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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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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迷亂

2002 年 10 月 9 日 農歷九月初四 陰 小雨 星期三

17:48

昆州水泥廠改制後的荊山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住宿區。

昆州一中下午的放學時間是 17:30,全校 6 個年級統一。上晚課的時間是 19:00。高三、初三會提前到 18:30 進教室。

總的來說,中間也就是 60——90 分鐘的時間。

所以很多學生下午放學是不回家的,因為時間來不及。就在學校食堂吃飯。高三和初三學生是全部住校,也必須在校吃飯。

我當時不是高三,也不是初三。

平時我都是回家吃飯的,午飯,晚飯都是。

因為昆州一中到荊華公司,直線距離不到 500 米,一般人步行就是 14、5 分鐘。我走,一般只要 10 分鐘。

“兒子,回來了。”

我進門的時候,我母親正在陽臺上,手裏拿著一個鐵釬子,是我父親平時用來給花盆松土用的。她是在陽臺上叫我的,這個時候,我父親在廚房忙晚飯。

陽臺上用花盆種著一些昆州方言叫“樹衣子”的草藥。

是一種長不高的矮灌木,結一種細小的果實。待成熟後,把成熟的果實曬幹了,舂碎。用來治療腹瀉,消化不良,有很好的療效。那些是我父親的寶貝之一。

“嗯,媽。”

“今天沒踢足球?”

這麽跟我說話,表明我媽是有別的話要說。因為是她給我定的規矩——周一到周五,除非有學校的比賽,否則不允許踢足球,周六周日可以踢。

我一直遵守得很好的。

“你要讓我給你幹什麽嗎?媽。”

我們家的陽臺和廚房,各在一頭,而且廚房是半封閉的,在廚房裏的我爸,聽不到,也看不到我和我媽,也聽不到我們的對話。

“等一下,會有個人來找我,是個男的,叫趙興林。你在門口攔著他,別讓他進來。”

“要等你同意,才能進來,是嗎?”

趙興林。這是個特殊的名字。他是顧亦琛的繼父。

“對。”

“別讓我爸知道嗎?”

沒有回答,我媽微微一笑,表示輕蔑的笑容。這個輕蔑的意味,當然不是沖著我爸去的。

“去客廳等著吧,他人已經到樓下了。”

敲門聲,是不友好的敲門聲。

友好的敲門聲,是手指頭彎曲,輕叩大門,一般 2—3 下就停住了。等門裏的人回應。如果沒有人回應,會繼續重覆剛才的敲門動作,還是 2—3 下。

而這個,敲門的聲音很大,是用手掌拍打大門。還不是拍 2—3 下就停下來,是一直在拍,大有不開門就不停手的架勢。

“你好,你找誰?”

我當然是知道他找誰。敲門的人叫趙興林,是昆州市荊華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的副廠長。技術副廠長。但不是常務副廠長。錯了,改制了,應該叫主管技術、技改的副經理,不是技術部,是副經理。

“你媽呢?”

急吼吼的聲音,沒有一點成年人對孩子該有的氣度。

“在陽臺,澆花。松土”

我媽,馮蘭仙,她才是常務副廠長,常務副經理。

技術副廠長,說到底,主要負責技術,技改。常務副廠長,是負責全盤工作的,廠長不在,是常務副廠長主持工作。又錯了,是常務副經理主持工作。

十月份的天氣,過了中秋①,暑熱消散得很快,昆州已經開始出現降溫。早晚溫差大了一點,秋涼日盛。中午卻還是熱的,天晴的時候更是,短袖短褲還是常態。但是下了點下雨,就會涼了。

特別是在屋子裏,會有陣陣的涼意。

所以來人穿了一件西服外套,裏面穿著的是一件帶領的襯衫。這也算是這種天氣的標配。下半身穿的是黑色西褲,黑色系帶的皮鞋,用現在的說法和眼光來說,這是一個商務男的裝扮。

