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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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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

居室內靜了許久, 門忽然自內打開,謝玹攥著容娡的手腕將她自居室裏提出來。

夜風微涼, 容娡迎著風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他身上貼。

謝玹感覺到她在瑟縮,便冷著臉命人將置衣架上的披風取來,一只手攥著她的手腕不讓她亂動,另一只手將披風裹在她身上。

門前守著的侍衛紛紛低著頭,不敢多看。

謝玹制著容娡,牽著她往她自己的居室走。

佩蘭愕然地看著滿面醉態的容娡,見謝玹牽著她的手, 便沒有上前攙扶,沈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路上, 容娡時不時冒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嘟噥,還纏著謝玹咯咯傻笑。

謝玹不厭其煩地牽著她的手,面容雪凈溫雅,偶爾會回應一聲她的話。

及至容娡的居室門前,謝玹松開手。容娡立即如同被放生在水中的魚一般滑溜溜地湊到他身旁, 揪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低頭,踮起腳尖,紅唇湊到他耳邊說話。

謝玹略帶無奈地順下她的意, 感覺到她吐息溫熱,鼻息噴灑在他頸側時,像被日光暖熱的花瓣輕輕搔過。

她甜軟的吐出一句清晰的話:“謝玹, 你的唇好軟,好好吃哦。”

說完這句, 她略帶得意的輕笑一聲,笑聲似銀鈴。

居室前栽種著樹, 夜風拂過時,枝葉婆娑響動,恰好將她的話音掩去,唯有謝玹能聽到她輕佻的話語。

謝玹渾身一繃,僵硬地看向她。

容娡松開他,邁著輕快的步履跑進居室,裙帶翻飛像一只振翅的美麗蝴蝶。

佩蘭憂心忡忡地追上她。

謝玹望著闔上的門,想起她輕佻的話語,眼睫顫了顫。

他僵硬地在門前站了好半晌,才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侍者道:“命人煮一碗醒酒湯送過來。”



佩蘭端著煮好的醒酒湯餵給容娡時,猶有些奇怪。

她分明記得娘子出都尉府時還未醉酒,怎地方才醉成那番模樣。

容娡乖巧地張口,任由佩蘭餵醒酒湯。

燭光下,她白皙的小臉好似覆了一層胭脂一般紅潤潤的,眼眸晶瑩剔透,長睫眨動時,眼底瀲灩著朦朧的水波,嬌美動人。

佩蘭看得心中憐惜,只當她飲的酒水後勁足,並未細究。

餵完湯,佩蘭服侍她更衣洗漱,將醉醺醺的人哄去榻上睡覺。

待佩蘭走後,方才還閉眼熟睡的容娡翻了個身,睜眼看頭頂的帷帳,眼底一片澄澈清明,分明沒有絲毫醉意。

容娡嘆息一聲。

在都尉府吃的酒確實令她浮上幾分醉意,但只是有些微醺,還不至於令她醉的失了理智。

她是想借著這幾分酒勁,佯作醉的不省人事,趁機引|誘謝玹。

做戲要做全套,連佩蘭都被她騙了過去。

只是沒想到,謝玹太過正人君子,看見醉得一塌糊塗、衣衫半解的她,竟也生不出半分綺念,還將自己的眼睛蒙上。

容娡看見他蒙著眼,只露出雪凈的下半張臉時,險些要被他氣死,暗自直咬牙。

她不甘心精心想出的計策就這樣無功而返,不甘心不能同謝玹有任何進展。既然他無情無欲,沒有舉動,便只好由她主動了。

謝玹著實是個極難對付的對手,有幾次她都懷疑自己險些要被他看穿。

容娡再次嘆息一聲。

不知為何,這幾日她總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如今她雖跟在謝玹身邊,但終究只是暫時停留,而不是長久地留下。為了以防萬一,她未免有些著急,對謝玹采取的手段似乎有些操之過急了,不知有沒有將他惹氣。

