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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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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感覺我倆要比想象中的更默契。”◎

等兩人到達柳靈芝生前最後就讀的大學,與校領導說明來意之後,光是聽校領導反覆用幾句空泛的套話和他們打太極,就花費了許久的時間。

“警察同志,我校一直是本省數一數二的高校,多年來不僅醜聞甚少,更是為社會輸送了無數人才。再說您口中的這位同學已經離開我校,或許是離校後自己走岔了路子也未可知。所以無論如何,這件事都與我校扯不上半點關系。你們辦案也要講究效率,實在不必在我這浪費時間。”

林晞不耐煩地看了一眼腕表。秒鐘正好指向數字十二。這個肥頭大耳的校領導整整耽誤了二十分鐘。再看向坐在自己身前的陸宸驍,只知道跟著校領導的話胡亂點頭說是。

“是,您說的在理。我們並非針對貴校,只是希望能夠對被害人生前在此就讀的生活略作了解。”

作為高校領導,或許早已習慣了學生和下屬的尊敬與服從。所以一聽陸宸驍還要胡攪蠻纏,頓時難壓怒火,“我已多次強調,此事與本校無關!這裏是高校!是教師將學生變為人才的地方!她現在遇害,只能怪她自己交友不慎、不辨是非。這樣的學生即便接受了高等教育,也是枉費!現如今自己作孽,還要拖累母校!”

陸宸驍不過公事公辦,即使對方話已至此,仍是好言相勸。

但林晞早就沒有了起初的耐心。

學生若能有所成就,多因學校教導有方,而非天資聰穎。學生若不慎歧路亡羊,多因自身本性惡劣,絕非學校疏忽大意。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怎配成為學校領導,成為萬千學子的領路人?

“柳靈芝作為學校曾經的學生,死狀淒慘。”原本只是安靜坐在陸宸驍身後的林晞驟然打斷對話,瞬間引來了校領導詫異的怒視,可林晞卻悄然錯開了視線,“您對此不聞不問,還擅自將其定義為醜聞。可見現在在校就讀的學生也很難得到應有的關愛和保護。”

“你!”

林晞聲音不大,氣勢卻是更勝一籌,“哪怕是她咎由自取,也不應該在生前接受人為的審判,死後還接受無端的謾罵。何況現在一切都尚未定論,她對於我們來說也就只有一個身份——受害者。盡可能了解真相是我們的職責,更是她的權利。但凡您還有一點從教的師德與做人的良知,就應該配合警方調查,早日還被害人清白。”

不要說校領導被林晞這番話刺激地渾身微微一震,就連陸宸驍都深感意外。

見林晞態度如此堅決,校領導也擔心再拖延下去,會給學校招來不必要的懷疑,於是只好松口,先是通過教務處查到了柳靈芝的學籍信息,隨後聯系院領導以及當時的輔導員和導師,大致說明了現在的情況,請他們迅速趕來,協助調查。

過了許久,一位衣著古樸考究的老先生猛一推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位稍顯年輕的中年男子。

只見老先生艱難地轉過頭去,對其中一位手拿文件袋的男子點了點頭。那人隨即快步走到陸宸驍面前,“這是那位學生的檔案,請您過目。”

一上來也不自我介紹,塞了一個學生檔案就直接安排警察做事。陸宸驍接過文件袋,看也不看地往林晞手裏一塞,“你們幾位是?”

那人退回到領頭的老先生身後,似乎完全忽視了陸宸驍的提問。

老先生額前垂著一縷將白的頭發,微微下陷的眼窩裏,一雙略顯混濁的眼睛裏,包含著難言的悲憫。

校領導想要起身打圓場,卻被老先生擡手回絕了。又緩了許久,老先生才勉強開口道:“辛苦警察同志了。我是本校化學工程學院的肖煌軍教授,後面兩位是院領導和柳靈芝當時的輔導員。”

警察問話客氣,是因為基層執法環境並沒有常人想象中的寬容。一旦有人不滿,拿了手機就要拍視頻上傳,外界抱著看熱鬧的心理,想看警察出醜的人太多了。很多時候,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輿論很有可能就是壓死一個基層民警的最後一根稻草。但這不代表警察失去了辦案該有的嚴肅與硬氣。

看著這些人來回折騰,陸宸驍犯不著和他們冷臉,眼底卻是藏了一絲揶揄和警惕的,“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陸宸驍。”

肖老盯著陸宸驍,反應略顯遲鈍的點了點頭。只等數秒,才恍如噩夢初醒,惶然推開院領導扶在身側的手,直沖陸宸驍,嘴唇顫抖著開合了好幾次,“柳靈芝怎麽就死了?”

