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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灑地, 長雁南飛。

文姑帶著人繞過春江湖,在要走進渚白居石板路的時候,迎面遇到幸樛, 她擡手叫住人:“大公子呢, 少夫人可還在院中?”

今日是顧清宜三日回門的日子。

“大公子和少夫人方才已經去後門馬場了,吩咐屬下來拿落下的洛秋白。”幸樛舉了舉手中放著酒的檀木盒子。

文姑了然點點頭, “郡王妃今晨想起了些物件, 要讓大公子和少夫人一起帶去, 那我跟你過去馬廄一趟。”

“物件?”昨夜郡王妃不是已經將回門禮提前備好了嗎?

雖然疑惑, 但幸樛依舊上前帶路。

裴霽回和顧清宜的成親那日,二皇子府派人送了一對果下馬來道賀, 這幾日她和裴霽回忙著收整物件, 如今才有機會來瞧上一瞧。

小廝將小果下馬拉著出來, 顧清宜一瞧, 臉上止不住的驚喜:“竟當真有這麽矮小的馬兒?”

果下馬身子矮小, 這對馬兒只有顧清宜的腰間這麽高, 一身亮黑水滑。因為果下馬過於矮小巧的身形能直接行走於果枝之下, 才被稱為果下馬。

“百年前果下馬專用宮中妃嬪步攆的拉運乘坐, 如今繁衍越來越少, 只有沄府侍馬司還能繁衍出來了。”裴霽回走到她身側, 耐心解釋。

摸著馬兒頭的顧清宜手上一頓, 她回頭看向裴霽回:“這馬兒是沄府獻給二皇子的?”

好生大膽啊。

這沄府地處大宣西南邊陲, 如今好不容易培育出一對果下馬, 不曾獻給皇帝,倒先送給二皇子了。

“......二皇子將這馬兒送到郡王府, 當真不會有什麽事嗎?”她顰眉,有些擔憂。

二皇子進來和聖上鬥得火熱, 偏偏聖上的身子每況愈下,朝中大半的大臣暗地已經依附二皇子,如今聖上轉而和王家結盟,朝中實在是波譎雲詭,若是因為這兩匹馬讓人參了郡王府,實在得不償失。

“喜歡就留著。”裴霽回道。

沄府這樣高調站位裴次端,自然是覺得山高皇帝遠,朝廷也不能拿他如何,還能提前向二皇子陳情,但上京城的官員不一樣,總是有所忌憚的,即便是二皇子也不敢自留。

他轉贈裴霽回,一是拉攏示好,二也是甩了這個燙手山芋。

“大公子,少夫人——”草場外突然響起文姑的聲音。

顧清宜回身看過去。

“郡王妃今晨想起一些老物件,讓奴婢給少夫人送來,一並送到顧府給顧大人。”

顧清宜看了眼裴霽回,顯然他也不知道,她上前接過,只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匣子,竟然還有些分量,很重。

裴霽回掃了眼拿著洛秋白過來的幸樛:“時辰也不早了,咱們走吧。”

“嗯。”顧清宜點點頭,她看向文姑:“那我便收下了,還勞煩文姑走這一趟。”

文姑擺擺手笑道:“少夫人過於客氣,都是應該的。”

她只當做尋常的禮品,並未拆開,和洛秋白放在一處便上了馬車。

三朝回門是新婚女子的重要日子,昨日裴霽回就已遞了折子告假,今日也沒有騎馬,和她一起坐在馬車中。

馬車是裴霽回的,四駕的規制,裏面也極為寬敞,原本坐墊只是簡單的軟錦,但今日裴霽回又吩咐人多蓋了層軟兔毛。

摸上去也是順滑細膩,她輕嘆一口氣,姿態怪異的小心坐下。

“腰還酸?”說話間,男人寬厚的手掌緊跟著攀上了她的腰肢。

她今日穿的是輕薄的春辰色的廣袖綃紗裙,腰間也只系了一根宮絳,這就導致裴霽回的手存在感分外明顯。

“別鬧我了。”她撇嘴,語氣裏有些撒嬌。

“沒鬧你。”他雙手掐住她的腰,輕輕使力就將顧清宜提到他的腿上坐著,“讓夫君幫你揉揉。”

