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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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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一夢

已近日暮,雅間外,掌櫃的如鍋中熱蟻,急得直打轉,見來的不是紅姑而是七寶,更是三步做兩步,誠惶誠恐地迎上去,“樓主,都是小的們辦事不力……”

七寶打斷他,“客人已點好菜了?”

“是,不過樓主放心,已吩咐後廚撤了……”

“撤什麽?他既點了,便給他做,難不成咱們風滿樓不要賺錢的麽?”

“啊?”掌櫃的一時語塞,反應過來,又忙領命退去,“是,小的這就去……”

文瘦和武胖也趕來了,兩人面色凝重,似乎怕她有什麽危險。

“別擔心。”七寶寬慰道。

“那我們就在門外候著。”武胖道。

七寶點點頭,又定了定神,這才擡步進了雅間。

左澈在窗臺旁側站著,他扮成富貴人家裏的武從模樣,束著發,額上綁著黑帶,因是冬天,衣服厚實,襯得他的身量倒比以往要壯實一些,且一個多月不見,他竟不修邊幅了,下頜布著淡淡的胡渣,所以不怪夥計們疏忽,她自己一時也沒認出來。

他此刻也不說話,只無言地看向窗外,這間房對著街市,能聽見小販們零星的吆喝聲。

“聽他們說,你來得很勤。”七寶主動開口道,“怎麽,也不怕叫旁人議論麽?知道的,以為你左執事要來找風滿樓算賬,不知道的,以為你還念著和我們小姐那樁黃了的婚事呢。”

左澈的心略一滯,她果真鐵了心地要與他決裂?說出來的話,三分揶揄,七分淡漠。

他不說話,七寶便也不再開口了。

菜很快上來了,掌櫃的布置好一切,又麻利地退出去,合上了門。

飯桌上只有一道菜,七寶只掃了一眼,心便微微一動,但也只是一瞬,波瀾又平。

白蘿蔔絲燉鯽魚。

“從前,你最愛吃這個。”窗前的人終於打破了沈默。

“是嗎?”她問。

左澈終於轉過頭來細細看她。他以為她成了樓主,穿戴自然要華貴些,不想,卻是最最尋常的姑娘裝扮,歲月靜好,煙火蔥蘢,既不是過去在織造署時的幹練,也不是從前身為細作時的謙卑。他一時怔忡著,眼中有了濕潤。

“鯽魚多刺,有一次,你叫刺卡住了喉嚨……”他沈浸在回憶中,嘴邊有淺淺的笑,“最後還是我幫你取出來的。”

“哦,是,我想起來了。”七寶往前走了兩步,在飯桌前坐下了,又繼續道:“所以,你這鯽魚,是為我而點的?可我其實並不愛吃鯽魚,我那時吃得多,只是覺得,若能再叫那魚刺卡住一次,便能叫你再為我擔心一次。”

“阿寶……”左澈眸光流轉,眼中閃過太多覆雜的情緒。

他還未說完,她卻拿起了筷子,往那條鯽魚身上扒拉了兩下,似乎覺得索然無味,又放下筷子問:“是不是很好笑?”

他的眸色便又黯了下去,怒火中燒,滿腔的挽回硬生生吞進了肚子,再開口,已變了味道,成了諷刺,“呵,我不知道,原來你的野心這麽大。”

她一楞,很快也笑了,“是啊,從前只是願得一人心,到底是狹隘了。”笑容卻漸漸苦澀起來,“哪裏知道,若一個人真的喜歡你,別說是巴巴地把心掏到你面前,命都可以給你。”

左澈自知自己做的確實不如周允,便也只能揀別的說:“你字字譏諷,字字埋怨,我不信你對我了無情意。”

“譏諷不假,埋怨卻不敢當,想起從前種種,我是覺得惋惜,卻並不想再回去。如今你已是織造署的織造,恭喜你,這不是你過去所求的麽?而我,也有了我的位置,我們各走各的路,這樣挺好。”

左澈的心又是一滯,旋即,再顧不得什麽,他上前將她一把拽起,狠狠地捏著她的肩,要將她整個兒捏碎似的,威脅道:“你就不怕謝春熙醒來得知了真相,要你血債血償?拋開你過去細作的身份不說,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騙的她,說她父親是被我父親害死的,可你知道這不是事實!”