她回憶了一陣謝玹的反應,似乎是有一點羞惱。

不過好在她是在裝醉,如若他問起來,大可以裝成酒醉失憶。

以謝玹的為人,絕不會因此而責怪她。



都尉府。

近幾日夫子的授課內容突然晦澀,布置的課業也變得繁重起來。連同以往不怎麽過問杜簡課業的父親亦開始督促鞭策他。杜簡叫苦不疊,成日被拘書桌前,不允玩樂放松。

焦頭爛額地忙了幾天,他終於將課業學的七七八八。夫子還算滿意,允了他一日假期。

杜簡數日不曾見過容娡,很是掛念。一得了空,立即派人去遞了帖子,約她去自家別苑。

同她約好的時間在明日,於是這一晚,杜簡一想到她便鬥志昂揚,挑燈夜讀,奮筆疾書,提前將課業完成。

第二日一大早,杜簡早早起身,沐浴更衣。

他拿著容娡給他隨手編的草環,滿心歡喜地等著她來,時不時便起身到門外查看,翹首以盼。

然而一直等到午後,皆沒見到她的身影。

杜簡滿心翻湧著的熱忱,宛如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漸漸冷卻下去。

他出門前,都尉夫人為他安排了嬤嬤照看他。見杜簡黯然傷神地坐著,嬤嬤便派人前去查看。

片刻後,嬤嬤得到回覆,略帶心疼地看向他:“公子,她沒有來。”

容娡沒有來,杜都尉倒是氣勢洶洶地尋來了。

杜都尉是武將,平日裏舞刀弄槍,脾氣不怎麽好。進門後見杜簡心不在焉的模樣,頗為恨子不成器,指著他的鼻子訓斥:“只知道嬉笑玩鬧,課業都學會了?!”

容娡編的草環被他扯了一把,幹枯的草枝轟的一下散開。

杜簡氣紅了眼,倏地站起來:“爹!你幹什麽啊!”

他比容娡的年歲還要小上幾個月,少年未長成的身量,像一株青澀的白楊,雙手緊攥成拳,倔強又沈默地同強壯的父親對望。

杜都尉氣得哆嗦,伸手要打他。

都尉夫人慌裏慌張的趕來,攔下都尉,好聲好氣的相勸:“郎主莫氣,簡兒並非貪玩,只是同人有約不容違棄。他這就跟您回去溫習課業。”

邊說著,她邊給杜簡使眼色。

杜簡見到母親,氣焰消減大半。他同樣畏懼動怒的父親,便不情不願地跟他回去了。

待他們走後,都尉夫人的一掃先前的慈愛賢淑,陰沈著臉問:“那小賤人來了?”

嬤嬤點頭哈腰:“來了。老奴已經安排妥當,只等表少爺去了。”

都尉夫人冷哼一聲,精美的繡鞋踩上那截斷開的草環,用力撚了幾下。

“劉覆這個蠢貨,還以為自己得了便宜。事情順利倒還好,屆時如若事情敗露,盡數將責任推到他身上便是。”

嬤嬤滿臉陰笑:“是。夫人的計策果真高明!只是……夫人確定她看見了嗎?”

都尉夫人咬牙切齒:“她長著那樣一張臉,我怎會認錯。若留著她,我的事遲早會敗露。怪只怪她那日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

嬤嬤神色一凜,收了話聲。

半晌,都尉夫人松開腳,揚長而去。

房門外無端起了風,卷起被碾碎的草屑,狂亂飛舞,沙沙婆娑。



容娡得知杜簡近日課業繁重後,便沒怎麽同他聯系。她對他這種錦衣玉食、處處依仗父母的小郎君並無什麽興致,反而杜簡一見到她便很是雀躍歡喜。她不必努力同他維系關系,便只當他是個可以利用的人脈,偶爾敷衍一下便可。

