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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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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禮成

左澈和謝春熙的大婚之日,正是霜降後。

天高雲淡,不時有飛鳥黑壓壓地掠過長空。

喜服是趕制的,穿在身上,涼了一些,左澈騎著馬,領著若幹迎親的轎,在風滿樓前等候著,無論底下人如何陰沈著臉、街巷人群如何議論紛紛,他臉上始終暈著淡淡的笑意。

這笑意底下,有已經確認過的心意、收拾好的傷痛和下定的決心。

他原以為自己那一跪,父親便可放過七寶,沒想到,父親那樣決絕,竟然當晚便派元守鎮去結果了她,若不是乘風洞察,出手破壞,此刻死的,就是她。

乘風之死,於他而言,是猝不及防的痛,這痛讓他意識到,他從前極力壓制住的情感,對人情的淡漠,都是如此脆弱。乘風只是他無心插下的一棵柳,他從未想過他對自己如此忠誠,終究還蔭蔽了他。他震驚、困惑、後怕,甚至,感動。

乘風拼死也要相護的,正是他的心意。而他的心意,從始自終,都經由乘風來為他確證。

這麽些年,他極力要破除他父親的壓制,他澆滅了自己的欲望,一心撲在建功立業上,到頭來,父親卻輕輕松松地叫他的心火覆燃了。這火再也滅不掉了,這火本就不該滅,這火愈燒愈旺,燒掉了他父親的防線,燒掉了他的偽裝,他覺得無比痛快。

吉時已到。

元守鎮領著披紅蓋頭的新娘子,一道一道地跨過風滿樓的門檻,向他踱步而來。

可他的眼睛,卻只是尋著新娘子身邊的人,可如何顧盼,都找不到他真正要接的人似的。

攙著新娘子的人、跟在新娘子身後的丫頭們,都不是她。

“左執事!”元守鎮朝他恭敬地作了一揖,“我們老樓主的女兒,就交給你了。”

左澈並未接話,只是沈默著下馬。

元守鎮吃了癟,面上一訕。

左澈心中焦躁,動作卻依然很從容。他牽過新娘子的手,卻不知道自己的手冰得謝春熙渾身一顫,他只知道自己要被燒成灰了,如果她再不出現的話。

他將謝春熙送進喜轎裏,轉過身來後,終於看見了同樣穿著喜服,只是規格和樣式更簡單的人。

她竟也蓋著紅蓋頭,將將進了另一輛轎子。

他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

“哦!”元守鎮似有所覺,向左澈低聲解釋道:“七寶姑娘的身份在那裏,故行制上有別於一般的陪嫁丫鬟,這也算是給她的體面。”

左澈點點頭,而後翻身上馬。

元守鎮心裏暗忖著,這七寶真是厲害,這一個兩個的,都叫她迷了心智!也好,終於把這尊佛給送走了,不然,他往後可真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她。那夜,他刺殺她不成,反刺死了周允,回去後,他當即放出消息,說周允是不治而亡,她也並未戳破,想來,她還是識時務的。可不知為何,自那以後,自己便隱隱地有些怕她。

迎親的人馬終於款款而去。

元守鎮又觀望了一會兒,他原先還有些擔心自己與織造署的勾連見了光。方世知與地方要員密會的證據,是他洩給織造署的,借此,他也換來了織造署的扶持。可如今更加離奇的事情都發生了,兩家聯姻,這親事又是謝老樓主的意思,日後自己的事若叫人捅破了,便也算不得什麽了,他登上這位子,實在很順理成章。

紅姑踩著婀娜的步伐來打斷他所思,“爺!如今小姐這邊也嫁出去了,咱們也快些去換衣服,準備易主大典吧。”

“我怎麽看你比我還心急呢?”元守鎮瞧了她一眼,神思便粘在她身 上,她今日濃妝艷抹的,渾身散著胭脂香氣,叫他鼻尖癢癢。

紅姑低眉順眼地欠了欠身子,狐媚道:“可不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就讓我來給爺梳洗吧?”

“誒,這大喜的日子,怎麽不見你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元守鎮飄飄欲仙著,迷離的目光往紅姑四周掃了一圈,“從今天起,她幹脆住進風滿樓裏好了!你們母女倆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們!”

紅姑心中作嘔,卻還是陪笑道:“小女福大,我替她先謝過元爺,時辰不早了,大家都等著呢,爺快些吧!”

