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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鼠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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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鼠耳

都說病去如抽絲,喪白之事更甚,一直到清明過後,謝老樓主這事兒才總算過去了,七寶終於得空去了西二街的果子鋪,正是晌午,人不很多,只巷口幾個飯飽的小娃娃在互相地踩著影子。

她照例提了個三層屜格的檀木食盒,衣裙曳曳,揚起青石板上的浮塵,在懶而畢竟強的日頭下,空氣都流光溢彩起來,正如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遠遠地,見著鋪子前忙活的身影,她就喚:“四喜!”

“哎!七寶姐姐!”四喜正炊粿兒,見了她,也很歡喜,他約莫十六七的年紀,個子不很高,還在長身體,一笑起來,三角眼便瞇成了兩道縫兒,憨直討喜,人如其名。

“我今早做了紅桃和白瓷,全賣出去了,哦,紅桃還剩幾個,甜粿也有的,就是還得多蒸一會兒,姐姐要是不急,就坐下來等一等。”

紅桃是紅曲發酵染色而成的粿子,裏頭包的是糯米和豆子,因為顏色漂亮,常用來拜神、拜祖宗;白瓷的餡兒並無差別,只是不加紅曲粉;甜粿呢,無他,單單是糯米,口味也更甜些。

“不急!”七寶笑著,將食盒往鋪裏的矮桌上一放,自去掀了熱騰騰的蒸屜,吸了一大口糯米香氣,便要下手去戳。

“哎!仔細燙著!”四喜忙拂了她的手。

七寶也不甚介意,搓了搓手背上沾著的綠色粉末,這才註意到那大瓷缸裏和著的東西,好奇地問:“這是什麽?聞著卻不像艾草磨的。”

四喜得意一笑,“姐姐好鼻子!”

四喜在這方面頗有天賦,他母親原先是宮裏尚食局的宮女,為宮中聖人做糕粿點心,後來不知怎的患了眼疾,得赦出了宮,嫁了人,又趁眼睛還看得清楚,走攤兒做起了小買賣,不料加重了眼病,而後丈夫早死,便不大出來了,只在家裏歇息,換四喜出來繼承生意,四喜從小耳濡目染的,自然對這些也很感興趣,研發了許多新鮮做法不說,當真是精致又可口,現今又盤了這間鋪子,一到節氣,街坊排起長隊來買也是有的。

“那是鼠耳草,昨兒個剛在後山上摘的,它的根莖綿軟柔韌,確實很像艾草,只是通身長白毛,像老鼠耳朵,故喚鼠耳,聽我娘說是春生苗,有清熱抑菌的效用,這會兒再不采,往後可就沒有了……”

四喜一邊回著話,一邊又將蒸屜裏的各色粿子都夾了一個,盛進盤裏,端來給她,然後也搬了張矮凳坐下,雙手對插,期期艾艾地問:“說到艾草,上回的團子,姐姐可愛吃?”

七寶心生逗弄,眨眼道:“你問的是哪個姐姐?”

“女大三,抱金磚”,四喜的母親念叨久了,四喜也跟著往心裏記,只兩回來她帶了阿香,兩相對望,這小子竟真萌動了少年春心,又得知阿香確實不多不少比他長個三歲,更喜滋滋地覺著與她甚是般配,再往後,每回來,都托她給阿香帶小竈。

四喜急道:“我的好姐姐,還有哪個姐姐?我不就你們兩個姐姐!”

七寶聽他姐姐長姐姐短的,心裏十分好笑,忽覺可惜,因上回光顧著處理老金的事了,阿香並不曾吃上,卻也不要叫他失望了,七寶自顧自地去吃那盤粿子,不再言語。

四喜吃癟,又見她囫圇吞食的模樣,便撅嘴笑道:“這麽多年,姐姐吃東西的樣子也不見長進!”

“我吃東西怎麽了?”七寶含糊不清地問道。

“不知道的,還以為餓了多少頓呢!”