或者是行政事業單位,企業單位領導層習慣的裝扮。

“陽臺澆花。你媽倒是挺有閑情雅致的。”

語氣不善,還有點譏諷的味道。光聽說話就知道了,這個人和我媽的關系一般。

“你有事嗎?叔叔。”

嘴巴裏叫著叔叔,但我依然站在門裏,一只手扶在門把手上,另一只手扶在門框上,也就是橫在打開的門,和墻壁之間。門開得並不大,就是比允許一個人進來的空間更大一些的一條縫。

這條縫的中間位置,還有一只“橫亙”的手臂。

這個時候的趙興林,才冷靜下來審視我,審視他面對的局面。眼前這個和他說話的孩子,比他高了一個頭,至少有 180cm。

不僅身高更高,身體也更強壯。當時的時間是 17:52,晚飯時間。

註釋:①2002 年的中秋節是 9 月 21 日。

這些肌肉,可不只是踢足球練出來的。用的是啞鈴。我爹做的土造啞鈴。

趙興林身高應該是 170cm 多一點,不超過 173cm。體型也略瘦,至少不算健壯。

他的這個身高,看向我,應該是微微仰視的。之前忙著往裏闖,沒註意,現在發現進不去了,才註意到和我的這個身高差距。

和體型差距。

“叔叔,你有事嗎?”

我繼續問他。但是橫在打開的門和墻壁之間的手,還是沒有放下來。他還是進不了門。除非硬闖。

“我找你媽?我是她的同事。”

雖然面對的是一個 15、6 歲的少年,但是這個成年男性,還是沒敢硬闖進去。他應該也知道,兩個人的體型差距,恐怕也闖不進去。

“很多人來,都說是我媽的同事。”

“我叫趙興林,是廠裏的技術副廠長。我找你媽有公事。你把名字告訴你媽,她知道的。”

男人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也在努力把自己的職務,地位表達清楚。拉大旗作虎皮,他這是想要靠職務來唬住我,希望能以此讓我開門,讓他進去。

他還是習慣稱呼自己副廠長,不是副經理。

“等我問我媽。”

說完這句話,我關上了門。

這也是我母親交待我的。

2018 年 7 月 22 日。14:56。

“不會真是你吧。”

本來速度就已經不快的白色的大眾轎車,再次放慢了速度,緩緩靠向“火炬廣場”一側。車窗也放下來。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就站在路邊的位置,手裏拿著一部手機,不時看看手機屏幕,又不時擡手看表。顯得很著急的樣子。

宋允銘停車的位置,是副駕駛靠向路邊。

“你……”

她先環顧了四周,然後確認說話的對象就是自己,才低下頭,用手捂住領口,看向車內。

“我,認不出來了?”

宋允銘的語速不快,既不顯得輕佻,也沒有可以討好的意思。就好像是偶然相遇的一個人,出於禮貌,打了個招呼。

“宋……”

“嗯,還是認出來了。就是我。宋允銘,高中同學。”

這個開頭的模式,像是一個男的在和一個女的搭訕,只是多了一個高中同學的身份。

她明顯沒有興趣繼續聊下去。宋允銘,對於她而言,只是一個名字,這個名字,除了指向一個高中男同學之外,並沒更多特殊的意義。

宋允銘的心裏舒了一口氣,好像輕松了。

這樣的開頭,接下來的結局,就不會 有太多的心理負擔了。

“同學,不好意思,我在這等人。”

這是在趕人走了,她不僅沒有和宋允銘聊天說話的興趣,甚至都沒有和他相認的打算。

“在等你媽,是吧。”

這像是一句罵人的話。

“我說,你是不是在等你母親。”

她馬上換了一副戒備的表情,站直身子,人也開始向後退開。

“別害怕,我就是跟你母親買房子那個人。我還多少能記住她一點,當年你們家也在廠裏住過。她是一點都不記得我了。”

她沒有再繼續後退,但還是保持著戒備。我知道,她戒備的不是我,是我提到了她母親。

這是她的弱點。在高中時候,父親,是她的弱點,因為她是單親家庭的孩子。現在,母親又成了她的弱點。

“不相信啊,你看,你媽的手機。”

這是最後的殺手鐧。一擊必中。

“馮副廠長,想見你一面可不容易啊!還要追到你家裏來。這是家訪啊,還是家庭作業啊?”

