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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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一個陽光晴好的早上。

派出所的門打開,謝斯譽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周京站在白楊樹下,疊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和深灰吊帶裙, 烏發搭在肩膀上, 白的晃人的長腿踢著石子, 形象鮮少的乖。

周京一看到謝斯譽,就停下了腳步。

她遠遠地望著有些消瘦的少年, 看著謝斯譽慢步朝著自己走來。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周京自然而然地牽上他的手,揚著唇笑。

謝斯譽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嗓音有些沙啞, “想吃什麽?”

周京挽著謝斯譽的手臂,哄著人往前走。

“那邊有一家湯面很好吃。”

謝斯譽垂著眼看周京在專心吃著面, 少見地不怎麽說話, 於是也沒開口。

兩人相處在一起, 其實很少有這樣的安靜。

周京手撐著桌子,托著腮幫看他:“等會兒我還要去機構。”

謝斯譽:“我送你。”

周京想了想:“好。”

等看到周京是走進大樓前廳上電梯, 謝斯譽才靠在一旁沒人的廊道, 他淡淡地垂著眼,掌心攏著火光點了根煙。

室外的陽光照不到他的身上, 白霧繚繞著,更看不清他眼底明明滅滅的情緒。

直到這根煙的空暇結束,謝斯譽才離開這幢大樓。

路上。

謝斯譽接了個電話, 最後轉了個方向,回了之前的住所。

打開門。

莊凱幾個喝著啤酒, 在客廳裏打游戲。

看到謝斯譽進來,莊凱手裏的游戲手柄沒停, 立刻罵罵咧咧道,“阿譽,趕緊來幫我,老陸現在就是欠收拾。”

謝斯譽腳步停了兩秒,又慢條斯理地將門鎖帶上。

他走到旁邊的皮質沙發椅坐下。

莊凱目不斜視地盯著電視屏幕,說:“東西都給你拿回來了,貓嘛也弄回來了,就是還有一只我媽舍不得還你了。”

謝斯譽嗯了一聲,“老爺子讓你們來的?”

莊凱避重就輕地笑道:“那還用說?畢竟是老爺子的親孫子,還舍得你再吃苦?”

謝斯譽在考量著什麽,沒有再搭話,只是單手打開易拉罐拉環,喝了兩口果汁。

……

回來之後,謝斯譽的生活又像是回到了過去。上課學習,下課打籃球,偶爾周京過來看見有女生給他遞水,即便沒喝,也要對謝斯譽臭著臉鬧脾氣。

每回謝斯譽打球在和朋友們玩,只有周京叫的動他。

就這樣時光飛逝。

這一年過得很快,一晃到年底。周京在高三開學期間,通過了學校面試,拿到了英國建築AB院的offer。

周六補課。

周京因為睡得太遲,早上起來有點起床氣,還不想搭理人。這個狀態裏,每次謝斯譽要問她兩遍她要吃什麽,周京會突然蹦出個‘哦’。

有時候,謝斯譽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代勞的太多,把自己對象養傻了。

可等周京慢慢精神起來,她就要開始找茬。

尤其是當她旁觀,發現有女生和謝斯譽搭話。緊接著,周京只要有一次說話,謝斯譽在回手機消息,沒回答清楚她的問題,她就要臭起臉來。

周京抱著手臂,在前面走得飛快。

忽然地,她走進一家很可愛的店鋪,謝斯譽也跟了進來。

謝斯譽戴著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即便不露臉,都能感覺到這人很帥,尤其是他身形高大清瘦,身上透著清爽風流的少年感。

他駐足在周京的身後,眼眸淡淡地掠過一排的玩偶,口吻漫不經心的,有點嘆息的意思:“生氣生氣,我們周柒柒天天生氣啊。”

周京繃著臉不說話。

直到她聽見對方莫名地笑了下。

“行,給我們周柒柒找點志同道合的朋友。”

聽言,周京扭頭遲疑地發現,謝斯譽正拿起了一個個的玩偶。

可慢慢的,周京品出了不對勁。

謝斯譽拿起的每個玩偶都是臭臉的表情,生氣發火的神態一個比一個生動。

謝斯譽突然挑了個皺眉鼓嘴生氣的娃娃拿在手裏,語氣滿意得不行:“這個更像我們柒柒妹妹啊。”

周京:“……”

謝小花,你這個混蛋。

收銀臺那邊的小姐姐聽到謝斯譽這邊的動靜,都沒忍住偷笑出聲。

結賬的時候,謝斯譽提著的紙袋都快裝不下,像是綁架了一堆生氣的小朋友。

周京抿了抿唇:“謝斯譽,你是不是根本不想陪我去?”

