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風月

關燈
第六章 、風月

夏初,空氣漸漸燥起來,野鴨不覆前陣子興奮,在岸邊無精打采地憩著。寧湖平靜如鏡,湖上的亭臺水榭卻波光暗湧。

七寶立在謝春熙身後伺候,滿亭的人就她一個還沒心沒肺地吃著水果,全然不覺氣氛緊張得很。

謝春熙近日嚷著要吃葡萄,卻不是應季的水果,屬實難辦,好說歹說,也不肯作罷。幸而周允解圍,說那便吃袖珍葡萄吧,逗得七寶也好奇起來,結果叫人呈上來的,卻是桑葚。七寶心裏好笑,袖珍葡萄?周允卻也說得不錯。而謝春熙早已被哄得舒坦了,哪還計較什麽。

遠處傳來一聲鳴叫,卻分辨不出是什麽鳥兒。

七寶手上一頓,覆將處理好的桑葚餵進謝春熙口中,就著阿香遞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不料恰好撚破了一粒桑葚子,紫紅的顏色在指上暈開,倒像是血。顧不得擦幹凈了,她欠了個身,悄悄退下,換阿香繼續伺候。

從長長的水上連廊踱步進入風滿樓後院,七寶覺著身後一直有一道溫熱的目光暗暗送著。不用回頭,她也知那是周允,不用他開口,她也知他心裏腹誹:“別一個人溜呀!”

這人!她在心裏啐了一口,議事倒不見他積極!他們幾個爺,表面悠哉暗中較勁倒好,白白叫底下人站了個把時辰,到底也商榷不出個結果,要她看呀,幹脆打一架好了,誰贏了誰做老大,都覬覦著那位子,都不肯拱手讓人,又何苦做樣子來這麽一出?

這麽想著,一個滿身脂粉香味的女人迎了上來。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紅姑一斂平日風騷,捏著聲音,焦急道:“七寶姑娘,對不住,實在是沒法子了!若是尋常客人胡鬧還好,叫樓裏的廝捉了扔出去便是,可那是李掌事......也不知怎麽,他今兒像是昏了頭,拉著月娘死活不肯放手,現下,人已叫他拐進了房裏......”

“多久了?”七寶皺起眉頭,又加快了腳步。

紅姑一楞,才反應過來她問的什麽,一邊快步跟上,一邊垂首道:“不到一刻鐘,應還未叫他得逞。”心裏訝然,不想七寶雖是個年輕姑娘,對於這種風月場上的事卻並不像尋常女子那般避而不談,果真是個人物。

待他們趕到的時候,門外幾個姑娘還在嚷著,幾個廝也還和李全的手下對峙著。

七寶目不斜視,徑直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正是青酒紅人面,桃色動人心。那嬌滴滴哭戚戚的月娘半身衣服已被扒拉了去,而李全滿身酒味,面露饑渴,衣服倒還整全。

七寶側身掩鼻,紅姑忙去護回月娘。

“放肆!”那李全已叫月娘的抗拒和門外人的勸阻煩得不行,見他們搬來七寶,更是惱火,卻還是理了理衣裳,忿忿道:“呵,七寶姑娘不去看著自家主子,上我這兒來做什麽?”

七寶冷笑,“這話我卻也要問你呢?如今你家爺正在湖心亭籌謀,你不去候著,卻在這兒壞風滿樓的規矩,倒不知叫他的臉往哪兒擱呢?哦,是了,你家爺手底下得心應手的多了去了,故也不差你一個,是吧?”

“小娘們兒!我當是敬你才叫你一聲姑娘,你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如今誰不知道我家爺已是風滿樓的主子?我在這兒洩一洩火怎麽了?任她什麽月娘,日娘的!就是你,我若想要,你家小姐也只能哭了!”

在場的人聽了這話,皆嚇得腿軟。這李全真是應了紅姑那句“昏了頭”了,青天白日喝成這個樣子,什麽屁都敢往外放了。

七寶再不跟他廢話,上去就打。

李全從未跟她交過手,只道她那功夫不過是大家虛情假意吹捧出來的,卻不知怎的就被她抽了兩耳光,酒意當下就醒了大半,迷朦間,也覺著自己今日確實怪異得很,難道真是酒喝多了?

幾個小廝得了七寶的眼色,也上前幫忙,三兩下就將他捆了。

“他娘的!你們敢!”李全哇哇大叫,七寶嫌吵,還未有所動作,一個小廝便機靈地撿了地上的一只襪子,塞進他嘴裏,這下便清凈了許多。

紅姑安置好月娘回來,見了這場面,顫聲問道:“姑娘,這會子該如何呢?”

七寶很想就這麽去歇著了,她在那亭中戰戰兢兢了大半日,眼下又動了氣,著實累得不行,卻又想起先前那聲腹誹。

“走,去湖心亭。”

兩個小廝押著人,兩個在後頭竊竊私語。

“你是傻的?瞧不明形勢?也敢堵李掌事的嘴,回頭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被罵的方覺後悔,不敢回嘴,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吃了什麽豹子膽,只覺得七寶姑娘那般威嚴而不可抗拒,叫人不知不覺就站了隊。

還未走完這湖上連廊,謝春熙已經開始叫喚:“姐姐!你去哪兒了?”