這個角度讓裴霽回說話的氣息噴在她露出的頸側,她癢的一躲,裴霽回的手已經掌控好力道幫她揉起腰來了。

馬車中溫馨一刻,很快到了得文街。

顧府一早就門戶大開,三日前成親的紅綢和燈籠未曾撤下,瞧著還是一片喜意。

“老爺,你瞧,那是都護大人的馬車!”看門的小廝站在階前,看見馬車高興的回頭嚷道。

“什麽都護不都護的,多生分吶,要叫姑爺!”高管家笑呵呵的接話。

一邊的顧闌拄著拐杖,面上是沒什麽反應,眼中卻流出些迫切和焦急。

“籲——”車夫將馬車緩緩的停在顧府門前。

他跳下車轅,轉了馬車邊的機括,將木質的腳蹬轉了出來:“大公子,少夫人,到了!”

顧闌和幾位下人翹首,只見一身春辰暗紋圓領袍的男子率先走了出來,神色沈穩,氣度矜貴非常,他一眼瞧見階前的顧闌,拱手恭敬道:

“岳丈大人安,小婿今日陪夫人歸寧。”

“誒誒。”顧闌連連應聲。

裴霽回轉身看向聞聲掀簾的顧清宜,“父親!您怎麽親自出來了?”她神色欣喜,提裙快速下馬車。

“小心。”男子穩穩的扶住她,見她站穩後又退開,安靜的站在一側看她沖向顧闌說說笑笑。

將他體貼的舉動放在眼裏,顧闌心底又放心了一些。

“外面風大,咱們進去說。”顧清宜挽著顧闌,轉身看向裴霽回,示意他跟上來。

看她這對裴霽回隨意親近的模樣,沒有因為他性格冷或是官位高而將自己放在低的姿態,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從前沒仔細觀察二人的相處,反而到了分別的時候,顧闌對兩人的一舉一動都要仔細留意。

“父親這是在外面站了多久?連衣袖都染了涼。”初秋不算冷涼,就連顧清宜都還只穿著夏裝,但是她拉著他的衣袖卻很涼。

高管家撇撇嘴,口快吐了出來:“姑娘不知道,一下子卯時天色還擦黑著,老爺就換好了新做的衣裳,在外面的焦急的等著姑娘和姑爺回來了。”

“多嘴!”顧闌斥道。

“父親,你”顧清宜張張口,一時卻有些語塞。她該說什麽,說父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還是其他。

“別聽這個高胖子胡說,你這回門宴啊,一輩子也就這麽一次,咱們不像什麽大戶人家人丁多熱熱鬧鬧的,我能等這麽一回,我反而還高興呢。”

畢竟,他也快回安州了,相見越難。

裴霽回溫和出聲:“岳父如今腿腳大好了,今日小婿帶了洛秋白,可要不醉不歸才是。”

顧闌爽朗一笑,“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說起洛秋白,顧清宜想起文姑送來的匣子:“父親先喝茶,對了今晨婆母派人送了個東西過來,說是父親一定會需要的物件,父親瞧瞧?”

