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回憶（六）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章 回憶（六）
再也回不來。再也回不去。
這是一套位於這幢大樓第 16 層的大平層，四室兩廳，一廚兩衛。加一個陽臺。以客廳的面積大小，和房間數量上看，房屋的總面積應該在 150 平米左右。
在昆州這樣的城市，應該屬於標準中產階級的住宅。屋主是個家庭收入，經濟條件中等偏上的人。
外面已經是黑夜，整間屋子，只有客廳的燈是亮著的，光線良好。
整個客廳裝修的色調偏暖色，在燈光的熏染下，有一種溫馨，暖人的感覺。大屏幕的液晶電視機沒有掛在墻上，放在電視櫃上的。
可能考慮到屏幕大，重量也大，掛在墻上，不一定撐得住。
電視機後的背景墻，墻面塗料用的是淺綠色的色調，和其他部分墻體色調並不一致。應該是考慮到視覺因素，避免看電視時間久了引發視疲勞。
在大屏幕液晶電視機的上方，掛著一副婚紗照。看得到女士的白色婚紗，男士的黑色西服。婚紗照被一塊薄紗罩住了，看不清楚照片上的人。
客廳裏物品不多，大件的也就是就是沙發，茶幾，電視櫃，電視機，一張茶桌（茶幾）和配套的矮凳子，還有幾盆植物。客廳的整體風格偏中式現代簡約，幾乎沒有傳統中式風格的木質家具，更沒有“老氣橫秋”的紅木家具。
所有的物品都規則，有序地擺放著，像是原本就在現在的位置一樣，沒有絲毫的淩亂。包括沙發上的坐包，茶幾上的杯子，電視機櫃旁邊的各種零碎物品。
屋主也許有潔癖，也許是個強迫癥患者。
雖然下了雨，但只是陣雨。陣雨，就是呼啦一下就下完了的雨。這種雨下不透。雨還不透，地板都還是幹的。天氣也還是悶熱。所以窗戶玻璃開著，紗窗拉開著。
有風從紗窗吹進來。窗簾是拉到墻角，紮起來的，沒有被風吹動。
電視開著，沒有聲音，屏幕上播放的是 CCTV5，央視體育頻道。正是世界杯期間，這恐怕是這段時間收視率最高的節目。
31 歲的梅西，33 歲的 C 羅，還有一個剛剛率領巴西隊，首次奪得奧運會的內馬爾，和一個剛剛 20 歲的姆巴佩。就算是完全不看足球的人，光聽電視新聞，也應該知道這 4 個人的。
阿根廷，葡萄牙，巴西。三個足球強國的領軍人物。和一個儼然已是領軍人物，但還沒有功成名就的法國青年才俊。
風雲際會，群英薈萃。
茶幾上，一只瓷碗盛著一滿碗的冰鎮糖水荔枝。雪白的荔枝，和晶瑩剔透的湯水。
糖水荔枝，可不是罐頭。這是昆州本地食用荔枝的一種方法。
具體做法是把新鮮荔枝去皮，去核，果肉撕成兩瓣，或者三、四瓣。加入適當的水，加冰糖（一定是冰糖，不是白糖和紅糖）。放到電磁爐或者液化氣上加熱，把水煮開，放涼，再用保鮮盒一類的容器放到冰箱裏冰鎮。
這種吃法，做起來費時費事，不過據說可以減少吃荔枝上火的幾率。也可以增加荔枝的保存時間。
因為早先的昆州不是荔枝產地，加上交通條件不好，一年能吃到荔枝的機會不多，新鮮荔枝保存時間又不太長，市民就發明了這種方式。還上過昆州的地方電視臺。
現在，交通條件大大改善了，運輸便捷。廣西荔枝，福建荔枝，都會在應季時大量上市。昆州本地，也有了泰康區自產的“泰康荔枝”，但這種吃法，卻還是在昆州保留下來。
一個男人坐在茶幾旁邊的小凳子上，用一把木勺子在吃荔枝，吃進去的時候，沒有吸溜聲。咀嚼的時候，嘴巴是閉著的。也沒有發出吧唧嘴的聲音。
他吃得很安靜。
男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圓領體恤衫，黑色長褲。腳上穿著拖鞋，不是人字拖，腳上也沒有襪子。
衣服沒有出汗後黏在身上的痕跡，也許是新換上身的。短發，頭發是幹的。看模樣是 30 歲左右的樣子，坐在小凳子上，也是腰板挺直的，像個軍人。
荔枝吃完。又端起碗，把碗裏的湯喝掉。
他的眼睛看著電視機屏幕。一只黑色的華為手機，擱在瓷碗的旁邊。茶幾上沒有煙灰缸，屋主是個不吸煙的人。恐怕也不允許別人吸煙。
