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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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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星(下)

星移大人, 果然英明神武。

這句話逐星說得尤其發自內心,她在羽山的那漫長歲月中時常在想,若非應星移是如此野心勃勃且強大, 那她這輩子也無法切身感悟到實力和權力是如此相輔相成的迷人之物。

做狗,一輩子都需要仰著頭討食。

所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逐星想做狼。

“只是可惜, 想要占據比自己強大太多的身軀還是太難了, 所以最初的時候, 我是想過讓星移大人的殘魂蘇醒過來的。”

或許是壓抑了太久無人可說,她迫不及待地和人分享起這件事來, “我在他的肉身上下了無數妖部的蠱,他醒來以後也只會成為聽我行事的傀儡, 我還能借用他留下的聲望更好操縱妖部!”

妖部的人也好, 仙族的人也好,無數人提起逐星,想到的永遠都是“應星移最忠心的那條狗”, 甚至有人認為她是苦苦癡戀應星移, 這才做出那般的犧牲。

確實不假, 在年少時遇見如此耀眼的烈日,怎麽可能不心動呢?

不過, 真是太可笑了。

逐星想, 怎麽會有人覺得所謂的情愛, 能比強大更讓人心動呢?若是撇開強大的實力和孤高的地位,應星移也不過平平無奇, 而自己若能繼承他的一切,那不是更好嗎?

只是可惜了。

“可惜出了應臨崖這個岔子。”逐星垂著眼嘆了一聲, 眸中的光彩又是懊惱又是驕傲,“不愧是我親自教養大的孩子,雖然我嘴裏說著他不如應星移,但是某些方面來說,他可要強太多了。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親自將自己的肉身和靈魂,盡數融入這幅至強的軀殼之中。”

白清歡註視著眼前這條似龍非龍的怪物,它沒有應龍的翅膀和龍角,像極了一條生滿了龍鱗的巨蟒。可世間確實也沒有這般巨大如山脈,又具有

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卻帶著無法忽視的癲狂。

“你看!”

逐星用力一甩尾巴,聲嘶力竭地怒吼:“你看!只要夠強,我想成為什麽就能成為什麽,誰能再用那種鄙夷的眼神看著我斥我為低賤的妖?現在,何人不懼我!何人敢說我不是戰神!”

碩大的蛇尾橫空一掃,竟是直接將相鄰的那座巍然雪山轟然擊碎!

白清歡往後暴退避開飛射而來的一塊巨石,清叱:“你骨子裏,不還是個妖嗎?”

“你憑什麽說我是妖!”

“你們妖部的規矩不就是掠奪一切嗎?你覺得,你自己的做法和他們有區別?”

逐星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然而下一次卻以更加恐怖的速度徑直朝著白清歡掃尾甩來。

白清歡閃身避讓,匆忙看向段驚塵,她吸引了逐星的註意力便是想要等到他能夠尋找到逐星的命門,爭取一擊斃命。

只是逐星似乎早已知曉今日若是不能殺掉這兩人,是絕對回不了寒淵了,所以毅然拼盡了全力。

無數被擊碎的雪山碎石像是流星飛射而來,更可怕的是無窮無盡的威壓自她的身軀中傳來,那是曾經身為至強者的氣息,整個大地震顫不止,天地晦暗陰沈,仿佛隨時要塌陷下來。

段驚塵目光沈凝,天傾劍呼嘯著一掠而過,所到之處皆被這抹幽芒斬碎。

然而如此銳不可當的天傾碰撞到逐星的軀體上時,卻只是出現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細密裂紋,甚至連一片鱗甲都未能擊碎。

逐星笑著擡起頭,眼神輕蔑,“你真以為能夠殺了我嗎?你以為你是當年那位段清光,這服身軀,如今的修真界無人能夠再斬落了!”

遠處,同樣聽聞動靜趕來的鳳翎洛和雲華真人化作流光降落。

“該死的癲婆,就是你害苦了我兄弟,受死!”

鳳翎洛低吼一聲,身上的靈光乍亮,手中的羽扇重重往前一揮,無數火光好似流星墜地,齊齊朝著逐星的身軀降落。雲華真人亦是冷哼,幾乎在鳳翎洛揮扇的瞬間,浩浩蕩蕩的靈力化作千萬劍芒,與其餘修士和仙族們的攻擊一道,將那個怪物龐大的身軀淹沒。

然而待到耀眼的靈芒消失之後,眾人的瞳孔無不緊縮。

那只怪物已經伸直了身體,一對豎眸冷漠地註視著眾人,身軀上的鱗片被擊出了無數裂痕,可是卻都不算是致命傷。

“沒用的。”她的聲音越發嘶啞而扭曲,“你們知道為了澆築這幅身軀,耗費了多少血池嗎?在汲取了無數人的生機之後,它甚至變得比當年還要堅不可摧了。你們確定真要和我作對?明明我們能夠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可你們為何偏偏要這樣逼我!”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聲嘶力竭,言語也變得古怪起來,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質問。

“為何要這樣逼我!”

“你可以做成的事情,難道我就做不成嗎?”

“我要殺了你們!這天道不公,何必再留著!”

“阿爹!阿娘!我好痛!”

