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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隨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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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隨煙

看著眼前的肖穎喝咖啡的樣子,許暢也能想象得到她當時的傷心,絕望。那是看不到任何希望,找不到任何解決辦法的絕望。

“畢業的頭半年,我想盡辦法,在同學裏尋找他的電話,都出了名了,他們都笑話我瘋了。但還是找不到,有的是的確不知道,有的是知道了不方便告訴我。可能是我表現得真的是瘋狂了,瘋狂的人,誰也不願意接近。”

“我都動了好多次念頭,去昆州找他。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父親和母親的工作單位,這些都是他當時告訴過我的。我還知道他喜歡踢足球,踢得還很好。還知道他高中就讀的學校。我還有他的照片。我相信,是完全可以找到他的。我甚至都在網上認識了好幾個昆州的網友,他們也都知道我提到的工廠。”

“有了這些條件,找到他,應該不難。”

應該不難,找,就一定能找到。肖穎的心裏,一定就是這麽想的。

“可你最後,還是沒去。為什麽沒去。”

當然沒去,要是去了,就不會有現在坐在這裏和許暢面對面談話的場景了。

“我知道,不能去。真去了,就徹底失去他了。只會把他推得離我越來越遠,永遠也找不到。還會反目成仇。我害怕那個局面。”

沈默,又是兩個人同時沈默。

這樣的道理,許暢和肖穎都是知道的。越是想得到的,越容易失去。抓得越緊,失去的可能越快。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反目成仇。

還是肖穎,重新打開了話題,打破了沈默。

“我大學畢業時候,用的是一部諾基亞 5200,紅色的。大三上學期買的。那部手機裏,一直留著和他的各種短信聊天記錄,那時候他的手機尾號是 0604,是當年在大學生裏,很常見的‘動感校園’移動卡。”

“短信太多了,看起來很不方便,需要清空一些,又不舍得刪,就用筆記本把它們抄下來。有厚厚的一本。在那些聊天記錄裏,有他說的‘諾曼底’,‘井岡山’,‘中途島’。還有尼采,還有他寫的詩歌。不是寫給我的,是真的,純粹寫出來的詩歌。直到那部手機不在了。”

“它丟了嗎?”

許暢努力地想讓自己參與到肖穎的回憶裏去,努力想讓肖穎說出更多的內容,而不是只按照自己的回憶去表達。

只是這種努力,顯得很疼痛。

像是一個旁觀者,在不斷刺激講述者的傷口,像是一個嚴酷的行刑者,在不斷把已經結痂的傷口挑開,讓它們重新暴露在日光下。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晚了,回家的路上,被人搶劫,手機被搶走了。那時候只能租住在城中村裏,沒有燈光,到處都是小巷子。那個搶劫的人恐怕都被我嚇住了,他一定不會想到我一個女的,敢攆著著他,還大聲叫著。真的像是瘋了。他不會知道,其實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那部諾基亞手機,我最美好的記憶,都在手機裏。但是它最後,還是丟了。我最寶貴的東西,都丟了。”

最好的,最後的一點關於一個人的記憶,就這樣都不見了。這的確是極其殘酷的一件事,殘酷到都沒有時間去感受它的殘酷。

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像是一堵高墻,向著許暢撲面而來,讓她感到藏無可藏,躲無可躲。幾乎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跑開。

而她對面的肖穎,臉上的淚水還在,人卻已經逐漸恢覆了平靜。

“你結婚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愚蠢,像是單純為了轉移話題而轉移話題。許暢發現,自己就是想知道肖穎結婚了沒有,是一種強烈的好奇心。

“我是全班女生裏,第一個結婚的人。工作後的第三年,就結婚了。我的丈夫大我 5 歲。結婚後一年,我就生了孩子,然後換到這個公司開始新的工作。”

“和他有關嗎?”

又是一個明知故問的愚蠢問題,許暢發現自己在連續犯錯誤,還都是一些低級的錯誤。自己的情緒,好像受到了嚴重的幹擾。

一瞬間,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所說的這個“他”,到底指的是宋允銘,還是劉餘川。

“是的,和他有關。我丈夫追求的我,但是那時候我的心裏只有宋允銘,所以我和我丈夫完整地講了我和宋允銘的事情,包括那些像暗號一樣的名詞,包括那次試圖‘獻身’而‘未遂’的輸液,包括我對他的深深的愛。就因為這個,我的丈夫向我求婚了。”

“你看過金庸的武俠小說嗎?這是我最開始喜歡宋允銘的原因,我想也是他願意和我說話的原因之一。因為我們都喜歡看武俠小說,還是一個喜歡武俠的女生。”

“看。說不上特別喜歡。看過大部分”

許暢要搜索這自己的記憶,揣測肖穎想要說的是金庸小說裏的哪一個人物。但這的確不是她熟悉的領域。

“知道就好,那你應該也知道‘笑傲江湖’。在綠竹巷裏,令狐沖隔著簾子,和被叫做‘婆婆’的任盈盈吐露自己對小師妹岳靈珊的相思之苦。可偏偏就是這份癡情,打動了任盈盈,讓魔教妖女,江湖上炙手可熱的大人物,對他情根深種。”

“這是不是悖論。那個聽你講述對另一個人刻骨相思的人,卻因此愛上了你。”

是,的確像是一個悖論。

求婚,在那個男人看來,心裏對另一個男人有著深深的愛,卻又能在彼此間保持著純潔關系的女人,是可靠的,是溫情而懂得感情的。她的心裏可以一直住著一個人,但不會 影像她對另一個男人的感情和家庭。

因為她對自己的感情和選擇,是無比忠誠的。

“直到我孩子一歲的時候,我收到了一份快遞。那是當時全套的幾米繪本。不是標準的套裝版本,是把幾米的繪本,一冊一冊分冊購買,放到一起快遞過來的。不知道是寄快遞的人特意的安排,還是寄件時候隨手調整的。最上面的那一本,是《向左轉向右轉》。”

“他送的?”