七寶一怔,粿皮卡在喉嚨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容易吃了口茶咽下去了,只好赧然道:“可不是?確是自小餓大的,刻在腸子胃裏的記憶,餓急了,什麽不能吃?哪還講究這些體面?平素在人前自然藏著掖著,這會兒又沒人,做什麽還要裝模作樣的?”

“這是說的哪裏話!如今風滿樓燒菜師傅的手藝,姐姐哪一樣沒有嘗過?”四喜也是窮苦人,亦知曉她過往處境,這方面頗會寬慰人。

七寶卻不承這個情,只道:“這是又饞了?你要是樂意,我跟你換一換?”

四喜覆去搗他那綠黯黯的面團,嘿嘿笑道:“不換,不換!姐姐今兒這嘴怎麽這麽厲害?一點也不肯饒人!我本不是那吃山珍海味的命,吃了也難消化,恐怕不能承受!”

七寶嗔笑,眉梢卻升起了淡淡的愁,“這福氣,我也消受夠了。”旋即,又長出一口氣,低聲笑道:“好在,一切都快要結束了,往後,我若只吃清湯寡水,你這鋪子便也是八珍玉食!”

四喜聞言,手上竟堪堪地停了動作,良久,也不敢接話。

七寶卻很敏銳,見狀,嘴角噙著的笑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四喜見她這副樣子,也驚愕失色,猶豫不決了好一會兒,終於低聲道:“姐姐,上頭下了新的......”又似乎意識到不妥,換言道:“今兒個豆糕子已經熱好了,本就是給您做的,只幾個,也不賣,您還是得拿去,放著就壞了……”

七寶難以置信的眼直直地盯著四喜。

四喜自覺已將話說到這份上,幹脆把心一橫,繼續道:“再就是,其實,其實那新粿子做出來,也必定是要姐姐先嘗嘗的,往後才好知道是做甜做鹹些,只是沒承想您來早了,我還沒來得及捏成團去蒸……”

往後?五雷轟頂也莫過於此。是多少年了?五年?六年?她總覺得時間並不像世人說的浮雲蒼狗、駒光過隙,日子在她身上流逝得那樣慢,明明心已經一點一點地老了,怎的外表還是少女模樣,誰懂呢?

她原以為賬本送上去了,事情就結束了吧?可謝覲中卻死了,事情是出得蹊蹺,也叫她心驚肉跳,但那也不是她能掌握的,好歹這最後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吧?她原以為總算熬出頭了,旁的不敢惦念,那人總還是要她的吧?什麽尋常的錢財、名分、禮儀,都不必有,她只想專心在他書房裏做個研墨丫頭,她已聞慣了那松香,如若不留她,倒叫她往何處去呢?

小姐那日的一句話,真真打進了心裏面,叫她也感同身受,她又何嘗不是?既走了這條路,兩眼一抹黑,便也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一個人,對時間沒有概念,可後來,又起了貪念,生了妄想,有了安慰,多了盼頭......是孤單,也不是。

喜極生悲也不過如此。她原以為,原以為......可現下怎著又生變?她素來只同四喜一人對接,並不知上頭這個把月竟是反反覆覆地集議,而後作了這該死的決策,一切推翻,從頭來過。她也不能想見,織造衙門那烏漆麻黑的議事堂裏,那些位高權重的大人,怎樣稀松平常、開口閉口地就決定了底下人的生死去留。

“姐姐?”