謝斯譽好笑道:“你不是列了個清單嗎?畢業之後,你想去哪兒都行。”

周京沒了聲。

那是之前謝斯譽搬出來的時候,周京幻想著他們大學的生活,所以在清單上列了不少想玩的地方。

最後,周京只蹦了句。

“隨你吧。”

夏季開始炎熱,周京低著頭走在路上,突然說。

“謝斯譽,我們要不要打個賭?”

謝斯譽側過眼看她:“想賭什麽?”

周京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高考,看誰高考分數總分更高。”

原本以為這個賭約很容易實施,卻沒想到謝斯譽垂著眼看她,眼神說不清地淡淡道。

“用不著,就當你現在贏了。”

周京漂亮的狐貍眼瞪圓了:“不行。”

謝斯譽沒說話,只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周京追了有一會兒,才拽著他的手停下。見他無動於衷,她狠下心來說:“謝斯譽,你要不答應,咱倆現在就得掰。”

少年的身形頓了好幾秒。

接著,周京看到謝斯譽側過身,他晦暗的眼神像是能洞察一切,可讓人難以欺騙的,是他眼底前所未有的認真,可莫名讓人覺得他在難過。

“周京,如果我答應你呢?”

如果我答應你,你會不會不放棄我?

周京倉促地別過眼,遮遮掩掩她難以抑制的酸澀,語氣故作輕松地說。

“贏了我才能提條件。”

……

臨近高考的那個月。

周京經常去隔壁班找謝斯譽,兩個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學習,班級的老師們看見也裝作沒看見。

周京聽到陸嘉楠他們在說畢業禮物,也回頭用手肘碰了下謝斯譽的胳膊,偷偷地小聲騷擾他。

“我也要禮物。”

謝斯譽頭也沒擡,只是雲淡風輕地問:“想要什麽?”

周京腦袋枕在手臂上看他,又換了個方向枕著。

“有點紀念意義的吧。”

周京沒聽到謝斯譽說話,也不敢輕易回頭。

她語氣自然地補了句:“畢竟只有一次高中回憶。”

後來的兩天,謝斯譽回了一趟京都,再次返校的時候,開始炎熱的四月中旬,謝斯譽還是穿著長袖的校服。

高考越近,周京越愛黏著謝斯譽。

以前還會怕熱,不太看謝斯譽打籃球,這個月幾乎天天來。

籃球場上,謝斯譽幾個人也沒換籃球服。

他的身形優越,還是所有人裏模樣最英俊挺拔的,隨性地穿著白短袖黑褲,除了護膝之外,右手罕見地戴了只黑色袖套,恣意風流的少年感揮之不去。

……

這一年的高考同樣是艷陽天,來來往往擁擠著送考的父母,和緊張卻滿懷希望的考生。

周京拿著筆袋,卻沒有進考場,只是在考試院校門口安靜地看著。

直到所有科目的考試結束。

這一屆的考生最後回了一趟學校,高考結束的歡呼聲響徹天空,曾經無數遍翻閱的書本撕成一頁頁,飄滿了天空。

而與此同時。

截然相反的是,謝斯譽正在經歷被周京拉黑所有聯系方式。

連最後一次返校,她都沒有回來。

謝斯譽換了號碼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沒人接聽。

這時候,鄭純卿刷著刷著朋友圈,點進周京的朋友圈看時,發現周京所有的朋友圈都沒刪,除了關於謝斯譽的。

鄭純卿難以想象竟然有這麽絕情的人:“我靠,妹寶心太硬了吧?”

莊凱三個人互相對視了眼,沈默了會兒,陸嘉楠勸道:“唉阿譽,咱們……要不算了?別鬧得這麽難看。”

莊凱:“對對,忍忍。”

周京畢業季幹出這種事,確實有點缺德。

可總不能去把周京綁回來吧?

第一次。

莊凱幾個第一次看見謝斯譽攥緊了拳,神情冷冷緊緊地繃著,可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嗓音沙啞。

“忍?”

“我還要怎麽忍?我想盡辦法地留她,她呢?想斷就斷。當初是她招惹我的,現在玩夠了就想走?”