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
放置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鈴聲很特別，是黃磊在電視劇《人間四月天》裏扮演的徐志摩朗誦的“再別康橋”。這是機主自己設置的個性鈴聲。這個年代，這個年紀，還用這種鈴聲，機主恐怕是個“文藝範”。
“剛才睡著了。沒聽到電話。”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話的語氣裏透著疲憊，和一種難以掩飾的傷感情緒。但沒有抱怨。
“嗯，我想你也可能是睡著了。所以響了 5 下就趕緊掛了。就是怕影響你休息。”
男人說話的聲音很溫柔，輕緩。像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情緒。
“嗯。”
“還累嗎？”
“還是累，想睡覺。就是睡得不好。不踏實。”
“多夢，還是盜汗？”
“都有。就是睡得不沈，經常醒，醒了以後還是覺得累，想睡。但就是睡得不熟，一有動靜就醒了。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醒過來也是一身的汗，還不敢洗澡。”
“這還是身體虛，傷了元氣。得休息一陣子才會好的。別著急。”
“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好。我覺得不只是身體，還有心態，心理狀態和身體狀態都不好。特別容易生氣，特別容易著急，想罵人。”
女人的聲音提高了，是一種焦躁情緒爆發的聲音。
男人沒有能接上這句話。
電話那頭的女人再情緒短暫爆發後，也沈默了。
“好了，我要睡了。你也早點睡。”
女人說。她的情緒並不是平穩下來，只是知道這種爆發的情緒，其實沒有什麽實際作用，自己克制下來了。
“嗯。”
手機掛斷了，屏幕又回到了待機的界面。通話時長不到一分鐘。手機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妻子”。
手機重新放回桌子。
外面起風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放下手機的男人，起身走到窗戶邊，關上了玻璃窗，避免雨水進來。窗簾也放開，合上了薄的那層紗簾。電視機裏，日本對塞內加爾，已經開始在通道等待入場。
電視機的聲音，還是關閉的。
他站在窗戶邊，看向自己腳下的城市 。在黑暗中，能看到的是各種燈光。
她啊
用了一滴眼淚的光彩
相信一句誓言的短暫
是永遠不在夜空裏閃爍的絢爛
她依然讓自己有美妙的旋轉
旋轉時又寂寞依然
沈溺於
這流失在時光裏的情愛
她說：每一朵流雲的色彩多美麗，
她說：每一種遠去的聲音多美麗，
她說：每一個女孩的喘息多美麗，
她說：每個驕傲的男孩啊
多麽傷心①！
註釋：①木瑪樂隊——她是黯淡星。
沒有秘密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越是高級的生命，越懂得隱藏起自己的秘密。因為他們思考的事情更加豐富，看到同一件事情，產生出的反應會明顯不同。
我的人生有兩個秘密，一個是你。一個是還住在平房時候的那幾張石桌子。
這個關於石桌子的秘密不是打蒼蠅，那只是我的游戲，不是秘密。游戲只是發生在石桌子附近，不是和石桌子相關。而且，打蒼蠅，成為不了秘密。
我的這個秘密，起於平房，終結於平房。
城市在不斷地發展變化，車輛增多，收入增加，物質條件大大改善。平房這種落後的房屋結構，終將要成為一個城市，一個國家的發展歷史，變成記憶。
因為平房占地面積過大，土地使用效率太低，房屋結構不夠結實，容易受到地質災害的影響。所以，高樓要建起來，平房要推掉。
那時候，我還在念小學。小學高年級。
挖機，水泥攪拌車，空氣壓縮機，切割機，焊機，各式機械都到位了。建房子的第一步，就是打基礎，挖地基。緊隨著各式機械到來的，就是大量的建築材料，和大批的建築工人。