“哈哈哈哈哈,走!”元守鎮心花怒放,在紅姑過來攙他的瞬間,手向下滑過她的酥腰,往她屁股上掐了一把,便跟著她回樓去了。

左府。

賓客寥寥。礙於左譽,府上只是掛了些紅燈籠,貼了幾張囍字。

左譽鐵青著一張臉,多日以來,他的白發多了不少,然而再如何不情願,也只得接受自己兒子和謝春熙的磕頭禮拜。

“一拜高堂——

“二拜天地——

“夫妻對拜——

在禮生清脆的叫喚聲中,新郎與新娘兩人,跪、拜、叩、起……

然而新郎的心思飄得很遠,眼睛偶爾掃過那遠遠站著的另一個新娘。

他跪的是她,拜的是她,愛的是她。

心火融化了他多年來構築的寒冰,他從未如此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她,他錯了。

“新郎向高堂敬茶——

他一直都錯了,早在那個下雪的午後,在見到她慌慌張張地藏起炭火時,在他被杖刑時她堅定地為他呼喊出聲的那一刻,在書閣中朝夕相伴的那些日子裏,他早已淪陷。

“新娘敬茶——

他遲了,但幸而不算太遲。

新郎的心思飄得很遠,遠到眾人紛紛尖叫、逃竄起來,他才回過了神。

謝春熙向左譽敬茶之時,不知低聲向左譽說了什麽,左譽猛地起身。

寒光一閃,所有人都還來不及反應,便見左譽瞪著眼,張著嘴,叫人點了死穴似的,脖子上滲出一道長而深的豁口,隨即,轟然倒地。

另一邊,風滿樓今日歇業。

雕欄玉砌,這幾日下人們洗了又擦,為了這易主大典,一切煥然一新。然而無人不曉,這裏面浸潤了多少擦不凈的腥風血雨。

三層五樓,風滿樓烏泱泱一群人,皆肅穆地候著。

眾人等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仍不見元守鎮從聽雨閣裏出來。

聽雨閣裏卻似乎傳來一陣器具震碎的聲音,眾人屏聲靜氣,不敢妄動。

卻不知,是元守鎮在梳妝臺前,轟然倒地,還撞碎了一個雕花高盆。

“這,這是怎麽回事……”元守鎮手腳發軟,虛弱道。

“你怎麽了元爺?”紅姑驚訝道,手上還握著一把木梳。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呀,元爺!”紅姑作勢要去扶他,卻又將袖子往他臉上一甩,“我不過今日多搽了些香粉……”

元守鎮大驚道:“迷魂散!你——”話未說完,下一刻,他便看見了紅姑身後,他最忌憚的人。

左府。

謝春熙緩緩放下手,手上持著一把滴血的匕首,這匕首曾替她殺過老金,殺過四喜和阿香,殺過一切可能的殺父仇人,最終,終於殺死了始作俑者。

“爹!”左澈不可置信地低吼了一聲。

此刻,謝春熙應該高興,過去,她愛看話本裏的覆仇瞬間,愛看敵人潰不成軍,看他們痛失所愛,墮入沈淵。然而此刻,她卻前所未有的沈默。畢竟,她殺的,也是她所愛之人的父親。

不知何時,弓弩手已然趕來,並迅速就位。

老管家眼疾手快地將左譽拖至一旁,然而左譽脖子上的血汩汩如泉,亦浸了他一身,老管家心裏一涼,知道已經無力回天。

左澈心中大亂,一面去搜尋七寶的身影,一面後退著。

她不見了。

左澈心中一痛,手一揮的同時,弓弩手們出了孥。

齊刷刷的孥向謝春熙飛去。

謝春熙的幾個隨從迅速圍住了她,以肉身作墻,死死地護著她。

弓弩如雨。

忽有一同樣身著喜服的人閃身沖向了謝春熙,似要救她。

左澈心臟驟停,下一刻,腿腳便不由主地隨她而去。

“公子!小心!”老管家扯住左澈的衣角。

“住手!都住手!”左澈一面下令,一面去攔她,卻只堪堪扯下了她的紅蓋頭。

不是她!

在肉墻的掩護下,扮作七寶的文瘦死咬著牙,趁著這空當,終於帶著謝春熙殺出了重圍。

風滿樓。

又過去了半柱香工夫,眾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甚至開始交耳起來。

終於,聽雨閣閣門大開。

眾人紛紛望去。

紅姑出門、側身、擡手,似為新樓主引路,與此同時,揚聲道:“恭迎樓主——”

走出來的,卻是盛裝的七寶,明目紅唇,艷麗至極,與往日的素凈大相徑庭。她臉上有噴濺的鮮血,和妖冶而不可方物的笑容。

眾人一片嘩然。

“啊?這是……”

“這不是七寶姑娘麽……”

“怎麽回事?”

“她不是陪嫁去了麽?”

……

紅姑力排眾議,再一次高聲道:“紅姑恭迎七寶姑娘登上樓主之位!”而後,擡手,越過頭頂,向下,與此同時,屈身,額頭貼著手背,手心貼著地面,跪出莊重而不容置喙的一響。

眾人面面相覷,有震驚的,有不解的,有憤怒的,也有欣喜的,卻都不敢妄動。

“什麽意思?她是新樓主?”

“開什麽玩笑?”

“元爺呢?”

“她身上的血是怎麽回事?”

“元爺去哪了?”

……

下一刻,武胖提著元守鎮的屍首出來。

眾人大驚,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七寶刺死元守鎮後,武胖負責割下他的頭,因七寶要求他用的刀必須是刺死周允的那一把,而那把匕首已然鈍了,才叫他耽擱了一會兒。

武胖雙手舉著那顆駭人的頭,擡手,越過頭頂,向下,身子直挺挺跪地,跪出響當當的忠誠與臣服,“文、武恭迎七寶姑娘登上樓主之位!”

從前周允的那一派,百十來號人,聞言,皆不再多言,均肅了臉,也隨武胖跪地、行大禮,口中大呼道:“恭迎樓主!”

其餘人等驚懼著,再不敢遲疑,紛紛效仿。

“恭迎樓主!

“恭迎樓主!

“恭迎樓主——”

眾人的聲音響徹風滿樓,響徹雲霄,乃至整個臨安城。

七寶向前一步,頸邊的相思豆耳墜輕快地搖動起來,繁覆的衣飾亦在地上拖曳出“沙沙”的響聲,卻壓不住日光在她身上投下的光芒。

她低眼掃了掃上上下下跪倒著的眾人,而後,目光越過他們,越過平靜如練的寧湖,越過天際。

耳邊有動聽的聲音在說:“天地既無處可去,那你便要為自己造一個去處。”

日光明媚,卻也有著沈甸甸的重量,她突然意識到周允這話的深意。

從此以後,她不再是誰的棋子,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影子,她就是她自己,騙過人、殺過人,亦愛過人、救過人。

愛過不愛她的人,救過她不愛的人,又被不愛的人所救,最後,終於愛上這個為她而死的人。

她珠圓玉潤的唇輕輕一動,不知是在對誰輕聲道:“好,從此以後,風滿樓,就是我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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