話罷。

莊凱他們也說不出話了。

這一年來,他們是親眼目睹了謝斯譽是怎麽淪陷進去的,又是怎麽患得患失地挽留她。

謝斯譽這樣隨性恣意的人,也會把自己放在一個祈求的位置上,試圖縫補這段關系。

……

周京在楊想曦家住了半個月才回家。

可沒想到,當她走上樓梯,擡眼看見的便是坐在她家樓梯旁的謝斯譽。

周京楞怔地停下了腳步,目光釘在了地上的煙頭上,心裏湧出了一股酸勁。

她可以想象到,謝斯譽每天坐在這守著她回來,在門口沈默地抽了一包又一包的煙。

驀然。

謝斯譽擡起眼和她對視著。

周京呼吸緊促了半秒,便繞開謝斯譽想開門進去,謝斯譽卻更快地站起來,扣住她的手緊緊不放。

“用得著躲我嗎?周京。”

聽到對方口吻平靜的話,周京幾乎不敢回頭看謝斯譽的神情,她怕自己看見他的頹然孤獨。

周京的語氣克制著:“你怎麽在這?”

謝斯譽默了很久:“我以為,你會問我等了幾天。”

這半個月來,謝斯譽瘋了一樣地找她。

可找不到。

他不知道周京有沒有出國,他只能坐在這,守著一絲絲的希望地等待著,看她什麽時候回家。

周京的心像被鈍刀一下下地割裂開,她掙紮著,沒辦法甩開謝斯譽緊握的手。

“謝斯譽,不要鬧了行嗎?”

對方還是不松開。

對峙之中,他最先示弱。

謝斯譽喉結滾動了下,看著面無表情的周京,嗓音幹澀地問。

“周京,你可以出國,我等你。我們能不能不斷?”

這個年齡裏,他們之間,連分手都算不上。

周京眼睛被霧氣糊住,只能盡量克制自己的哽咽和聲帶的輕顫:“謝斯譽,你會很累,我也是。”

周京感覺到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扣緊的力氣稍緩了。

他動搖了。

這段感情的拉扯中,周京懂謝斯譽,謝斯譽也同樣知道周京所有的底牌和招數。

周京心一狠,也不管眼淚往下落,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謝斯譽,我是喜歡你,可我更喜歡自由,你不是很清楚嗎?我真的沒辦法忍受你給我帶來的困擾。”

她真話摻著假話,這一刻連自己都信了。

而謝斯譽垂著眼看著周京臉上的淚痕,扣著周京的手腕的手慢慢收緊,最後卻緩緩地徹底松開了。

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周京壓下情緒,輕聲說:“下個月,我就要出國了。我希望你也能擁有自己的生活。”

話罷。

周京剛把鑰匙轉開門,謝斯譽卻扣住門把,不讓她進去。

她轉過頭,看見謝斯譽語氣十分平淡道。

“如果我不讓你走呢?”

周京的指尖幾乎深深地紮進她的血肉,她輕輕地勾了下唇,“謝大少爺想做什麽,我攔不住。那算我求你。”

她目光毫不避他:“求你高擡貴手,夠不夠?”

謝斯譽沈默了好一會兒,只是很輕地嗤笑了聲,像是在自嘲,卻讓周京進去了。

“周京,你好樣的。”

周京把門砰地關上,整個人卻慢慢卸下力氣,靠著門緩緩滑著蹲下,抱著膝蓋腦袋埋進去。

一墻之隔。

門外的人也沒走。

……

沒過半個月,周京接到了莊凱他們電話的輪番轟炸。

起初,周京當沒看見,可莊凱幾個連續打了三四天,她只好接聽了。

莊凱語氣帶著火氣:“周京,你電話費很貴嗎?打了這麽多天你才接??”

周京在收拾行李,言簡意賅:“有事說事。”

莊凱沈默了會兒,冷笑:“行啊,周京,虧我把你當朋友。你這個人狠到我都沒話說了。”

周京第一次沒回懟,莊凱也沒再說下去了,而是壓著怒火說。

“你玩夠了要走,行,謝斯譽你管不管?他連續幾天沒出門,家裏全他媽是煙頭酒瓶,不是打游戲就是關在書房裏,現在電話也不接。”

莊凱:“你要想看謝斯譽毀掉,行,反正他逃不過你這一劫,我也算是看出來了。”

如果早知道是這個情況,當初莊凱綁也要把謝斯譽綁回香港,免得被周京害死。

“行了我掛了。”

周京掛斷了電話,腦子裏卻都是莊凱說的那些話。

等整理好情緒,周京看了會兒這個熟悉的號碼,還是撥出了一個電話試試。

周京原本以為要打好幾通,卻沒想到第三聲呼叫聲沒落下,電話就接通了。

只是對方沒說話,安靜地像是誤觸。

可周京清楚,對方一直在等她說話。

周京:“謝斯譽。”

對方沒回應。

周京手掌捂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對著傳聲筒道:“你非要讓我瞧不起你嗎?”