鋼筋，水泥，木料。等等。
工人不可能都住在工地上，也住不下。工地的簡易工棚，只能安排極少數的工人居住。這種工棚，就是幾根木頭，加一些簡易材料臨時搭建的。
作用有二。其一，是做一些不易搬動，又不能長時間暴露在外，不能讓太陽長時間暴曬，不能雨淋的機器設備和建築物資的臨時儲藏地點。比如鋼筋，電焊機，切割機，水泥等等
其二，有了物資，就要有人看著，避免一些小偷小摸的人見財起意。鋼筋，瓷磚什麽的，都是價格不菲的物品。被偷了，很不劃算。臨時公棚，就是承擔看護職能的工人的臨時居所。
可不是誰都符合條件可以在臨時工棚做看護人的，能做看護人的，一般都是結婚了，而且還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在工地的工人。這種工人，心定，不會亂跑，不容易監守自盜。用來看工地，工頭放心。
白天，男人在工地做工，女的管管孩子，做做飯，順道管理一下來領機械，領材料的人。晚上，男人回來吃飯，女人又可以收拾一下還回來的設備。
那一年的工地上，住在工棚裏的，就是這樣的一家人。是四川，還是貴州的，不太清楚。男的在工地，女的管材料和設備，他們有一個 4、5 歲的男孩，還有一條黃色的土狗。
男孩長得略黑，不太說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他和別人都不熟悉，也不敢和別人玩。他有一輛三輪的童車，平時就是在工棚附近騎騎車，逗那條狗玩。
我見過他幾次，看到我，他會不自覺地躲開。可能不光是看到我，是看到其他人，他也會躲開。
那年的冬天，樓房已經快要建好，開始做外墻的粉刷。鋼筋、水泥這些材料，也都用得差不多了。負責砌磚等重體力活的工人，大多都已經結完工錢離開。
工地不像原來那麽熱鬧了。
昆州的冬天，吃甘蔗是必須的。昆州就是甘蔗產地，還有一家糖廠，就是依靠昆州本地的甘蔗才存活下來的。昆州本地的甘蔗，是一種黃褐色的甘蔗，糖分很足，甜。皮薄，質地並不堅硬，可以用牙齒就把甘蔗皮撕扯下來，不一定非要靠刀具。
我的這個秘密，就是甘蔗，和那個看工地的小男孩。
我喜歡看工地的感覺，看一幢大樓拔地而起。看樓房這種和平房完全不同的建築。小男孩看到了我，其實也我還是孩子，只是比他更大一些。
這一次，他看到我，卻沒有躲開。我知道，他看中的是我手裏的那段甘蔗。這一定對他有特殊的吸引力。
這是我的天分。我能夠通過別人的表情，眼神，去洞悉他人內心的。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而且從沒有錯過。
我拿著那段甘蔗，扭頭往家走。在我的身後，小男孩裝成漫無目的的游蕩，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快要到家時，我把甘蔗放到了門前的石桌子上。
這張石桌子，正對著我父母臥室的窗戶。
我關上門。聽得到心跳的聲音。這是第一次，我要用這種方式去窺探一個人的內心。我數著數，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走進父母的臥室，站在拉著窗簾的窗戶後。
那時，我心裏最希望的是，那個小男孩沒有跟上來。或者，拿了甘蔗，就走了。
掀開窗簾的一角，我看到了他。他跟著來了，他拿到了我放在石桌子上的甘蔗。他沒有回去。他正蹲在石桌子下，用力啃著那段“甘甜”的甘蔗。
以他的年齡，甘蔗皮也許是硬了一些。
他擡起了頭，好像聽到了我拉動窗簾的聲音。好像也洞悉了我的企圖。我們兩個人，四目相對。
這下，退縮的變成了我。我迅速放下窗簾，把自己隱藏起來。而且不敢再拉開窗簾。
他蹲在石桌子下，擡起頭，手拿甘蔗的樣子，定格在我的腦子裏。很多年以後，我知道了，我變成了“他”。蹲在一張石桌子下，想隱藏自己“撿”別人吃剩下的甘蔗的事實。
不是我不知道這可能是別人布下的局，是這個局，讓我心甘情願地進去了。