陸宸驍近乎冷漠地回道:“案件目前還在偵破階段,具體細節還不方便透露。請您節哀順變。”

不帶任何感情與溫度的公式化回覆,完全不同於閑時的冷淡,讓林晞對陸宸驍的認識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位感。

大概是上了年紀,面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噩耗,肖老一時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就在眾人紛紛上前安慰時,林晞旁若無人地打開文件袋,在拍下照片後,逐一瀏覽著裏面的各類材料。其中的一份學歷材料詳細記錄了柳靈芝生前的科研成果。

省級優秀課題,導師肖煌軍,成員柳靈芝......

白紙黑字間,成員那一欄中,一處細小的磨損吸引了林晞的註意。

柳靈芝入學到現在不過幾年的時間,學歷資料不會因為年久老化而字跡不清。而且這痕跡......像是被人用膠帶處理時所留下的。

林晞不露聲色地將紙張對準光線,來回在心裏修覆著難以辨認的字跡。

眾人相繼坐下,陸宸驍警示的目光從林晞面前一掠而過,“各位老師,我們此番前來,就是想向你們了解柳靈芝在校期間的學習情況以及人際關系。”

林晞跟著坐下,面色如常的收好文件袋,準備著接下來的筆錄。

為了給肖老穩定情緒的時間,陸宸驍先向院領導以及輔導員提了幾個問題。林晞跟著寫下筆錄,但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是在覆述學生檔案裏已有的信息。

也就是說這兩人對柳靈芝的了解僅限於她曾經獲過的獎項,至於平時的人際關系,他們並不是很了解。

陸宸驍也沒多問,只是把視線轉向肖老,“肖老,您是柳靈芝的導師,在您的印象中,她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柳靈芝是農村孩子,一個人在城市求學,性格難免有些孤僻,平時也不愛與人交往,成天只顧著自己一個人在實驗室裏埋頭苦幹。”回憶起學生的過往,肖老略微哽咽地反覆念叨著:“但也正是因為這孩子是從農村考出來的,性情比旁人更加好強和堅韌,所以才能不顧一切地癡迷於精進成績,努力成為別人都望塵莫及的優生。”

“這麽優秀的女兒應該會是一家人的驕傲吧。”

陸宸驍順著肖煌軍的話感慨了一句,不過肖煌軍似乎只顧著傷心,一時間沒再接話。

短暫的沈默間,林晞和陸宸驍的視線相撞在一起,尖銳如小刀般,企圖通過剖析所有人的神情,設法撬開眼前這看似平淡無奇的緘默。

但相較於他們的疑心,對方冷靜的態度似乎更加穩固。

於是陸宸驍率先打破了僵局,“但讓我們覺得疑惑的是,柳靈芝的父母完全不認這個女兒,甚至就連屍體也不願意認領。肖老知道這其中的原因嗎?”

肖煌軍坦然擺出一副成年人之間倒苦水的架勢,“小陸,你知道做老師的主要還是傳授知識。學生成績好,我們就滿足了。至於她的家裏情況,我們是從來不多過問的。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和我們這些老頭子也聊不到一塊去。”

陸宸驍聽著肖煌軍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剛要開口就被林晞打斷了。

“是不是和她延期畢業有關呢?”

肖老掃了一眼林晞收在手邊的學生檔案,原本已經穩定了的情緒稍顯激動,“我不清楚她家人對這件事的態度。但我作為她的導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陸宸驍接過話頭,“怎麽說?”

“柳靈芝本是再好不過的科研人才,加上她所學的化學學科一直是我校發展潛力最大的學科,所以當時我為了把她和其他優生留下來,曾經多次向他們許諾,只要保送本校本專業的碩博連讀,院校最好的資源就是他們的。”

恨鐵不成鋼的肖煌軍一時大有滔滔不絕之勢,“起初這孩子確實沒辜負我和院校對她的期望,選擇碩博連讀後不僅能單挑大梁,開拓課題研究的新方向,而且還能在實驗過程中,帶領其他碩士更上一層樓。甚至就連校領導都讚其潛力巨大,一時整個學校的資源也都有望向我院傾斜。不想隨著畢業的臨近,她不僅遲遲不交畢業論文,課題研究得過且過,反而還來找我大吵一架。”

陸宸驍雙手擺在肖老面前,輕微往下壓了壓,“您別激動。”

“要是換做其他年輕人,我也就勸幾句”難得找到發洩的機會,肖煌軍幾乎是掏心掏肺地傾訴著內心深埋的苦悶,“可柳靈芝是延期畢業的狀況。你說她一個農村孩子,苦讀這麽多年,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因為一些小事而選擇放棄。我作為她的導師,怎麽能夠放任自流呢?”

林晞微一皺眉,“她有和您解釋過這種情緒產生的原因嗎?”