應該是宋允銘。《向左走向右轉》,或者幾米,也許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另一個秘密。

“是啊,我找不到他,他卻能找得到我。幾米的繪本,是他向我推薦的,他說這是他心裏不為人知的,柔軟的部分。”

“你不知道,他最迷人的時候,不是踢足球的時候,是和我講哲學的時候。他最喜歡的是‘唯物辯證法’,樸素唯物論,機械唯物論。他講得很透徹,深入淺出。就好像已經研究這一個專業很多年,對一切都已經爛熟於胸。”

“就是在他的嘴裏,我才系統地知道了什麽是螺旋式上升,什麽是動態平衡。什麽是事物的質變和量變。什麽是對立和統一。他講哲學時的樣子,像一個全情投入的演講者,物我兩忘。那個樣子,那麽迷人。”

“他說中國哲學把思辨的目的,局限在了自身。是思想者自我的思辨,希望通過思辨實現個人思想的不斷超越。西方哲學,則是希望通過自己的思想闡述,影響和改變一群人。改變一個時代。這是民族特性造成。所以,他要選擇西方哲學。”

改變一群人,一個時代。這是什麽意思?

許暢迷惑了。

“他在各方面深深地影響了我。從足球,到搖滾樂,歷史。我都是在他的影響下,才接觸,了解,和熱愛的。英阿馬島戰爭,和馬拉多納的上帝之手。新褲子,聲音玩具,竇唯,都是他告訴我的。”

漫長的回憶終於短暫地告一段落。肖穎的情緒也終於徹底恢覆了平靜。她甚至可以停下來,扭過身,背對許暢,給自己補了妝,擦幹了眼淚,重新梳理了頭發。

這表明她的情緒宣洩,已經結束了。她想說的,也已經結束了。

但是許暢想問的,卻還沒有。

“有一個問題,你能回答我嗎?”

“什麽?”

“2016 年,你和宋允銘見過,是嗎?”

“是,見過。”

盧一品,劉餘川,兩個人個子帶著幾個警察,面前都堆著一堆文檔資料。這是按照宋允銘的高中畢業照學生信息,通過戶籍檔案查找到的部分人員信息。

人多,時間又緊,劉餘川提出,只找女生,不找男生。

就是只找女生,人也還是很多的。

資料裏,有這些人的一部分自高中起的家庭情況,大學升學情況,部分人員的目前就業和工作情況。

也有部分人的信息是不全,或者就是暫時沒有找到的。

在零散,又不夠齊全的資料裏,想要找到一個有可能和宋允銘有關聯,有可能是宋允銘在高中時鐘情於她的女生(女性),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萬一那個人,就是沒有查找到資料的人中的一個呢?

在前期的排查中,並沒有發現宋允銘在高中時,和某個女生關系親密,或者曾對某個女生表示過暧昧的情感。在班主任和任課教師的排查中,倒是提出有女生曾經“迷戀”過體育健將宋允銘。

因為高中時期的宋允銘在足球,長跑上都頗為擅長。宋允銘還寫得一手好字,還不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體育生”,作為一個文科生,數學學得尤其好。

在高中生的年齡階段,這些特長,是很容易吸引女生註意力的。

但也僅只是局限於“迷戀”,並沒有其他。

因為高中時期的宋允銘,迷戀的也只是足球,運動。班隊隊長,校隊隊長。還代表學校參加過昆州市的市級高中組比賽。

這樣一個人,不像是會談戀愛的人。

“這麽多人,沒有一點頭緒啊!照片也不會說話。資料也不會說話。完全沒有方向啊!”

這話語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抱怨,不滿。

抱怨歸抱怨,工作還是在繼續做著,並沒有停止。

“周怡寧。”

會是這個人嗎?這個人的疑點就在於高考和宋允銘一起,都是考上了雲城大學,不過學的是新聞。同一個大學,這會是某種暗示嗎?

不,不會是她。

宋允銘不會選這個人。

“為什麽不是她?又是直覺嗎?”

盧一品的疑問,像是挑釁,又像是連續疲勞作戰卻一無所獲,還看不到“勝利”希望後的內心反抗和抵觸。

“這個人和宋允銘不相近,也不相反。宋允銘不會喜歡這樣的一個人。”

劉餘川並沒有理會盧一品,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在分析。

宋允銘的愛好是體育,特長也是體育。理科成績,尤其是數學,在文科班級也很突出。

資料上的周怡寧卻幾乎沒有記錄在案的愛好。唯一的一次記錄是在“校慶”征文比賽中獲得征文三等獎。

宋允銘幾乎沒有什麽文藝細胞,元旦表演,藝術節,都和他沒關系。同樣,周怡寧也沒有這方面的記錄。這就是既不是像,也不是不像。

如果是“鐘情”,也只能是這個周怡寧鐘情於宋允銘。

這成為不了“殺人”的內因。

兩個人上了同一所大學,純粹就是巧合。是因為高考分數相近。

“這是我的直覺。但這個直覺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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