因而收到杜簡的邀約時,容娡想到數日未曾見他,也適時該往來一回,維系關系,便應下他的邀請。

對他們之間的往來很是期盼熱切的是杜簡,並不是她。容娡並不怎麽熱衷,太早去赴約也會顯得她不夠端莊穩重,便等到巳時末才動身去赴約。

可待她到了別苑,被人領到房中,等了半個時辰的工夫,卻遲遲不曾見到杜簡。

容娡用手指敲著桌面,隨著時間的推移,眉宇間漸漸攀爬上煩躁之色。

侍奉在一旁的嬤嬤見狀,端上來一壺茶,賠笑道:“娘子,實在是對不住,我們公子臨時被夫子傳喚去處理課業了,可能還要麻煩您多等一陣。”

容娡瞥了一眼那壺茶,眸光微閃,沒動,只溫和地笑道:“原來是這樣。”

略一思索,她起身欲走:“杜公子既課業繁重,我便不打擾了。”

嬤嬤本來斟了一杯茶,欲讓她飲下。一聽這話,她連忙“哎呦”一聲將她攔下:“娘子且慢,您要是走了,主子怪罪下來可如何是好!老奴這就再去探看探看,您稍安勿躁,且再等等。”

她的口吻雖是在同容娡商議,但手勁十分大,將容娡按住動彈不得。

容娡只得點頭同意,她才松手。

房門被人闔上,待腳步聲遠去,容娡起身查看,試探了推了推門,紋絲不動,果然落上了鎖。

她快速地在房中轉了一圈,發現門窗皆被封死,她根本無法出去。

容娡冷沈著臉,默不作聲地攥緊衣袖中的峨眉刺。

先前進入別苑時,府中守衛將謝玹給她的侍衛盡數攔下。

以往他們曾攔截過,因而容娡雖然有些不悅,但並未怎麽在意。

佩蘭今日未跟從在她身邊,隨行的是個與她不熟悉的小丫鬟。剛才也被嬤嬤尋了個借口支開了。

此時她身邊一個能用的自己人都沒有,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算計了。

……會是誰?

是劉覆嗎?

可他怎敢在謝玹的威壓下對她動手?

還是說,算計她的另有其人?

容娡心中隱約不安,眉心緊蹙,腦中飛轉。

門窗皆封死,金猊獸中燃著的香過於濃郁,熏得人反胃。

容娡提著茶壺將燃香澆滅,盤算著時辰。

好在,她近日足夠警惕,出門時特意同謝玹知會過,說自己未時便會回府。如今距未時只有兩刻鐘,若她遲遲不歸,謝玹定然會派人尋她,她不必太過畏懼擔憂,凝神應對便好。

容娡攥著峨眉刺,警醒地打量著門外的動靜。

不多時,門口便響起了腳步聲,門扇被人打開,露出劉覆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喲。”他閃身進房,將門掩上,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容娡,你還是落到我手上了。”

見是他,容娡反而松了一口氣。

劉覆懶洋洋地倚著門:“你不必想著跑,今日你跑不掉的。”

容娡溫婉端莊地坐著,絲毫沒有要跑的意思。

她斟了一杯茶,推向他,柔聲道:“劉覆,你我也算多年相識,卻從未好好談過心,今日得此機遇,不如好好坐下來談一談?”

劉覆挑了挑眉,神情古怪:“你知道這是什麽茶麽?”

容娡眉心輕蹙。她的確不知是什麽茶。

她沒有開口,只擡起嬌美的臉,沒什麽情緒地看著他。

劉覆哈哈大笑起來:“是催|情用的茶水!看在你這般委婉求歡的份上,我便同你聊上一聊。說吧,你想談什麽?”

容娡面色一沈,心中燒起一股滔天的怒火,險些要將茶水潑到他臉上。

她咬著牙,強行鎮定,壓下怒氣。

須臾,她陰沈地想到,今日遭的這番算計,倒也不盡然是壞事,反而說不準能為她利用,徹底將劉覆除去。

劉覆走過來,坐到桌案的對面,笑嘻嘻地看著她。

容娡敷衍地掛著笑,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用以拖延時間。

略一思索,她試探著問:“我實在有些好奇……都尉家的奴仆為何如此聽信於你?可是有人授意?”

