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機緣

關燈
第三十四章 機緣

2018 年 7 月 5 日,星期四。農歷五月二十二。晴。高溫。

那個黑暗和光明並存的弧形隧道,又在劉餘川的夢境裏出現。彎曲的,像不標準的字母 C。還有不知去向的鐵軌,比鐵軌高出一大截的站臺。

只有黑暗,沒有潮濕和陰寒。就只是黑暗,和黑暗外面的光明。

劉餘川還是站在彎道弧形的最頂點,整條隧道最黑暗的部分。他的左邊,和他的右邊,都是一片耀眼的光亮。從他站的位置看出去,都是亮的,從外面看進來,卻都是一片黑暗。

但是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這一次,劉餘川耳邊不再有火車的轟鳴聲,也不用再在心裏琢磨是高鐵,還是老式綠皮火車。

在隧道的出口,那個身影又出現在亮光裏。在劉餘川的位置,還是什麽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亮光裏的一個黑乎乎的,一動不動的身影。從那個身影的位置,看向劉餘川,應該也是一樣。

不,應該是連黑乎乎都看不出來。

“你是誰?”

說話的不是劉餘川,而是亮光裏的那個身影。這一次,劉餘川能聽得出來,那是一個女性的聲音。年輕女性的聲音。

“我是劉餘川。”

在夢裏的劉餘川也不禁一陣詫異,他只是說我是誰,卻並沒有問對方是誰。似乎他已經知道了那是誰。

沒有回答。在光明和黑暗裏,是一片沈靜的寂寞。

“我知道你是誰。”

劉餘川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夢裏的自己真說出了這句話,還是像往常一樣,像他習慣的一樣,只是在心裏對自己說。

這是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秘密。

“你說的另一頭大象,是什麽意思?”

不用回答了。他知道那就是許暢。這是劉餘川自己的夢境,劉餘川可以自己決定那是誰,不是誰。

他決定了,那個黑影,那個第一次被確定身份的黑影,是許暢。

“不是一頭大象。我的意思是說,我找到另一頭在成長期,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失去規範,讓它誤入歧途的大象。就像田文明一樣。一個被受母親影響,遠遠超過父親的男人。這樣的大象,在成年後,才會成為秩序的破壞者。一個平時沈默的破壞者。”

“那是誰?”

“不知道。”

“不,你一定知道的。你已經有了自己懷疑的對象。”

“不知道,因為那不是誰。是我的直覺。”

“馮蘭仙和宋建軍的家,在 10 幢 1 單元,302。田文明的房子在 1 幢 2 單元,401。”

說話的是荊華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的管片民警肖波,他的語速有些快,但表情卻在努力保持鎮靜。

社區管片民警,在整個昆州市的警察系統裏,是最基層的警察。以他的身份,能給市局刑偵支隊的大隊長和分局局長做引導,是難得的機會。

說話的語氣裏,聽得出他的忐忑和興奮。

“昆州水泥廠的職工住宿樓,一共有 12 幢,每幢 3 個單元,都是 6 層。12 幢樓,是分 3 次建設完成的。每期 4 幢樓。田文明住的是第一期,馮蘭仙和宋建軍住的是第三期。”

這些信息,是之前馮蘭仙說過的。劉餘川和同行的聶雲斌都沒有打斷他,讓他繼續說。

一行人的到昆州水泥廠小區的目的,還是說來調查田文明兒媳婦被殺一案。考慮影響,除了這個片區民警之外,一行人都是穿著便裝。許暢則是穿著一身的黑色套裝,她說她現在是荊山社區的工作人員。

老昆州水泥廠小區,現在叫荊華小區,是一個老舊小區,但是管理嚴格。門口的值班人員都是廠裏的職工,進出執行嚴格的登記制度。

車輛一律不得入內,快遞和外賣也不例外。

進了小區大門,走過一條不到 20 米長的水泥馬路後,就是一個 200 米 左右的長坡。坡頂是一幢 6 層樓的辦公大樓。長坡的兩側,是兩個很大的花園。

左側的花園後面,就是錯落有致排列著的 12 幢住宿樓。

“花園。”

是,花園。許暢看到了,劉餘川也看到了。

廠區搬遷,原來的昆州水泥廠變化很大,很多建築已經拆除。花園裏的那些梨樹,也早已經砍掉了。花園四周的那些柏樹還在,應該長得更高了。

地上還有綠草。

目測,從花園到那 12 幢住宅樓的直線距離,也就是 5、600 米。只是花園四周的柏樹高大,筆直,擋住了視線。1998 年,田文明就是在距離自己的“老宅”不到 600 米的地方殺人的。

這是不是大大刺激了他殺人的欲望。就好像許暢講的那個故事裏,在自己的領地裏,不斷挑釁河馬,鱷魚的那幾頭“成年大象”。

它們的心裏,充滿了成年後,不受約束地炫耀自己“武力”那種肆意妄為的快感。

“我接手這個片區的時間還不長,詳細的情況也是我的前任告訴我的。在這個廠裏,馮蘭仙的口碑是很好的。而且是被人尊敬的那種好。尤其是老一輩的職工,都說她當年當副廠長的時候,為廠裏的職工做了很多好事,實事。職工增加了收入,改善了住房條件,等等。也願意幫助別人,沒有官架子。”

“剛才進門的時候,你們都看到了,這個小區雖然老舊,但是管理很到位。門衛雖然不是正經的保安公司人員,都是廠裏的職工。但是各項制度很健全,落實也很到位。這個小區,可是整個昆州市唯一一個真正做到車輛和快遞,外賣不得入內的小區。多少年了,就一直沒有發生過偷盜,賭博,等治安事件。偶有鄰裏矛盾,也都自己解決了。是全市的文明示範小區。”