“她說家裏有個弟弟,快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正是要錢的時候。父母原本供她讀書就是指望著她走出農村以後,能夠找到一份好工作,幫著給她弟弟攢錢。結果她一讀就是這麽多年,哪怕有再好的成績,說到底也換不成錢。所以她爸媽就換著法子逼她輟學。雙方一直對峙著,害得柳靈芝沒法完成學業,最後只能被迫放棄。”

大概肖煌軍也意識到現在所解釋的每一句話,都和之前所說的“至於她的家裏情況,我們是從來不多過問的”相悖,於是索性自嘲起來,“不愧是警察,能一句一句耐心引導我這個記性不好的老頭子。”

肖煌軍一掃悲傷,混濁的雙眼裏閃過令人不快的精光。林晞甚至都能感受到他逐字逐句加重的語氣,“只是沒想到我曾經為了讓學生完成學業時尋求的解釋,就是兩位想要的答案。真是抱歉。”

“年齡大了,思維僵化也是有的。”陸宸驍這回也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肖煌軍,“但做老師的應該都很擅長舉一反三。所以現在再向肖老提問,應該能節省不少時間吧。”

林晞適時岔開了話題,“那柳靈芝是否為了賺錢在外兼職呢?”

“我不清楚。”

“您知道其他可能了解柳靈芝平時行為活動的學生嗎?”

“我一開始就說過,她性格孤僻,不愛與人交往。”

林晞眼神一冷。竟然話已至此,那就無需多費口舌了。

陸宸驍同樣明了了肖煌軍的抵觸情緒,索性帶著林晞起身,表示感謝過後便一齊離開了校領導辦公室。

“別跟那老頭一般計較。”陸宸驍步速本就不快,還偏要在每個宣傳欄前停留片刻,將裏面的名人名言來回研讀個遍,“為他生氣也太不值得了。”

“你想多了。”林晞勉強耐著性子停下腳步,“陸副,我們現在這是在幹嗎?”

陸宸驍回頭看著林晞笑了笑,“等人。”

林晞這會才是真生氣了,“可我們已經在這棟樓裏停留將近二十分鐘了。”

“嗯——是嗎?”陸宸驍故意拖長了音調,但卻完全無視了林晞的不滿,“那就再等等。”

林晞不明白陸宸驍此舉用意為何,陸宸驍也不急著和他解釋。又過了一會,陸宸驍反倒和他閑聊了起來,“感覺我倆要比想象中的更默契。剛剛把學生檔案就那麽丟給你,你能順其自然地找到時間挖掘出裏面有用的信息,並在我問話的時候給予恰到好處的配合,也正因如此我們才能讓那老家夥說出前後自相矛盾的話。”

“肖煌軍的話確實不可信。”林晞露出了比剛剛更加嚴肅的神情,“所以我本來還想找幾個熟悉柳靈芝的學生問話的。”

陸宸驍挪開盯著宣傳欄的視線,撇了林晞一眼,“你看肖煌軍那態度就知道了。況且在他面前,就連學校領導都不敢多說,你還指望學生能夠說出多少有價值的信息。”

林晞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但除了柳靈芝延期畢業這一點,我還發現......”

林晞的話被身後突如其來的呼聲給打斷了。

“你是......”陸宸驍轉過身,看著還在喘粗氣的來人,“你是柳靈芝的輔導員吧?”

那人一副腸肥腦滿的樣子,臉上的橫肉幾乎都要擠進眼鏡框裏,“對,我姓陳。”

“陳老師,”陸宸驍雙手抱在腦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來人為難地搓了搓手,仿佛鑲嵌在肥肉裏的大金戒指將手指勒出幾道劃痕。只見他滿臉堆笑,“肖老剛剛確實是情緒不太穩定,還請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嘿,瞧您說的。”陸宸驍眼仁漆黑,笑時看進去像是深不見底,“我們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是是是。”在陸宸驍的逼視之下,對方又是點頭,又是哈腰地討好著,“您大人有大量。但肖老心裏過意不去,看著我正好也要去實驗室看學生,就讓我來送送您。”

林晞應付不來這等人,幹脆躲在陸宸驍身後,等著他三言兩語地把對方給打發走。

“行啊。”

結果陸宸驍理所當然地答應了。

就在林晞要反駁時,陸宸驍猛地一變臉,呲牙咧嘴地捂住肚子,“其實剛和你們見面那一會,我就想解大手了。結果在這找了半天都沒找著。只能說還是肖老思慮周全,讓您匆匆趕來,替我們帶路。”

誰能想到陸宸驍前一秒拽上天的面癱樣,是因為被屎糊住了腦子!

來人手足無措地望向陸宸驍身後的林晞。

只見林晞比任何人都要痛心疾首地閉眼嘆了口氣,隨後才能勉強擺出隨和的神情,“陳老師,還煩請您替我們帶個路。”

作者有話說:

前幾章我自己在修改的時候看著也難受,覺得各方面都很做作刻意。本來想試著扭轉乾坤,結果發現無力回天。還請各位將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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