“現在，你知道了吧，為什麽我不看別人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再也回不來。再也回不去。
這是一套位於這幢大樓第 16 層的大平層，四室兩廳，一廚兩衛。加一個陽臺。以客廳的面積大小，和房間數量上看，房屋的總面積應該在 150 平米左右。
在昆州這樣的城市，應該屬於標準中產階級的住宅。屋主是個家庭收入，經濟條件中等偏上的人。
外面已經是黑夜，整間屋子，只有客廳的燈是亮著的，光線良好。
整個客廳裝修的色調偏暖色，在燈光的熏染下，有一種溫馨，暖人的感覺。大屏幕的液晶電視機沒有掛在墻上，放在電視櫃上的。
可能考慮到屏幕大，重量也大，掛在墻上，不一定撐得住。
電視機後的背景墻，墻面塗料用的是淺綠色的色調，和其他部分墻體色調並不一致。應該是考慮到視覺因素，避免看電視時間久了引發視疲勞。
在大屏幕液晶電視機的上方，掛著一副婚紗照。看得到女士的白色婚紗，男士的黑色西服。婚紗照被一塊薄紗罩住了，看不清楚照片上的人。
客廳裏物品不多，大件的也就是就是沙發，茶幾，電視櫃，電視機，一張茶桌（茶幾）和配套的矮凳子，還有幾盆植物。客廳的整體風格偏中式現代簡約，幾乎沒有傳統中式風格的木質家具，更沒有“老氣橫秋”的紅木家具。
所有的物品都規則，有序地擺放著，像是原本就在現在的位置一樣，沒有絲毫的淩亂。包括沙發上的坐包，茶幾上的杯子，電視機櫃旁邊的各種零碎物品。
屋主也許有潔癖，也許是個強迫癥患者。
雖然下了雨，但只是陣雨。陣雨，就是呼啦一下就下完了的雨。這種雨下不透。雨還不透，地板都還是幹的。天氣也還是悶熱。所以窗戶玻璃開著，紗窗拉開著。
有風從紗窗吹進來。窗簾是拉到墻角，紮起來的，沒有被風吹動。
電視開著，沒有聲音，屏幕上播放的是 CCTV5，央視體育頻道。正是世界杯期間，這恐怕是這段時間收視率最高的節目。
31 歲的梅西，33 歲的 C 羅，還有一個剛剛率領巴西隊，首次奪得奧運會的內馬爾，和一個剛剛 20 歲的姆巴佩。就算是完全不看足球的人，光聽電視新聞，也應該知道這 4 個人的。
阿根廷，葡萄牙，巴西。三個足球強國的領軍人物。和一個儼然已是領軍人物，但還沒有功成名就的法國青年才俊。
風雲際會，群英薈萃。
茶幾上，一只瓷碗盛著一滿碗的冰鎮糖水荔枝。雪白的荔枝，和晶瑩剔透的湯水。
糖水荔枝，可不是罐頭。這是昆州本地食用荔枝的一種方法。
具體做法是把新鮮荔枝去皮，去核，果肉撕成兩瓣，或者三、四瓣。加入適當的水，加冰糖（一定是冰糖，不是白糖和紅糖）。放到電磁爐或者液化氣上加熱，把水煮開，放涼，再用保鮮盒一類的容器放到冰箱裏冰鎮。
這種吃法，做起來費時費事，不過據說可以減少吃荔枝上火的幾率。也可以增加荔枝的保存時間。
因為早先的昆州不是荔枝產地，加上交通條件不好，一年能吃到荔枝的機會不多，新鮮荔枝保存時間又不太長，市民就發明了這種方式。還上過昆州的地方電視臺。
現在，交通條件大大改善了，運輸便捷。廣西荔枝，福建荔枝，都會在應季時大量上市。昆州本地，也有了泰康區自產的“泰康荔枝”，但這種吃法，卻還是在昆州保留下來。
一個男人坐在茶幾旁邊的小凳子上，用一把木勺子在吃荔枝，吃進去的時候，沒有吸溜聲。咀嚼的時候，嘴巴是閉著的。也沒有發出吧唧嘴的聲音。
他吃得很安靜。
男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圓領體恤衫，黑色長褲。腳上穿著拖鞋，不是人字拖，腳上也沒有襪子。
衣服沒有出汗後黏在身上的痕跡，也許是新換上身的。短發，頭發是幹的。看模樣是 30 歲左右的樣子，坐在小凳子上，也是腰板挺直的，像個軍人。
荔枝吃完。又端起碗，把碗裏的湯喝掉。
他的眼睛看著電視機屏幕。一只黑色的華為手機，擱在瓷碗的旁邊。茶幾上沒有煙灰缸，屋主是個不吸煙的人。恐怕也不允許別人吸煙。
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