劉覆橫眉一豎:“你問那麽多幹什麽?!”

見他這般模樣,容娡心中有了數——果然是都尉府中有人要害她。

她試探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轉而言其他。

估摸著時辰,容娡眨眨眼,唇角慢慢浮上一抹綺麗瑰妍的笑。

她笑時眼眸流光溢彩,美的驚心動魄,劉覆看得呆住,心尖好似被羽毛搔著一般泛起癢意。

他正欲做些什麽,忽聽得她軟聲問:“劉覆啊劉覆,之前挨得那頓打,傷可好了?”

她的聲音很是甜潤,然而臉上的神情卻滿是輕蔑的不屑。

劉覆面色微僵,睨著她嬌美的臉,咬牙切齒:“你想死嗎?!別給我提那件事!”

容娡不甚在意的笑笑。

她看著劉覆這張可恨的臉,眸中閃過一道晦暗。

下一瞬,她出其不意地驟然掏出袖中的精巧的峨眉刺,朝他刺去!

她一擊未中,劉覆果然被她激怒,滿臉陰沈地撲過來同她纏鬥。

容娡靈巧的躲閃,只是劉覆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很快便將她捉住,惡狠狠地壓在身下。

他發了狠勁去奪那柄峨眉刺,但容娡死活不松手,攥著峨眉刺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兩人纏鬥時,容娡被他扯住頭發,發髻忽地散開,形容頗為狼狽。

聽到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一直冷靜未曾出聲的她,眼眸一眨,壓制住劇烈的心跳,掙脫出一只手,狠狠扇了劉覆一巴掌,驀地出聲驚恐地大喊。

她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氣,劉覆被她扇的臉一偏,只覺得耳邊一片嗡鳴。

他很快回過神,滿面狠戾,怨毒的目光猶如毒蛇一般盯著她,咒罵幾句,狂躁地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摁在墻角,欲打回去。

“小娼婦!你莫不是想死!”

就在這時——

落了鎖的門扇被兵衛大力劈開,清澈璀璨的日光推著人影,湧進房內。

謝玹穿著一身白衣,雋長的身影如松如玉,披著滿身的明燦光輝走入。

日光暈染在他周身,他滿身聖潔,宛若一尊悲天憫人的神像。

又好似降世的神明。

他一走進門,便望見容娡淒艷絕望的面容。

容娡驚恐的瑟縮著,手臂上被掐出淤痕。她向來愛美,註重儀容,然而此時卻發絲散亂,衣裙染塵,眼神空洞,眼淚流不盡一般大滴大滴砸落。

猶如一具失了靈魂的漂亮絹人,毫無生機。

唯有手中仍緊緊攥著他給她的那柄峨眉刺,像是抓著縹緲的希望。

於是,謝玹覆著霜雪的冷漠神情,隨著瞧見她時瞳仁的震顫,驀地裂開一道空白。

他當即不假思索地提劍刺向對她動手的男人。

向來不染纖塵的廣袖,驟然掀起一道凜冽寒冷的風。

鋒利的劍刃刺破衣料,捅入肉軀。

正在撕扯她衣領的劉覆,瞪大雙眼,動作一滯,滿臉不可置信低頭看向胸口的劍,渾身抽|搐著歪倒在一旁。

房中霎時變得極靜,好似有一場摧枯拉朽的暴雪卷席而過。

容娡嬌呼一聲,驚懼地咬住嘴唇,心跳的飛快,雙手環膝蜷縮在角落,渾身脫力。

沈默一瞬,謝玹松開劍,蹲在她面前,垂下眉眼,雪凈的面容帶著悲憫的神性。

他如玉的長指輕柔地拭去她的淚珠,溫聲道:“沒事了。”

容娡心中浮出幾絲後怕,此時是當真又驚又怕,抓住他的一角衣袖,小聲地嗚咽抽泣。

跟隨在一旁的靜曇被哭聲驚的回神,面色微變,不甚讚同地看了謝玹清冷出塵的背影一眼。

劍尖染血。

謝玹為她,犯了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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