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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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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石破

左府,松苑。

其實不必等七寶去果子鋪遞信,左澈早已將他們一幹人的行蹤盡數掌握了。中途,因派去嶺南的人不知怎麽惹了不大不小的動靜,傷了周允一個手下,還叫他老子斥了一頓。而那惹出意外的黑衣乘風,卻是他底下最得力也最機靈的一位。

左澈還未在左府有所建樹時,乘風已認定了他,非他入幕之賓、膝下之君不可。後來左澈楞是頂著他老子的壓力和冷眼,脫胎換骨、勢如破竹,眾人便也紛紛對乘風擇主的本事讚嘆不已,其中口氣也不免多酸溜溜的。而這歸根究底,只有乘風自己知道,不為其他,只為左澈曾不問緣由,便多支了他兩月的薪俸。上面人的好心,對底下人而言,卻是救命。

於此,左澈並無太多想法。他向來是這樣的人,步步為營,步步有所防備,因而也處處留情,處處留有餘地。舉手之勞而已,若能無心插柳,十年樹木這種工夫他也是做得的。

此刻,乘風正在他眼皮底下跪著。左譽早已賞了他五十棍,雖打的都不是什麽傷筋動骨的部位,卻也叫他斷了兩根小指,吃盡了苦頭。

“起來吧。”左澈見他拖著這樣一副殘軀,到底於心不忍。

乘風死死撐著地,不肯起身,只是忍痛道:“執事,恕屬下僭越,擅自作主……差點誤了大事。”

他這話倒是嚴重了,一介死士而已,若真誤了什麽,這會兒便也不在這裏了。不過,眼見那撒出去的網已開始有條不紊地收著,多年所謀也漸漸柳暗花明,左澈的心卻似乎並不開朗,反倒一點一點地沈著,而個中緣由,他卻說不上來。

他心中煩悶,卻還是耐著性子問:“我知你不是莽撞的人,說吧,到底為何?”

乘風欲言又止。

“怎麽?你如今還學會擺架子了?”

“執事!”乘風急急呼了一聲,兩道濃眉相向而立,左右環顧一番,還是不肯言語。

左澈揮了揮手,屏退了幾個灑掃的小婢,其中一個正在插花,得了令,卻不似其他人那般急急回避,只不緊不慢地剪掉了最後一片枯枝,這才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乘風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她與某人有幾分相似。

門扉緊閉,乘風終於道:“執事,屬下那夜潛入他們一行人落宿的旅店,本是想著離間,離間周允和七寶姑娘,只是預料錯了,不想他們並未,並未同宿。”

左澈眼中有星火跳動,嘴上卻斥道:“離間?為何?接近周允本就是她的任務,你為何要自作主張?”

乘風面色肅然,豁出去似的,道:“屬下鬥膽……不為別的,正是,為了您。”

左澈更加疑惑,然從頭到腳,陡然升起一陣不安,似乎接下來乘風要說的話,會叫他措手不及。

果然,乘風道:“執事,難道這麽多年,您對七寶姑娘,真的沒有半分情意?”

“放肆!”

屋外待命的丫頭被裏頭的聲音驚了一驚,她們不曾見左公子動過這樣的火氣,一致退遠了好幾步,恐聽去了什麽不該聽的,偏又是方才那位插花的,只靜立不動。

乘風見他動怒,更確證了自己的判斷,便硬著頭皮,迎著他散發出的刻骨寒意,繼續道:“卑職知道,您多年來忍辱負重、韜光養晦,而今,所謀所圖、成敗得失,皆在於此。卑職不敢妄自揣度您的心思,可跟您跟了這麽久,再愚鈍,難道竟不能體味您的喜悲、冷熱麽……”