“這些,可都是馮蘭仙在任的時候,打下的基礎。後來的管理者,只是根據時代變化,增加一些內容。”

肖波幾乎是滔滔不絕地說著。劉餘川心裏那頭“大象”的形象,似乎越來越豐滿了。

他也越來越明白許暢所要表達的意思。

在田文明的冗長回憶裏,從沒提過他的母親,只是在反覆強調他的父親。可他的父親,卻是一個和他聚少離多,而且只是和他相處了 14 年的人。

是一個精神的父親。

“宋建軍,也不能說好和不好,這個人不太說話,也不參加職工的娛樂活動,就喜歡在家裏做木工,車工什麽的。尤其是意外事故受傷了以後,就更是了。但是這個宋建軍,電工,木工什麽的都熟,還有證,有誰家跳閘了,燈壞了,或者什麽需要維修的,找到他,也願意幫忙。但就是不說話,給人感覺有點悶,還有點兇。”

不說話。劉餘川細細咂摸著這三個字,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田文明也是“不說話”的。不對別人說自己心裏的話。

一行人一邊走,一邊說。劉餘川一直不搭話,猛一回頭,看到的卻是許暢專註聆聽的表情。

到馮蘭仙家裏來,是劉餘川的主意。非要跟著來,還要把自己“偽裝成”社區幹部,卻是許暢自己的主意。

她一定是有什麽秘密,沒有告訴劉餘川。這個秘密,劉餘川已經隱隱猜到了,只是還沒有得到確定。

“田文明一家在昆州水泥廠住的時間不長,而且是出去,又搬回來的。廠裏的人對他,沒有什麽太多的評價,只是說田文明的老婆浦梅,時不時喜歡炫耀一下自己的資產,不過也不算過分。”

“田文明呢,廠裏人都說他有點酸,喜歡端個架子,也不是領導架子,他在廠裏的時候也不是什麽領導。就是那種知識分子的架子。喜歡討論時事,談論國家方針,說說工廠發展方向什麽的。住在廠裏的工人,基本都是老工人,後來到廠裏的大學生,很少有住在廠裏的。這些老工人文化普遍不高,只關心柴米油鹽什麽的,都不喜歡聽他說這些。時間長了,他也就不說了。”

炫耀得不算過分,那是因為大家都有錢了,可炫耀的空間少了。而且,田文明不願意配合他了。

至於知識分子的身份和架子,那是田文明最後的一點尊嚴了。

虛妄的尊嚴。

“馮蘭仙和宋建軍的兒子宋允銘,是昆州聽湖綠色農業發展集團企業管理部部長,可是昆州水泥廠的名人呢。”

“名人!”

肖波顯然沒有意識到人群中許暢的那一聲“驚呼”,更不會直達劉餘川波動的心緒。他繼續說著自己的“臺詞”。

這些內容,也是按分局的要求,讓他提前準備的。

“為什麽你們都還是習慣叫昆州水泥廠,不叫荊華實業?”

所有人都被許暢的這句提問打斷了前進的腳步。沒有人意識到這會是一個問題。昆州水泥廠,不就是荊華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嗎?

田文明就只說昆州水泥廠,馮蘭仙卻說的是過去的昆州水泥廠,和現在的荊華實業。

這個許暢,是又發現了什麽嗎?

“為什麽說他是名人?”

肖波一臉狐疑地看向連續兩次提問的許暢,這種方式顯得很不禮貌。畢竟她的上一個問題,對方還沒有做出回答。劉餘川也是一臉詫異,這種提問方式,原本是他擅長的——不顧忌對方感受的方式。

“對不起,我失禮了。我是想第一個問題,可能只是你們的習慣,所以就問了第二個問題。可能是我做社區工作習慣了,就喜歡打聽被人的家長裏短。”

和劉餘川你不同,許暢會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迅速彌補錯誤。

“沒什麽,馮蘭仙的兒子,是昆州水泥廠職工子女裏,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考上的是雲城大學。雲城大學,那可是整個雲州最好的大學。”

“你說你小子,自己不進去也就罷了,還把我也帶上。進去人家家裏,怎麽也得招待吃塊西瓜什麽的。總比在這裏曬太陽強吧。”

“我不是給你買了可樂了。冰鎮百事可樂,那也是透心涼。在功能上,和吃西瓜一個意思。你要嫌不夠,就再給你加一瓶雪碧?小瓶不夠就換中瓶。”

“可樂怎麽能跟西瓜比,可樂是碳酸飲料,垃圾食品。高糖,高熱量,雪碧也是。西瓜,那是夏天解暑必備的。那是水果,補充膳食纖維的,還有維生素,氨基酸,微量元素。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說可樂只能喝,不能咀嚼。西瓜呢,可以吃,還可以啃,有吃東西的樂趣。是吧。”

“你小子,怎麽什麽事情到你嘴裏就變了味道了。依著你這意思,夏天吃西瓜,就是為了吃啊!”

“你不是為了吃?是為了西瓜的味道?那簡單了,我給你去買一個西瓜味的可樂!我可不是蒙你啊,西瓜味道的可樂可是真的有。不信,你看你看,只不過不是百事,是芬達的。味道比百事要差一點。”

說著話,手機也遞了過來。是一個京東購物 APP 的界面。

“去去去,就知道喝可樂,早晚把你喝出個骨質疏松來,你這小兔崽子,滿嘴跑火車。沒一句話是靠譜的,老大是怎麽看上你的!”

老昆州水泥廠小區外,阮益達和金柳楠在一個大榕樹的樹蔭下站著。樹蔭外,是一片明晃晃的陽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