七寶低著眼,矮桌下叫人看不見的一只手死死拽著裙擺,倏忽,又松開, 一朵芍藥已經萎了。四喜這一聲,終於將她的魂魄喚回當下。

不知是看走眼了還是怎的,四喜分明瞧見一滴水珠子掉進盤中,又似乎沒有,那紅桃粿子蒸得太久,皮破了,那位置正是珠落之處,叫他不好分辨,七寶也早已擡起了頭,眼角噙著笑意,依然是方才打趣他的嬌俏模樣。

“知道了。這回你多給我些甜粿吧,豆糕子就不必了,經過了這事,小姐怕是以後都不會念著吃了。也不早了,我得回風滿樓了,要緊事還許多,別叫人生疑。”七寶說著,就要起身,又想起什麽,笑道:“你那費了心的新花樣,鼠耳粿子,也是給阿香做的吧?我下午再遣人來拿一趟就是。”

鼠耳,她突然覺著一絲諷刺,多年所作所為,不正是這兩個字麽?

四喜雖聰明,到底是個孩子,一聽這話,立馬忘了方才電光火石之事,笑著應道:“哎!”又歡喜地去給她揀糕果點心,仔細而麻利地裝進那食盒裏,很是恭敬地遞給她。

七寶卻擡手,往他腦門上送去一顆倍兒響的栗子,作色斥道:“你個小兔崽子,嘴裏饞著這香那香的,甜的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四喜吃痛,賠笑道:“哎喲,瞧我這腦袋!”小眼睛又溜了一圈,見四下無人,便手疾眼快地從中取了什麽,而後將食盒還給她,“還是姐姐疼我,總記著給我帶蜜餞吃!”

蜜餞,即密件,藏在三層屜盒最底層的暗格裏,上頭是她這段時日搜集來的情報。

她其實哪有什麽著急事情要做,便是真有了,風滿樓上上下下那些個人精素日裏是白吃飯的麽?那樣大的場子,轆轤一般,該運轉還是運轉著,真想停下來,底下的人還不肯呢。

天上掉了哪顆星星月亮,那是天上的事兒,地底的人該幹的活兒還是得幹,不過勤勤懇懇賺口糧的罷了,沒什麽好去傷神的。正如那朝代一般,說換就換了,可這天下是真有什麽變化麽?有時,她也想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很久以前,那人也同她講過,特務機關歷來有之,什麽繡衣使、典簽、察事、皇城司、三廠一衛、粘桿處......易主更名罷了。現今又是這織造署,並非批皮,倒確實是為皇家造絲的,不至於惹人註目。至於未來,不知又有什麽新的、更隱蔽的稱呼,更響亮更正大光明也未可知。

流水的棋子,鐵打的棋局,前赴後繼的執棋手,亙古不變的爭權奪利。

她只是千千萬萬中不起眼的一顆,不知怎麽就落在了這個位置,叫人拾去吃別的子兒,下好了,也是一會子的作用,下不好,也不壞什麽,棄了便是。

七寶步履匆匆,愈覺那食盒沈重,像裝著過去親手割過的人頭一般,地上明明是幹的,她卻深一腳淺一腳,踩爛泥一般地走著,叫過路的人也心驚。

這樣七彎八拐了半個時辰,漸漸沒有人了,目之所及,凈是頹垣敗井。

她走近一棵枯木,已沒了枝幹,單剩一個底座了,又將手伸進樹洞裏,掏出一把銹蝕的鑰匙,向前頭一座荒園踱去,園子卻並沒有上鎖。

是了,本就沒有人會來,鎖它做什麽。

跨了檻兒,便跌進了一幅畫裏,灰撲撲的顏色洗刷了過去的腥風血雨,她便覺著自己也是畫中人了,全身心都松了,無悲無喜的。

這園子已幾十年沒有人住,昔日或也曾是王謝堂,後臨安城規劃改道,蕭瑟了,鶯兒燕兒也不覆來了,一股子破敗的氣氛,對於一個細作而言,卻是極好的,正因再無可能覆興,反倒叫人放心。

園子裏還有間矮房,為了她一個,倒還幹凈些,這些年,她有時心裏難過,就偷偷地來坐上一會兒,好比禪家講究的入定,忘了外面的事情。若是趕上秋天,園中那些雖死不死的樹,還會掉葉子,飛舞著,叫她看了都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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