七寶將捆著的人往前一推,那李全便跪了下去,頭往亭臺上一磕。

元守鎮老遠就認出那是方世知的手下,到了這時候,才故作驚訝地問:“這是?”

七寶欠身,卻是回謝春熙的話:“小姐,請治奴婢的罪,奴婢不願叫月娘受辱,只好叫李掌事受了。”

謝春熙大怒:“什麽!月姐姐怎麽樣了?”得虧她話本子看得多,這個年紀也能明白事兒。月娘在她心裏,是風滿樓最漂亮的女子,在故事裏,那是要與才子良人相配的,便是要受辱,不也應該有英姿颯爽的公子在危急時刻出手相救麽?可怎的事實卻並非如此?若七寶方才沒有過去,豈不是,豈不是......

紅姑忙道:“小姐,月娘無礙,只是受了驚,現下已服了安神湯,歇著了。”

謝春熙話鋒一轉,對準此刻最不該噤聲的人,朗聲道:“方叔叔,我看呀,你也就別在這兒擺譜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還是先把手下的人管教好吧!”

周允忍俊不禁。

元守鎮聽了這話,心裏也很快活,卻仍擺首作色道:“風滿樓的姑娘們從來賣藝不賣身,這是謝老樓主定下的規矩,李全啊李全,你膽子也忒大了!”

那李全不知今日這會議得並不順利,見主子不發一言,心中早已是亂麻一團。

方世知終於起身,走到李全跟前。李全大喜,嗚嗚啊啊地叫著,似是喊冤。

方世知卻擡腳,將人踹進了湖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紅姑驚呼一聲,叫方世知那一腳嚇得趔趄。

一幫下人也都噤聲跪地。

天兒是熱起來了,可水還是冰涼的,方才那水花濺了七寶的裙子,卻叫她心裏也生起陣陣寒意,她原以為李全最多不過掉一層皮,卻不想這便直接送他去死了。驚嚇之餘,不禁想到,對於方世知這樣心狠手辣的上位者而言,捏死一只擋路或者惹人生氣的螻蟻算得了什麽呢?又想到,她也這樣狠心地割下過許多的人頭,不禁更覺悲哀,或許未來某日,這也是她的下場呢。

湖水還在咕嚕嚕地冒著泡。

方世知怡然笑道:“我們春熙教訓的是,我手下犯的錯,我當然要好好地罰,風滿樓的規矩自是不能壞了。”

聽了這話,謝春熙並無太大反應,只是不屑地白了一眼。

又過了一會兒,那湖面便恢覆如初。

“呵呵......”元守鎮終於率先打破了沈默,“我看今日大家興致也不很高,這景賞得甚是無趣,不如就先這樣,我也去探探月娘,就不作陪了。”說罷,擡腳走了。

周允打了個哈欠,也起身要走,走的時候,朝七寶眨了眨眼睛。

這人!七寶少不得又啐一口,她著實猜不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方世知和元守鎮的心思就在那裏,再愚鈍的人也開始挑邊兒站了,可他呢,還是一副不關己事的模樣,該他管的事情照樣管著,不該他管的便不去操心,日子就這麽不慌不忙地過著。那位子,他到底是想要不想?

這麽想著,恍然驚覺,他這幾眼,竟叫她從方才的沈重中走出來了不少。

心思回來了,卻又叫她吃一驚,亭中只剩下謝春熙和方世知一幫人,兩人也不說話,竟就那麽堪堪地對望著。

良久,方世知終於邪魅一笑,道:“春熙,你既叫我一聲叔叔,哪怕不為了你父親,我也該好好照顧你的。”

七寶聽著有些不對勁。

謝春熙還未聽出他話裏有話,不以為意,撇嘴道:“我有七寶,還有周允,不勞你費心!”

“可你的周允哥哥,似乎也不大待見你呀。”

謝春熙眼睛一瞪:“你什麽意思?”

“他不心疼你,我心疼你呀。”

這下,謝春熙也聽出來了,她滿臉震驚,咋舌道:“你——我呸!”

七寶心裏發寒,為了樓主之位,他竟打起了小姐的主意。她素日裏只當他是謝老那一輩的,從未往那方面想過,如今才恍然覺察,謝春熙自小當面喚他作“叔叔”,是因為他年紀比周允大上許多,可他倆其實是同輩,而謝春熙喜歡周允又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如若周允可以,那他方世知為什麽不可以?

可謝春熙哪裏來得及想這些,這明晃晃的調戲已然激怒了她,她擡手便要去掌他的嘴。

方世知卻輕輕松松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謝春熙喊疼了,也不肯放開,另一只手還要去撫她臉上那道疤。

“可惜......”

“方爺!”七寶壓著聲音喊道。

霎時間,誰也沒料到,謝春熙就著方世知的手用力向前一拽,身子湊了上去,頭一偏,嘴巴一張,便生生咬下了他耳朵上一塊肉!

“嘶——”方世知大駭,一掌將她推開,一掌拔了刀,就要反擊。

七寶倏地閃過去,擋在謝春熙面前,低眉道:“方爺請自重!”

方世知的刀這才生生停住,刀尖卻不知沾了誰的血。

“呵!”他終於收了刀,拂袖而去。

“小姐......”七寶忙轉身去瞧謝春熙。

謝春熙想是吃了不少桑葚,唇角都叫那果子染紅了,她一下一下地嚼著,神色憤憤,終於將口中的東西狠狠地咽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