“哦?拿來我看看。”

廳中擺了回門禮,顧清宜和裴霽回各坐在一側的客椅首位,半冬將匣子遞給顧闌。

就在顧清宜無所知的喝茶時,聽到一聲哽咽,她一驚,不確定的擡頭。

父親垂著眸,神色怔怔,無意識的緊抿著的唇透著些難過,就連鬢邊摻著的白發也有些落寞的味道。

“......父親?”顧清宜猶豫開口。

“......這是你母親的東西。”顧闌啞聲道。

顧清宜驟然起身,一側的裴霽回也有些微怔,顯然沒想到母親送的會是這些物件。

顧清宜走到小桌邊,看向匣中的東西,都是一些陳舊泛黃的書籍,是各樣的抄錄本,但這字跡明顯就是出自母親。

顧闌沒有向她明說自己的打算,可李娥是知道的,她知道顧闌即將走了,就將這些舊物送了過來。

“這次你和霽回成親了,父親心中的大石頭總算落地了,今後你也算有了個好歸宿,有了自己的新家。”

“父親?”這釋然的語氣讓顧清宜心如鼓雷,升起不好的預感。

“我前幾日已經奏請聖上,再過十日就是中元節,借著機會,我就將你外祖母的靈位從李家遷出來,我帶著去青州安葬,也算了卻你母親的心願了。”

七月十五,離現在不過十多日的時間。

她有些站不住的後退,肩上被有力的臂膀攬著扶住,裴霽回不知什麽站在了她的身側。

“父親當真不多留些十日嗎?等我和您一起過了中秋,再走不遲......”顧清宜的聲音漸小,帶著些期盼和細微的祈求。

不知什麽時候,顧闌的眼裏有些細微的濕潤:“我最近讀了一首詩,叫什麽‘秋雁多夜飛,前群後孤來。儔合鳴自得,只去音已哀。’”

他沒再說任何話。

顧清宜喉中酸澀,眼中濕潤,這是一首紀念亡妻的詩,南歸的秋雁中有孤身而來的單雁,鳴聲孤哀,念亡妻自然淒苦孤哀。

裴霽回拍了拍顧清宜的背,溫聲道:“岳丈若是去青州,直接尋青州刺史葵安林就是,他會為雲姨娘身後事安排好一切。”

他連這個也考慮到了?

顧闌神色有些錯愕,“多謝。”

“如今已是一家人,岳丈不必言謝,幼安對您孝順,希望您一切都好,小婿自然也是。

此去青州山高水遠,小婿和幼安會安排好車馬,請岳丈一定不要推辭。”

顧闌剛要拒絕,但看了眼一邊抿唇憋著眼淚的顧清宜,點點頭應了下來。

“老爺,菜宴好了!”屋外高管家笑意盈盈的聲音打斷細微的僵持的場面。

“好好好,快讓人端進來擺膳。”

裴霽回拉了拉她的手,讓她坐在了他和顧闌之間。

她低著腦袋,憋著眼中的淚意,孤雁總要南飛的,父親不屬於上京城,沒想到時間這麽快,別離即至。

“......父親,”她聲音微啞:“這一路上您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您的腿傷莫要逞能,還有到了安州要多釀兩壇桂花蜜,等我和夫君過來看你的時候喝......”

見她接受了,顧闌笑呵呵的舉起酒盞,“這是自然,父親都多大的人了,還用你提醒這些,至於桂花蜜,那一定是多多的存放好。”

三人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顧闌仰頭飲酒,眼角老淚縱橫。

靜默幾瞬,顧闌看向裴霽回:

“雖然我如今已經辭官,但我對朝中的局勢也略有耳聞,我不懂官場浮沈,卻也知一步榮華,半步覆滅的道理,我不要求你遠離爭鬥,因為你這都護本就是漩渦,只求你萬事決定之前,一定要多想想幼安。”

“幼安如今已作裴家婦,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幼安,我唯一的心願,只是幼安能平平安安,哪怕平平淡淡的生活,只要圓滿快樂就好。”

裴霽回明白顧闌所指的二皇子一事,他鄭重的點點頭,“霽回明白,大宣看似繁華,然外州兵權團聚已久,上京中央該集權,這需要決策果斷的君王,大宣才能擺脫困境,外州百姓才能不受侵擾。”

他表明了他在朝中的立場。

顧闌滿意的點點頭,裴霽回雖然年紀小,心智卻已很成熟。

他當真可以放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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