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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相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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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相覷(一)

2018 年 6 月 29 日,星期五。農歷五月十六。暴雨。地質災害預警。

“各位警官,這片區域,也就是現在‘荊山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的生產廠區,是早前的昆州水泥廠開山取石的地方。這裏是荊山的後山,和昆州著名的荊山公園是一個山脈,石質好,易開采。從上世紀 50 年代建廠開始,昆州水泥廠就在這一片開山取石,用作原料。老式的水泥生產工藝,石頭磨成的石粉是重要原材料,需求量很大。”

荊山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昆州最大的國有企業。前身是昆州水泥廠,也是建國後昆州建成的第一個工廠。

昆州水泥廠,是昆州第一個利稅過千萬的企業。改制後的荊華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是昆州第一個利稅過億的企業。

田文明 1979 年高中畢業後,特招進入當時的昆州水泥廠。

接下來的偵破工作重點還是要爭取盡快突破田文明,這也是許暢給劉餘川的意見。

不是說田文明會和 6.8,6.24 兩起命案的兇手有關聯,而是在田文明的身上,一定有著眼下昆州這兩期兇案兇手某些特質的映射。

兩個人身上,有某種共通性。

這一點,也是劉餘川和許暢達成共識的。

突破了田文明,讓他交代自己的作案心理,動機、如何訓練的殺人手法,等等。尤其是如何逃避的警方排查。

有了這些信息,就有可能按圖索驥,找到另外一個兇手。

或者,鎖定這個兇手的心裏特征。

這種思路,是和傳統刑偵手段相悖的。卻是許暢在協助省廳偵破雲城碎屍案時證明行之有效的。這種方式叫做“心理畫像”,不是傳統意義上犯罪嫌疑人的人像。

劉餘川的方案是兩頭並進,一人居中。

一頭是盧一品負責,到荊山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探一探田文明的歷史,找找蛛絲馬跡。

重點接觸人物是馮玉蘭。馮玉蘭長期在昆州水泥廠,荊華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任職,和田文明接觸很多,又是田文明的木工“師父”宋建軍的妻子。

另一頭是劉餘川自己出馬,再次提審田文明,和田文明直接會面。尤其是要針對上次審訊中沒有提及的那一箱子舊手機。劉餘川認為,那就是田文明的弱點,軟肋。

居中的是許暢。她得到了省廳和黃堃的推薦,也得到了劉餘川認可。

兩邊的人在談話時都使用攝像記錄儀,許暢在審訊中心都可以看到,聽到。還可以提出新的要求。

這已經是很大的權利了。

盧一品現在就在荊山實業,和他在一起的是聶雲斌,荊山分局局長。接待他們的是公司行政辦公室主任宋玉梅。

這是一個 40 歲左右的中年女性,化著淡妝。短發,身著淺色上裝正裝。深色直筒長褲,半高跟的皮鞋。不論是說話的方式、語氣,還是舉止,穿著,都透著幹練。

“昆州水泥廠建廠伊始,就在這裏開山取石。經過多年的開采,昆州水泥廠挖空了荊山後山的多處山頭,‘人為’制造出大片空地。上世紀 90 年代,昆州市的國企改革開始,昆州水泥廠進行了股份制改革,工人持股,更名為‘荊華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增強了企業的競爭力,活力。”

“90 年代,環保意識增強,水泥生產工藝也不斷提高,水泥生產減少了開山取石的原料使用。改制後的荊華實業股份有限責任公司生產廠區,也就從山腳下,搬遷到了這裏。離開城區,搬進了山區。早先的生產廠區,現在是荊華物流的停車場。”

“幾位警官是開車來的,剛才到廠裏來的路上,那條從環城路到廠區的四車道全水泥路面,昆州市唯一一條由企業自己出資修建的道路,全長 5.7 公裏。從環城路,荊山腳下,順山勢而上,通到荊山後山的生產區。”

“這條路的是有名字,叫‘荊華山道’。既寓意荊華公司要記住歷史,不能忘記幾代水泥廠職工奮鬥前行的過程,要不斷前進,再攀高峰。也寓意現在的荊華公司要想達到新的高度,就要有爬山登高的精神,道阻且長,不能躺在歷史的功勞簿上止步不前。”

荊華公司的黨建活動室,宋玉梅站在荊華公司的廠區示意圖前,飽含感情地說著,滔滔不絕。

並沒有考慮幾個警察是不是對這些話題感興趣。

“兩位警官,給你們講這些,不是我在賣弄學問,更不是在炫耀荊華公司的歷史和現在。是因為你們今天要談話的人,和我說的這些事情,都有著極大的關系。”

“宋主任,你這是什麽意思?”

聶雲斌問出了對方等待別人問出的問題。

“馮蘭仙,歷任昆州水泥廠財務科科長,供應科科長,企業管理部部長,副廠長。是昆州水泥廠的第一位女性副廠長,也是到目前為止的唯一一位女性副廠長。擔任副廠長期間,主管人事行政、物資采購,以及大額合同的談判、審核,是廠裏數得上號的實權人物,也是有名的鐵娘子。”

“當年昆州水泥廠的改制,從制定方案,到對接政府部門,向銀行貸款,各項具體項目的實施、操作,都是這位馮蘭仙帶著人,一步步完成的。當時,馮蘭仙的職務是企業管理部部長,我就是她的手下。”

“我剛才跟你們提到的‘荊華山道’,從命名,到名字的寓意,都是馮蘭仙提出,並且完成的。”

“田 文明,我是昆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一大隊副大隊長顧覽,這位是刑警一大隊大隊長劉餘川。一大隊,是市局主要負責重大刑事案件偵破的部門。”

沒有回答。田文明擡眼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的劉餘川和顧覽。特地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的劉餘川。

這個負責審訊自己的刑事警察面前的桌子上,茶杯、煙灰缸都沒有。寸頭,穿著便服,膚色略黑,面無表情。

胡子倒是刮得很幹凈。

“我家裏情況怎麽樣?”