坐下來的趙興林,那種氣咻咻的語氣沒有絲毫的減少。劍拔弩張的氣勢反而更濃了。坐在沙發上還扭來扭去的。

他說話的聲音,驚動了在廚房的男主人,但我父親歷來都很少插手我母親的行政業務,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做飯去了。

作為主人,我母親也沒有表現出想要“善待”這個客人的意思,沒有上茶,也沒有水果。她只是讓我搬了張凳子,坐在了趙興林的對面,臉上也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趙副廠長,著急找我,是有什麽重要的工作要談嗎?上班時間談不了,還非要追到家裏來,還是吃晚飯的時間?”

揶揄,譏諷。都有。

“馮副廠長,我是副廠長,你也是副廠長。我們兩個是平級的,我還是經貿委②過來的。我知道,你是常務副廠長,能力強,資歷也老,根子深。可是我作為上級經貿委過來的副廠長,找你,你總該見我一面,聽聽我的事情吧。這樣老躲著我,算什麽回事啊?逼著我到你們家裏來,顯得你能耐大嗎?”

註釋②經貿委:經貿委全稱經濟貿易委員會,是監測經濟發展指標的行政部門,後來改名為工業信息局。

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不知道想要說的是什麽。

“趙副廠長,你是技術副廠長,負責全廠的技改,設備,是嗎?”

不說話,迎接我媽的是冷冰冰的目光。

“那我問你,一包水泥,多重?”

一包水泥 50 公斤,100 斤。這個我很小就知道了。

“不想說,還是不知道?那我來告訴你,一包水泥 50 公斤,需要一個包裝紙袋。一頓水泥,有 1000 公斤。1 噸水泥,就是 200 包,需要 200 個紙袋。”

“紙袋是水泥行業最基本的包裝工具。雖然現在增加了攪拌站和散裝水泥罐裝車,但是袋裝水泥的銷售,還是主要業務。對嗎?負責技術的趙副廠長。”

“水泥是燙的,雖然是粉狀,但是每包水泥的重量也不輕。包裝的時候出現紙袋破損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紙袋的倉儲數量,就還要計算破損率。”

還是不回答,但是他的氣勢,已經明顯弱下去了。

“如果你找我是來討論哪家紙袋供應商更能滿足要求,或者哪家的供應燃煤含硫量過高,發熱量不夠,我一定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奉陪到底。可是你要跟我談什麽?”

這是一次壓倒性的勝利。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趙副廠長,已經一敗塗地。

“馮大姐,我知道,這是我的家庭事務。可是你也替我想想嘛。這是我的房子,是我結婚前就買的,要我買了我的房子,給她閨女讀大學。我是聖人,還是傻子。那是她閨女,又不是我閨女。”

癥結找到了。

“你自己都知道了,這是你的私事,我為什麽要管。”

“大姐,我不是要你管。我是讓你幫我,不要讓她把房子賣了,她閨女”距離高考還有時間,她大可以去找她的前夫,籌錢個她閨女念大學,不用現在就來打我這套房子的主意。”

這個男人,態度轉變得真快。才一轉眼,就從耀武揚威,變成了低三下氣。

“你都說了,這是你的家務事,我怎麽管。你不願意賣,不賣就是了。”

“大姐,我不是要你管。你只要以公司的名義,做個解釋就可以了,就說,這房子,是分配給我的,只能收回,不能交易。”

還沒等到回覆,這次絕對談不上愉快的談話,就結束了。因為我父親,從廚房裏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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