“夠了!”左澈氣急,只覺體內寒冰叫炙火又烤成了熔漿,一時發暈,忙倚案而坐。

乘風深知他這公子並非薄情寡義,實在是多年坎坷、命裏福薄,既無愛澆築,情根又怎能整全?然殘根亦是根,連著心的根,倘若有哪怕一丁點的拉扯,豈不更疼?若不是那一年,他偶然聽得他向左老討要七寶,求作身邊伺候的奴婢,他也只道他對她並無二念——公子是什麽人!他何曾主動向左老低過頭,甚至求取什麽東西?何況這些年,七寶姑娘在風滿樓混得風生水起,公子不但不見欣慰,反倒多有愁容,怕也只是身在此中,當局者迷罷了。

左澈漸漸緩過來,揚手道:“ 出去,你出去……”

乘風卻仍不肯,心覺話已至此,橫豎今天將自己交代在這裏也罷,便不依不饒地道:“執事,此事確是卑職唐突了,然卑職並不後悔。別人不知,然乘風所求,並非您的步步高升,而是您的平安喜樂……”

左澈氣急攻心,竟吐出一縷血來。

乘風大駭,忙止了言語,上前攙扶。

“無礙。”左澈費力地將他推開,他卻又順勢跪倒在自己腳邊。

忽有下人在外頭傳報,說風滿樓的周允登門拜訪來了,又透露說左老似乎不欲會見。

左澈聞言,迅速擡手拭去了嘴角的紅,又就著乘風的臂膀站了起來,而後向前走沒兩步,覆停下來,沈聲道:“方才那些話,莫要再提,否則,要廢你手腳的人還輪不到我爹——我會親自動手。”

“是……”乘風悻悻,想起什麽,又補充道:“執事,依左老的性子,怕只能請您和那位,去外面談了。”

左澈略一沈吟,便提步而出,“那就走吧。”

周允還在吃閉門羹。

文、武領著底下的人往返一趟,好容易才搬來了長生果,已是滿頭大汗,見左府的人遲遲不肯開門,心情便一點沒受頭頂上的半輪紅日鼓舞,反而很陰郁。

文瘦見主子面色也糟糕至極,縱然有再多的腹誹心謗,也都咽了回去,只揀了句不輕不重的問:“主子,他們這是什麽意思?先前不是還巴巴地來攀扯麽?”

周允不發一言地等著。

日光投下的影子時長時短,半晌,也終於沈寂了,再擡首,又是烏雲纏空。

左府的門“吱呀”一開,門童恭謹道:“允爺,我家左公子請允爺移步至東四街的清風小館,他隨後就來。”

文瘦大喝道:“他娘的!什麽東西!還擡舉他了不是?等了這麽會,竟不肯讓我們進去,還婆婆媽媽、拖拖拉拉的!我看他們織造署真是人前一套,人後又一套!呵,不就是瞧不起風滿樓,恐我們臟了他們的道麽!”

“走。”周允轉身便上了馬車,又撩開簾子,對那誠惶誠恐的門童甩話道:“告訴你家主子,清風小館?我等著。”

“是,是。”門童忙去稟告。

文瘦急道:“嘿!主子,您這是做什麽?他不來謁見也就罷了,您何苦自降身段?”

肖福安擡起兩只溝壑縱橫的指頭,往文瘦腦袋上狠狠一敲,厲聲道:“多嘴!平日裏主子慣著你,那是主子仁慈,你竟真敢順桿爬了?再多話,我可不跟你客氣!”

文瘦吃痛,正欲回嘴,餘光瞥見周允並不理會,只冷冷地放下了簾子,這才意識到他主子今日是真的不對勁,便捏起兩指,往嘴上一劃拉,表示自己再不敢多言。

“肖福安,別跟他見識,哪天他聒噪得叫人割了喉,便也就安分了。”車輿裏傳來周允的命令,“你不用跟著我了,即刻去查……”