“有本事,就讓我後悔。”

這次氣氛沒有沈默多久。

她聽見他熟悉的嗓音響起,只是透著少年說不出的平靜和決絕的狠勁。

“周京,你別回來了。”

……

掛斷電話,周京呆呆地看著自己整理東西。

忽然,她翻到了之前和謝斯譽一起列的旅游清單。

周京仔細地端詳了會兒,眼裏多了份嘲笑,慢條斯理地將清單撕碎,塞進了一旁的紙箱。

到了要離開的日子,周京坐在候機廳,目光卻落在了玻璃墻外的平潯郊外的群山環繞。

第一次。

她意識到這個城市對於她來說,已經是特別的了。

周京並沒有買直達的飛機票,反而在過境的時候,還要中轉到香港機場。

意料之外的是,這次的航班因為天氣停運了,周京被迫在香港需要停留一天。

周京沒有定最近的酒店,而是選擇去了維港附近,吹著夜風,還沒出國就能感受到不同種族在香港的自由氛圍。

這是他過去生活的地方。

第二天,周京回到機場候機,她的身後坐在休息倚上,手機充電的同齡男生跟她大概是同一個航班。

周京聽到了某個熟悉的音樂,突然怔住了。

鬼使神差地,周京猛地站起身,想看清男生的長相。

可令人沮喪的是,那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面龐。

“你好。”

周京出聲問候,對方才註意到身邊多了個人,尤其是看見周京的面容後,說話都開始結巴。

“你,你好。”

周京:“你耳機漏聲了。”

“啊?”

陌生男生瞬間臉紅,手忙腳亂地把音樂暫停:“真的很抱歉,我沒有註意到……”

周京打斷他的道歉:“我可以知道一下,這首歌叫什麽名字嗎?”

陌生男生眼前一亮,立即介紹道:“哦這首歌叫《深息》,楊女士前幾年出的,非常好聽,可惜喜歡的人不多。”

男生惋惜著這樣冷門的‘滄海遺珠’,看周京神情恍惚也忍不住問:“你也聽過嗎?”

周京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那個在她家樓下,餵著貓等她的少年。

她難以忘記謝斯譽在她家附近的樂隊唱這首歌時,笑著看她的眼神,坦然無畏,是少年清冽的韌勁。

身邊的男生搭話,周京只是木著點頭。

可等飛機總算停駐在倫敦。

她拖著行李箱,總算看見周汝之時,眼淚卻沒忍住地湧下來,上前撲地抱住周汝之。

哭得很傷心。

周汝之楞怔,隨後只是緩緩地撫摸著她的背,玩笑道。

“哭什麽?失戀這麽難受啊?好了,抱一抱。”

在倫敦的第一周,她非常非常想謝斯譽,每晚幾乎都能夢到他。

夢到那個生日,那個在深夜裏,一家家敲門給她買蛋糕的少年。

夢到她打傷何濟宗的那晚,少年認真地說的那些話。

也夢到謝斯譽突然出現在她的門口,故意板著臉說,她怎麽這麽難找啊。可眼神透著笑,背後藏著一束花。

一次又一次地驚醒,悵然若失。

深夜。

她呆呆地看了會兒電腦,鬼使神差地創了個無人知道的小號。

這一日在國內是末伏。

她卻在鍵盤前刪刪減減,留下了一段話——

【很抱歉我不夠勇敢,以匿名者的方式,向你袒露心聲。】

【有幸高中相識,解我過去迷茫困頓。遺憾今後離別,你我泛泛難說再見。】

【可旅途即便有分開,我也祝福你前途似錦,得到的愛比掌聲更震耳欲聾。】

【我堅信我的少年永遠恣意,正如平潯的風永不止息。】

日期

2004.8.17

房間漆黑,周京直直地望了會兒已發送的頁面,眼睛有些脹澀。

同樣,

感謝你風塵仆仆地來,成為我年少潛伏的夢。

*

後記——

原本以為隨著時間流逝,她會逐漸淡忘那份感情,像逐漸夢裏沒有他。

可直到第三個年頭。

周京忽然夢到了謝斯譽。

夢到謝斯譽有了新的生活,遇到了新的人,重新開始了一段美滿而幸福的感情。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連哄姑娘的眼神也一樣很勾人。