放置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鈴聲很特別，是黃磊在電視劇《人間四月天》裏扮演的徐志摩朗誦的“再別康橋”。這是機主自己設置的個性鈴聲。這個年代，這個年紀，還用這種鈴聲，機主恐怕是個“文藝範”。
“剛才睡著了。沒聽到電話。”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話的語氣裏透著疲憊，和一種難以掩飾的傷感情緒。但沒有抱怨。
“嗯，我想你也可能是睡著了。所以響了 5 下就趕緊掛了。就是怕影響你休息。”
男人說話的聲音很溫柔，輕緩。像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情緒。
“嗯。”
“還累嗎？”
“還是累，想睡覺。就是睡得不好。不踏實。”
“多夢，還是盜汗？”
“都有。就是睡得不沈，經常醒，醒了以後還是覺得累，想睡。但就是睡得不熟，一有動靜就醒了。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醒過來也是一身的汗，還不敢洗澡。”
“這還是身體虛，傷了元氣。得休息一陣子才會好的。別著急。”
“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好。我覺得不只是身體，還有心態，心理狀態和身體狀態都不好。特別容易生氣，特別容易著急，想罵人。”
女人的聲音提高了，是一種焦躁情緒爆發的聲音。
男人沒有能接上這句話。
電話那頭的女人再情緒短暫爆發後，也沈默了。
“好了，我要睡了。你也早點睡。”
女人說。她的情緒並不是平穩下來，只是知道這種爆發的情緒，其實沒有什麽實際作用，自己克制下來了。
“嗯。”
手機掛斷了，屏幕又回到了待機的界面。通話時長不到一分鐘。手機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妻子”。
手機重新放回桌子。
外面起風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放下手機的男人，起身走到窗戶邊，關上了玻璃窗，避免雨水進來。窗簾也放開，合上了薄的那層紗簾。電視機裏，日本對塞內加爾，已經開始在通道等待入場。
電視機的聲音，還是關閉的。
他站在窗戶邊，看向自己腳下的城市 。在黑暗中，能看到的是各種燈光。
她啊
用了一滴眼淚的光彩
相信一句誓言的短暫
是永遠不在夜空裏閃爍的絢爛
她依然讓自己有美妙的旋轉
旋轉時又寂寞依然
沈溺於
這流失在時光裏的情愛
她說：每一朵流雲的色彩多美麗，
她說：每一種遠去的聲音多美麗，
她說：每一個女孩的喘息多美麗，
她說：每個驕傲的男孩啊
多麽傷心①！
註釋：①木瑪樂隊——她是黯淡星。
沒有秘密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越是高級的生命，越懂得隱藏起自己的秘密。因為他們思考的事情更加豐富，看到同一件事情，產生出的反應會明顯不同。
我的人生有兩個秘密，一個是你。一個是還住在平房時候的那幾張石桌子。
這個關於石桌子的秘密不是打蒼蠅，那只是我的游戲，不是秘密。游戲只是發生在石桌子附近，不是和石桌子相關。而且，打蒼蠅，成為不了秘密。
我的這個秘密，起於平房，終結於平房。
城市在不斷地發展變化，車輛增多，收入增加，物質條件大大改善。平房這種落後的房屋結構，終將要成為一個城市，一個國家的發展歷史，變成記憶。
因為平房占地面積過大，土地使用效率太低，房屋結構不夠結實，容易受到地質災害的影響。所以，高樓要建起來，平房要推掉。
那時候，我還在念小學。小學高年級。
挖機，水泥攪拌車，空氣壓縮機，切割機，焊機，各式機械都到位了。建房子的第一步，就是打基礎，挖地基。緊隨著各式機械到來的，就是大量的建築材料，和大批的建築工人。
鋼筋，水泥，木料。等等。