“是。”肖福安搶道,而後閃身隱入了街市中。

查什麽?為何主子和老肖都如此嚴肅?文瘦不明所以,正欲和武胖嘀咕一番,卻又受了一掌。

“別嘰歪了!還學不乖啊?”武胖恨鐵不成鋼地道。

這下,一行人終於安安靜靜地向東街駛去。

周允和左澈的會晤,終於還是趕在大雨滂沱前結束了。

其中的雲譎波詭,總括起來,其實不過兩點。

一是人事。

一上來,周允便獻上了滿滿一箱的長生果,然還未開口,左澈便笑拒了。

“允爺有所不知,我雖體寒,卻也得了郎中叮囑,說我這身體是萬萬受不了那嶺地的風熱之物的。”

周允亦笑道:“紅果熱,白果溫,我給左執事準備的,自然是溫和養胃的白果。”

左澈一聽,笑意更深,“青酒紅人面,白財動人心,不管是紅是白,我既請了允爺來這粗鄙的小茶館,允爺是個聰明人,便也就知道,我左某從不貪賄。”

“世人都道織造署不幹不凈,還將你們與我們並作一談,如今看來,倒是冤枉了?”周允皮笑肉不笑地道。看來左澈也知道,這長生果,每一個,都藏著一錠白銀。

左澈不再與他周旋,直奔主題道:“方才,那份大禮你也見了,可還滿意?”

“噗,左執事真是嚴於律己、寬於待人啊?不肯收別人的禮,卻逼著別人收你的禮?”

左澈一斂笑意,肅聲道:“這麽說,允爺是不滿意了?”

“當然不滿意,我前腳剛走,你們便捆了我二哥,這是什麽道理?換做是你,你會高興?”周允一哂,又道:“哦,我忘了,左執事乃左老獨子,備受寵愛,怎知兄弟之間那些難舍難分、難斷難離的情誼?”

乘風本在一旁,悄無聲息的,聞言,憤怒道:“請允爺放尊重點!”

文瘦忍了半天,終於有了洩憤之機,正要對戰,武胖卻輕輕一點,便點了他的啞穴,叫他不得開口之餘,還酸痛至極。

周允輕輕嘆了一聲:“哎,這麽多年,織造署還不夠疲憊麽?”

左澈卻反問:“這麽多年,風滿樓還不夠疲憊麽?還嫌把臨安攪得不夠渾麽?”

“呵,臨安的渾水從何而來?中央與地方的舊弊從何而起?左執事難道不也心知肚明?”

“那也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

“風滿樓也不是你們該操心的地方!”

一陣狂風吹過,幾旁的竹簾擦著窗欞,竟有肅殺之意。

許久,左澈沈心靜氣道:“這麽說,允爺是心意已決了?”

“不錯,我們風滿樓自己的事,讓我們自己解決!放了方世知吧,你們將他關押了這麽久,總要叫人喘口氣吧?”

左澈又一挑眉,“織造衙門不過請方爺品茶,何來關押一說?你方才去探視,可見他受什麽苦了?”

“別廢話。”周允已很不耐煩。

“可以,如你所願。”左澈勾了勾唇角,“可你要想清楚,沒了織造署助力,你拿什麽跟他抗衡?”

“還是那句話,這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二是人情。

兩廂無話,茶也涼了。

終於,周允拍了拍手,又飲盡了面前的茶,方起身,“或許說出來你也不信,可我從一開始,真未動過要掌權的心思,可如今,風雲變幻……你卻也說得不錯,如若我不爭,我拿什麽跟他抗衡?”話鋒一轉,狠狠直視他道:“如若我不爭,我又拿什麽保護我心愛的人?”說罷,深深地看著他,要看出什麽來似的。

左澈亦與他對視,卻不語,淺色的眸子中還漾著窗外的陰風陣陣。

周允走後,他又在茶館裏坐了許久,坐到大雨滂沱,坐到茶館打烊、老板卻不敢上樓提醒。

雨水沖刷著一切汙穢,猛烈得似乎不叫臨安煥然一新便不罷休。

卻怎麽也沖刷不掉他心裏的塵霾。

忽來了一黑衣人,向乘風耳語了幾句,乘風那兩道濃眉立馬撞在一起,而後,他便不得不去打斷左澈的心緒。

“執事,不好,織染局的陳老師傅,不知道怎麽,吊死於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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