是,那塊綠豆糕裏是有一張生辰紙,紙上也是左澈的生辰八字,卻並沒有什麽血字,那個“譽”字其實是她偽造的。思及謝春熙,七寶心有愧疚,“小姐是個睚眥必報的,我在她身邊侍奉了多年,自然領教。”

左澈未料到她這樣回答,一時不明白她什麽意思,手中一松,她卻趁勢離開了他的禁錮。

“我是騙了她,還利用了她,所以我當然要等她醒來,等她來向我報仇。”這麽說著,七寶緩緩擡起頭,直視他,“不然,往後的日子,我還有什麽念想和盼頭呢?”

左澈聞言一震,她對周允竟已情深至此了麽?他的心在塌陷,嘴上卻仍很不甘:“那我呢?你總還是恨我的吧?你費盡心機,一個一個地除去了織造署裏為數不多的知曉你身份的人,先是我父親,再是曹織造,最後,就輪到我了吧?你承認吧,你是恨我的!”她不愛他沒關系,恨他也可以。

“不,我不恨你,從前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恨你,就是恨我自己。”七寶搖了搖頭,“我也不會殺你,我愛過你。”

左澈心裏一陣劇痛,似有萬箭穿心,溺水之人尚且要掙紮,他走投無路,更是胡亂地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謝覲中之死,我父親是做了手腳,可馬受了驚,還不至於置謝覲中於死地,是我,是我命乘風潛伏在他車駕下……”

七寶打斷他,“我知道是你。”從在綠豆糕裏發現他的生辰紙時,她就已經知道了。

“你不問為什麽嗎?”

“還有什麽可問的呢?”

“我那時以為我和父親一樣,厭惡極了這骯臟透頂的風滿樓,所以不想與謝家有任何的關系,更別說聯姻!可其實,我那時並不懂,其實是因為我不想娶謝春熙,我心裏的那個位置始終為你而留,我那時不知道,我知道得太晚了……”

“是啊,如你所言,太晚了。”七寶看著桌上的那道鯽魚,原先還冒著熱氣,這會兒,不過須臾,已涼了,她指指那道菜,“客官還吃不吃?若無他事,就恕我不奉陪了。”說罷,起身想要離開。

“阿寶……咳咳,咳……”左澈突然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他喚得急,氣血攻心,竟又咳了起來。

一顆冰冷的淚砸在七寶頸邊,激得她一抖,隨後,她楞住了,卻不為別的,而是,她突然意識到,她聞不到左澈身上的味道了,松香,藥香,都沒有了,他們靠得這麽近,她卻什麽也聞不到,空氣中只有白蘿蔔和鯽魚的味道,菜涼了後,那氣味甚至有些發腥。

她想起從前左澈說過的話,他說她不是凡物,是虎狼。果真如此麽?不過數月,她的心已經變了,變得堅硬而冷酷。

可是,這怪不得她。一旦體會過周允那樣全盤托出、毫無保留的愛,她的心,就不再脆弱,不再仿徨。

她一點一點地掰開左澈的手,一點一點地脫離開他絕 望的懷抱,像一只蝴蝶終究要掙破孕育它的蛹一般,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保重。”她最後道。

窗外,日光隱去,攤販的叫賣聲不知何時已消失了,雪又悄悄地下了起來。

回到望海閣後,就著雪花簌簌落落的聲音,七寶很快在榻上睡著了。

再醒來,雪已停了,湖面白雪皚皚,映著皎皎月影。

門外有人影攢動,私語竊竊。

“什麽時辰了?”她半支起身子,開口呼喚道,“紅姑?文?武?”

似乎聽到屋內的呼聲,門外的人又迅速散去,只剩下一具頎長而風流的影子。

七寶的心猛地一停,旋即,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周允?”

這樣一副身影,不是他,還能是誰呢?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月白長袍,青山束腰,烏發半散,劍眉星目。他笑意融融,勝卻人間無數。

“在呢。”

聞言,她一動也不敢動,淚卻已經開始流了。

“我在呢……”他又道。

她只是無聲地哭。

他卻笑了,“你這人,好沒意思,見了我,好歹也擠出一個笑臉給我看看吧?鼻涕眼淚的哭成這樣,饒是花容月色,也叫人沒了興致……”

她哭得更加厲害。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將還半坐在榻上的她擁進懷裏,“我死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傷心,這會兒我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你卻又哭喪似的這麽哭我……”

“你……你詐死?你詐死!”她又驚又喜,又笑又哭,泣不成聲,十只手指卻不忘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不給他再溜走的機會。

他又笑了,“怎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詐了一次,就不能再詐一次?”