在夢裏,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麽角色,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他和別人陷入愛河,甚至求婚。

周京昏昏沈沈地醒了。

第二天,周京就跟周汝之說,自己畢業就要回國。

周京被劈頭蓋臉地一頓罵,也死都不肯留下來。

直到從ual休學去當戰地記者的楊想曦回來,生了一場大病,每周都要進行精神治療。有次,周京甚至接到了房東的電話,說楊想曦自殺被發現送進醫院了。

從那之後,房東不肯把房租給楊想曦了。周京把楊想曦帶回了家,也幾乎不敢離開楊想曦。

這一年,楊想曦自殺六次。

周京就在醫院陪了六次。

後來無意間,周京看到楊想曦寫的日記,密密麻麻的字跡宣洩著主人的痛苦。

在第七次。

周京看到一地的安眠藥,她整個人癱在地上,眼淚往下掉,卻只是抓著楊想曦的手,顫著聲笑說。

——想想,你是不是真的很難過?

——這樣的話,我就不叫救護車了。我最後跟你說說話。

——但你如果願意給我一次機會,給自己一次機會,還想活下來,就點點頭。

楊想曦看著周京哭得眼淚止不住,卻還是在安慰她,說會幫她照顧父母,照顧好她所有在意的人。

她閉了閉眼,眼神渙散前,終是點了下頭。

十多年前,是周京把她背出深山。

而現在,還是周京背著她下樓,送她進醫院,一路磕磕絆絆腿上都是傷。

好像每次周京都成了她的救贖。

每次她被周京背在身上,永遠能看到她的眼神堅韌有光。

這一次楊想曦被救回來,再也沒有輕生過了,可周京還是不放心,最後選擇留在英國創業。

本科的最後一年。

同學聚會上,隔壁的研究生過來蹭酒。場上吵吵嚷嚷地比劃著自己見過最帥的男人。

其中一個本科在港大就讀的女生喝多了,站起來吼道。

“你們那些帶勁個屁!我們港大的男神才夠頂!”

周京的朋友黃秦玉呵笑:“行了,別吹牛了好嗎?”

醉酒女生翻起自己的相冊:“不信是吧?不信我找給你看,瞧不起誰呢!”

只是醉酒女生找了半天,也沒見她再吱聲。

周京想著待會兒喝完酒,還得趕回去畫圖,便動了提前離席的心思。

誰知這個時候,女生手機突然懟著黃秦玉的臉:“帥不帥?夠不夠勁?”

黃秦玉也算是見過各種帥哥,可當她看見手機的照片時,還是沒忍住爆了句。

“靠?這是你們學校的?”

女生癡癡地點頭,開始講這位在學校有多受歡迎:“是呀,可惜我畢業了。”

黃秦玉安慰人也很毒:“沒事,反正你沒畢業估計也拿不下,這樣想想是不是比較好過?”

周京:“……”

周京對這些沒興致,只是她剛站起身,就被黃秦玉摁了下去。

她面無表情地看向黃秦玉,黃秦玉卻先發制人。

“京兒,別這麽掃興,走這麽早幹什麽?來來來,咱們一起看帥哥。”

周京剛想罵黃秦玉是不是有病,結果餘光正好瞥見照片裏的人,整個人都凝住了,楞楞地望著。

照片裏的男生正在籃球場,背景應該是港大,他還是隨性的白短T和黑褲,模樣英挺利落,濕著頭發和朋友笑著聊天,不易察覺到的是他的眼神比過去更冷淡。

像是融化不了的冰。

周京:“港大的?”

第一次聽周京對男生感興趣,黃秦玉有點震驚,之後點頭。

“對對對,港大!港大的。”

為了阻止周京過去卷她們,黃秦玉打開了話匣,不停地問:“這哥哥有女朋友嗎?性格怎麽樣?誒,奇怪,他怎麽只戴了只袖套啊?”

女生拿喬了會兒,在黃秦玉的懇求下回道。

“不出意外是單身,性格嘛……怎麽說呢,很紳士但不好接近。老實講,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以為是那種很能玩的男生,結果後來你知道怎麽樣了嗎?”