工人不可能都住在工地上，也住不下。工地的簡易工棚，只能安排極少數的工人居住。這種工棚，就是幾根木頭，加一些簡易材料臨時搭建的。
作用有二。其一，是做一些不易搬動，又不能長時間暴露在外，不能讓太陽長時間暴曬，不能雨淋的機器設備和建築物資的臨時儲藏地點。比如鋼筋，電焊機，切割機，水泥等等
其二，有了物資，就要有人看著，避免一些小偷小摸的人見財起意。鋼筋，瓷磚什麽的，都是價格不菲的物品。被偷了，很不劃算。臨時公棚，就是承擔看護職能的工人的臨時居所。
可不是誰都符合條件可以在臨時工棚做看護人的，能做看護人的，一般都是結婚了，而且還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在工地的工人。這種工人，心定，不會亂跑，不容易監守自盜。用來看工地，工頭放心。
白天，男人在工地做工，女的管管孩子，做做飯，順道管理一下來領機械，領材料的人。晚上，男人回來吃飯，女人又可以收拾一下還回來的設備。
那一年的工地上，住在工棚裏的，就是這樣的一家人。是四川，還是貴州的，不太清楚。男的在工地，女的管材料和設備，他們有一個 4、5 歲的男孩，還有一條黃色的土狗。
男孩長得略黑，不太說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他和別人都不熟悉，也不敢和別人玩。他有一輛三輪的童車，平時就是在工棚附近騎騎車，逗那條狗玩。
我見過他幾次，看到我，他會不自覺地躲開。可能不光是看到我，是看到其他人，他也會躲開。
那年的冬天，樓房已經快要建好，開始做外墻的粉刷。鋼筋、水泥這些材料，也都用得差不多了。負責砌磚等重體力活的工人，大多都已經結完工錢離開。
工地不像原來那麽熱鬧了。
昆州的冬天，吃甘蔗是必須的。昆州就是甘蔗產地，還有一家糖廠，就是依靠昆州本地的甘蔗才存活下來的。昆州本地的甘蔗，是一種黃褐色的甘蔗，糖分很足，甜。皮薄，質地並不堅硬，可以用牙齒就把甘蔗皮撕扯下來，不一定非要靠刀具。
我的這個秘密，就是甘蔗，和那個看工地的小男孩。
我喜歡看工地的感覺，看一幢大樓拔地而起。看樓房這種和平房完全不同的建築。小男孩看到了我，其實也我還是孩子，只是比他更大一些。
這一次，他看到我，卻沒有躲開。我知道，他看中的是我手裏的那段甘蔗。這一定對他有特殊的吸引力。
這是我的天分。我能夠通過別人的表情，眼神，去洞悉他人內心的。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而且從沒有錯過。
我拿著那段甘蔗，扭頭往家走。在我的身後，小男孩裝成漫無目的的游蕩，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快要到家時，我把甘蔗放到了門前的石桌子上。
這張石桌子，正對著我父母臥室的窗戶。
我關上門。聽得到心跳的聲音。這是第一次，我要用這種方式去窺探一個人的內心。我數著數，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走進父母的臥室，站在拉著窗簾的窗戶後。
那時，我心裏最希望的是，那個小男孩沒有跟上來。或者，拿了甘蔗，就走了。
掀開窗簾的一角，我看到了他。他跟著來了，他拿到了我放在石桌子上的甘蔗。他沒有回去。他正蹲在石桌子下，用力啃著那段“甘甜”的甘蔗。
以他的年齡，甘蔗皮也許是硬了一些。
他擡起了頭，好像聽到了我拉動窗簾的聲音。好像也洞悉了我的企圖。我們兩個人，四目相對。
這下，退縮的變成了我。我迅速放下窗簾，把自己隱藏起來。而且不敢再拉開窗簾。
他蹲在石桌子下，擡起頭，手拿甘蔗的樣子，定格在我的腦子裏。很多年以後，我知道了，我變成了“他”。蹲在一張石桌子下，想隱藏自己“撿”別人吃剩下的甘蔗的事實。
不是我不知道這可能是別人布下的局，是這個局，讓我心甘情願地進去了。
“現在，你知道了吧，為什麽我不看別人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