她終於“哇”的一聲,像個孩子似的痛哭起來,同時,萬分委屈地控訴道:“你為什麽才來?為什麽才來?你早幹嘛去了!如今我都成了風滿樓的樓主了!你後悔去吧!”她氣急敗壞地罵著,喋喋不休地罵著,“不,你就是嫌麻煩,覺得風滿樓的這些差事都是燙手山芋,所以設計假死,叫我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叫你一身輕了,這才肯出來!”

“噗……”他忍俊不禁。

“不……”她又改口,“你是怨我,怨我過去騙了你,怨我喜歡別人……我知道,你心裏其實驕傲得很,你那麽喜歡我,又為我做了那麽多,若我不能同樣地喜歡你,和你喜歡我一樣多地喜歡你,你就不會再回來了?是不是?”

他還是笑著,卻不應答,只是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

她的號啕大哭漸漸轉為抽泣,“我已經不喜歡他了,過去種種,我已經放下了,我現在喜歡的是你,以後喜歡的也只會是你!先前我和他見過面了,也說清楚了,你肯定也知道了吧?你這下相信了吧?”

他俯下身去吻她的腦袋和頭發,柔聲道:“知道了,相信,我相信……”

她卻將鼻涕眼淚和哭花了的胭脂水粉全糊在他腰上,嘴裏嘟囔著:“我就知道是這樣,我就知道……周允,你這個小氣鬼!”

他逗她:“是啊,我是小氣鬼,還很記仇,只許你騙我,就不許我騙你?”

想起什麽,她又忙去查看他的身子,“你的傷呢?過了這麽久,養好了吧?”

“好了,都好了。”他微笑著,任她擺布。

“周允……”她終於不哭了,她扶著他的腰,直起身子,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把將他拽至榻上,而後急急地去尋他的嘴,像啄木鳥似的狠狠地去啄他,啄了嘴還不夠,又去啄他的臉,耳朵,額頭,鼻子,眉毛,眼睛,不夠,不夠,怎麽都不夠……

用嘴也不夠,還要用手,用腳,用冬日裏暖乎乎的身子,將眼前的心上人揉進她心窩裏。

他漸漸也氣喘起來,臉紅了,耳朵也紅了,渾身如炭火一般滾燙。

“哎,哎……青天白日的,你這就扒起我衣服來了?”他試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

她卻楞住了,“青天白日?”

他也楞住了。

一陣誰也不敢戳破的靜默。

良久,她才顫抖著捧起他的臉,牢牢地捧著,怎麽也不肯撒手,眼睛甚至不敢眨一眨。

他眼裏已經是哀傷,“七寶,你看,你做到了,天地蒼茫,你為自己掙得了這樣好的一個容身之所……”

她的淚又一顆一顆地砸落,“可是,可是你不在了……”

他用一只手握住她的一只手,牽引著往她的心上放去,“我在,我在呢,你聽,我在你心裏,永遠都在……”

再醒來時,她心跳如鼓。

門外人影攢動,私語竊竊。

“樓主還在睡麽?這個時辰了,晚膳還不曾用呢……”

“死胖子,寶姑娘難得好眠,你別吵她!”

瘦子和胖子爭了幾句,又散去了。

半晌,又有人來叩門。

菁菁乖巧而充滿稚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姐姐,七寶姐姐!娘親說你還不曾下來吃晚飯,菁菁今天跟著後廚的師傅們學做了糯米團子,雖然賣相不佳,可阿文和阿武哥哥都說好吃,姐姐快來嘗嘗……”

她支起身子,擦幹了臉上的淚痕,而後應道:“好,姐姐這就來……”

得了回應,菁菁高興極了,“姐姐要吃甜的還是鹹的?菁菁都做了,菁菁這就去把那些團子都再熱一熱!”說著,又一溜煙兒地跑了。

夜色明凈,屋內炭火劈裏啪啦地燒著,暖意融融。

七寶摸了摸自己的心,“咚,咚,咚……”

它堅定地跳動著,一如他所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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