黃秦玉:“別賣關子了!”

女生嘆氣:“你剛剛看到的是關鍵。聽說啊,他手臂上的紋身,是為了女朋友紋的,那是他的初戀。”

黃秦玉震撼:“紋身?還是為初戀紋的??”

女生點頭:“震撼吧?我們港大的校草也是個大情種。”

周京的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是想到,這幾年她偷偷地翻了京都那邊的校園論壇和貼吧,都沒有找到關於謝斯譽的只言片語。

沒想到,最後謝斯譽沒有留在京都。

而是去了港大。

回到家,周京看著幾個月前過期的航班信息,一陣陣的鈍痛還是刮著她的心臟。

可她沒辦法回去,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相遇。

算了。

都算了。

……

在倫敦的第五個年頭,周京開始習慣這個該死的天氣,可事業上的不順,讓她經常脾氣不好。

這一年。

周京的工作室面臨倒閉,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無論誰來說都不願意開門。

懷疑自己。

懷疑理想。

懷疑她所追求的一切。

直到某個夜裏,周京無意地打碎了一個玻璃瓶。她打開燈才發現是謝斯譽送她的那罐星星。

只是倫敦陰天更漫長,這罐星星很久沒有為她亮過了。

周京清理著碎玻璃,不小心被劃傷,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量保持平靜,可再次擡眼,她發現閃著光的並不只有碎玻璃。

她的手微微地輕顫,從玻璃渣和紙星星裏,拿出的竟是一枚漂亮的戒指。

一個藏了好幾年的戒指。

象征著它的主人來不及表達的心意。

周京忽然想到了謝斯譽以前給她送了罐星星後,每次送她回家,上樓時也經常會往這裏面丟一兩顆星星。

周京經常奚落他,說這有什麽用。

謝斯譽卻玩笑說,這罐星星有時候可以幫人實現願望。

此刻周京盯著這些星星,忽然發現其中有顆星星松散了,露出一點紙條。

鬼使神差地。

周京像是想到了什麽,開始打開那顆星星,紙星星的內頁,是她曾經說過的話。

——敬不計回報的熱愛,敬無路可退的理想。

回憶忽然沖進她的腦海,記起了幾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還有這個字跡的主人。

她像是著了魔一樣,一顆一顆地將星星拆開,裏面同樣都是他的筆筆字跡。

——人生一場,敬沒有絕對自由的真理,敬有絕對自由的選擇,敬不隨波逐流的自我,敬信仰和一切矛盾。

——敬終將到來的光明未來。

——敬心頭熱血,敬永不妥協。

……

除了這些,還有謝斯譽一句句為她留下來的話。

——熱烈的人活著就足以讓‘地獄’開滿鮮花,試想當愛占據地獄,那便是勇敢者天堂。

——心若匪石,所謂深淵無底,下去也是前程萬裏。

——我們若巋然不動,那麽神也不過如此。

……

——祝周柒柒成年快樂。

——祝周柒柒長大快樂。

周京也不管劃傷的傷口,眼底酸湧著,還是在一顆顆地拆開。

她想看到十七歲時,少年留給她全部的回憶。

掌心裏,安靜地躺著的最後兩顆星。

——周柒柒,其實愛也值得一試。

——愛意若光,你便是上帝恩賜的長明。

……

此時此刻,周京已經淚如泉湧,她仿佛還看到這個少年是怎樣呵護十七歲的她。

他刻下她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也是她最熱烈的自我。

明明人不在她的身邊,可此刻卻悄然在深夜伴隨她,為她驅趕困擾。

他永遠懂她,懂她所有的抱負和渴望,也以一個記錄者的姿態提醒她,愛她祝福她。

這些積攢下來的星星,像是在告訴她,要永遠熱烈大步向前。

謝斯譽這個人,送的何止是星星。

還有獨一無二的月亮。

少年炙熱的愛,在這一刻永遠為她停留。

像謝斯譽這樣的人在她的生命裏走一遭,她到底該怎麽忘記?

她以為這幾年回憶如過往雲煙,可歷歷在目時,卻成燎原之勢反反覆覆地加深他在她心裏留下的烙印。

她此刻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她忘不了這個人。

她的謝小花,是最好最好的人。

謝斯譽有最拿的出手的愛。

他給予她的一切,都經得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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