“你家老大已經返回雲城。老二這段時間都在家裏,他在昆州一中大門口經營的快遞站和水站都在正常營業。沒有關門。你孫女田璞蕊,這段時間在你妻子的弟弟家。”

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提問,回答,都有顧覽完成,劉餘川負責觀察田文明的變化。適時“出手”。

就像現在,劉餘川就捕捉到了田文明嘴角的抽動。這個表情不知道是哪一句話引起的。是兒子,妻子,還是孫女。

不管是因為誰,這都是一個好兆頭。

“你們家老大在雲城應該幹得很不錯,攢下了一些關系。他也的確在為你二兒媳的事情在忙,托關系找到省公安廳的人在向市局打聽案件的進展。問得還挺細。”

面部表情沒有變化,說明不是因為兒媳婦案件的原因。

“也托人來打聽你的情況了。雖然我們一致的口徑都是說你來警察局協助警方偵破案件,你手裏有價值較大的線索。但是這個表達太含混了,疑點太多,你家裏人還是產生了懷疑。這是正常的。”

又是一個輕微的面部表情變化。還是嘴角的抽動。一個重點大學的教師,還能找到省廳的關系打探消息,社會應該地位不低。

可惜這樣一個“功成名就”的兒子來打探的,卻是一個很可能讓他身敗名裂的父親。

莫非田文明的軟肋是在大兒子田道焜身上,不是老二田道巍?

“你家老大是在雲城大學做大學教師嗎?”

劉餘川插話進來了。

田文明的父親田知赟是建國前的大學生,在田文明的嘴裏,是“知識分子”,還反覆強調過“知識分子的風骨”。

田文明對自己父親的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因為歷史原因,也因為家庭原因,田文明不是大學生。田道焜是,而且還是大學教師。比他爺爺還要更高一級,是真正的高級知識分子。

“不是大學教師,是研究生導師。副教授。”

驕傲。不加掩飾的驕傲。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劉餘川期待的變化來了。

“我家老大就是天生讀書的材料,小學起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各種獎項沒少拿。高考更是考了當年的昆州理科狀元,全省理科第三。上了南京一所雙一流重點大學,學的生物制藥專業。這專業還是我定的。田家人,有讀書的傳統。”

這下都不是嘴角的抽動了,是嘴角浮現的一絲笑意。

“一路重點大學本科,重點大學研究生,重點大學博士。現在在省會雲城的重點大學雲城大學任教,年紀輕輕就是是副教授,研究生導師。高級知識分子。還在雲城一家生物制藥公司兼職,帶領自己的團隊,開展多項生物制藥研發合作工作。”

“錢不少掙,活做得不累。社會地位還挺高。”

這語氣,表情,和上次講述他的父親田知赟時候是如此相似。這會是劉餘川等待的時刻嗎?

“你說田道巍的水站和快遞站都還開著,在正常營業,是嗎?”

等待的時刻沒有出現。

不等劉餘川出言刺激田文明對自己兒子的“驕傲”,和即將產生的對兒子的“毀滅”,這個田文明卻又莫名其妙地把話題轉到了老二田道巍身上。

“老二田道巍都在家裏沒出去,那守著水站的是浦梅吧。就是我們家老婆子,她文化水平不高,也不會用電腦,快遞站那些手機拍照,填單號,看單號取件的事情,她做不來。在水站,她可以接電話,可以賣水票,還可以幫著搬空水桶。她是閑不住的。”

“是不是這樣?”

變成田文明提問了。

“是,我們的社區民警反饋的情況,你們家老婆子,一直是在水站幫忙。她還說了一句話:我就是要做給別人看的,告訴那些想看我們家笑話的人,天塌不下來。”

笑意消失了,嘴角的抽動又出現了,而且是連續兩次。

“難道我判斷錯了?”

一個大大的疑問在劉餘川心裏出現,提到老大田道焜時,田文明的情緒也出現過波動,可為什麽提到浦梅,這種波動還變得更強烈了呢?

難道浦梅,是刺激田文明殺人的誘因?一個老婆子?

“他們都說我家老大是最像我的,書念得好,字也寫得好。我進昆州水泥廠的,最開始做的工作就是宣傳幹事,寫大紅紙的表揚公告,告示。年終的優秀職工名單。都是我寫的。毛筆。”

田文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在劉餘川看來近乎於沈醉的表情,這是在回憶自己“光輝歷史”時候出現的。

審訊室裏的局面,又一次變得詭異了。

審訊又變成了田文明自己的自說自話。而負責審訊的劉餘川和顧覽,除了強硬地打斷這種多少有些“自鳴得意”的陶醉感之外,竟然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

“劉餘川。我是許暢。”

第一次,許暢呼叫了審訊室裏的劉餘川。劉餘川沒有回答,原來都是他負責呼叫別人,給別人做出指示的。

他擡頭看向審訊室裏的攝像頭,表示自己聽到了呼叫。

“問他,是不是認為,其實他們家老大田道焜,和他並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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