看著狀若癲狂的逐星,空曇緩緩擡起頭,凝重道:“正如她所言,這副身軀不止是她自己和應星移的身軀融合之物,更有無數冤魂覆在上面,逐星怕是已經快要失去理智,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了。”

向往著強大力量的逐星終於達成所願,然而怕是她自己都沒有料到代價竟然如此沈重,她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怪物。

逐星龐大的身軀像是傾頹的巨山,修士也好妖獸也罷,但凡活物從眼皮底下出現,都被她鱗甲上燃起的火焰灼燒,轉瞬間化作枯焦的黑炭,灰飛煙滅。

有妖將被誤傷,震驚怒吼:“逐星大人,你這是——啊!”

下一個照面,說話的人就被碾作飛灰。

她嘶吼著,口中發出低沈古怪的怒吼,方向一轉,竟然不再往寒淵跑,而是方向一轉,朝著修真界北靈洲的方向殺去。

見到這一幕,雲華真人深吸一口氣,厲聲高呼。

“結陣,攔住它!絕對不能讓它去修真界!”

聲震蒼穹的號令聲響起,所有人分向各個方位,如同一柄恢弘巨劍朝著逐星攔截而去。

這裏面有尋常的修士,像是李長朝和丁雨閑這些後輩,仔細算來甚至都不到金丹期,怕是一個照明就要被眼前的怪物碾碎;也有諸如老李頭和神婆子這類年長又不善戰鬥者,在此時此刻皆無人後退,甚至連宋蘭臺也勉強禦風跟了上去,試圖將毒丹打入逐星體內。

狂卷的厲風之中,白清歡的衣袂被吹得翻飛不止。

她緊緊追在逐星的身後,腦海中不斷閃過萬千種攔截後者的手段,然而幾乎每一個都被她自己否決。

來不及布陣,也沒有一個陣法能困住這樣強大的一個怪物。

千機縷可以擋住尋常的妖獸和妖將,但是方才逐星輕而易舉便擊碎了它。

到底該如何阻止它!該如何斬殺世間至強的這尊怪物!

段清光是如何做到的?

難道真要以身化劍才能做到嗎?可是早已沒有了劍仙令,它毀在了當年劍仙與戰神的最後決戰中,如今早已不見。

白清歡的思緒從未如此快過。

她視線始終落在最前方的段驚塵身上,狂跳不止的心跳聲如驚雷震鳴,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她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他的身影,與三千年前隕落的段清光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叮!”

似乎是在印證什麽,段驚塵手中的天傾劍在再一次擊中逐星的鱗甲時,竟然折斷成兩截!

“小段!”白清歡快速操縱著千機縷把斷裂墜落的那一半斷劍卷起,段驚塵握緊了剩下的半截劍,死死抿住了唇。

白清歡飛身到他身側,幻境中她曾經見過的那段畫面不斷閃現,最後停在段清光化作的那柄劍斬向應星移的那一幕。

她的呼吸幾乎要滯住,她似乎想起什麽,猛地轉頭看向段驚塵。

“劍……盛德仙君化成的那柄劍!”

在過去的傳言中,皆說盛德仙君化作的那柄仙劍在斬殺了應星移之後,也將其永久鎮壓在了寒淵之下,所以這才無人能尋到應星移的屍體。

在這數千年間,無數人都在搜尋應星移的屍體,同時也是想要尋找到那柄仙劍。

有人說它在寒淵之下,有人說它就藏在羽山之中,期間無數人冒死在寒淵苦尋仙劍蹤跡,或是試圖在羽山中拔劍,然而無人能夠感應到它的存在。

如今羽山都已經不覆存在了,仙劍還是沒有下落。

那場大戰過於慘烈,見證過那場決戰的,除了鳳翎洛這些當年還年幼不能在最前線作戰的孩童之外,竟然所剩無幾。

唯獨白清歡當時似天道般游走於天地間,能夠清清楚楚見證那一幕的細節。

那柄劍,是直接自命門處刺入了應龍的身軀內!

“劍還在應星移的身軀中,小段!拔出那柄劍便能徹底斬殺它!”她伸手一攬,千機縷化作萬千道紅光匯聚在她的掌心,蒼白的面龐被閃耀的紅光映得冷艷,“應龍的命門在心口,和我一道去!”

段驚塵沒有半分質疑,只是在她說完之後,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個字。

“好。”

他不曾問一句,譬如天傾劍已斷,他該用什麽來擊穿這怪物的命門。

只是她這樣說了,他便依言照做,如此而已。

雪白的高山早已被沖破撞碎成漫天碎屑,但凡這只巨大的怪物蜿蜒爬行過的土地,皆被它周身散發的恐怖龍炎焚燒成焦黑的廢墟,轟鳴聲不絕於耳,修士與仙族們一字排開,擋在北靈洲之前,苦苦支撐。

在這時,兩道身影並肩而行,如狂風暴雨中的兩片執著落葉,不退反進,徑直飛向怪物的心口處!

呼嘯的寒風拂過白清歡的臉頰,她的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平靜地凝視著越來越近的那條巨蛇,直到自己完全被它的陰影覆蓋。

她的眼前,是一片碩大的暗紅色龍鱗,它生得和其他鱗片不一樣,上面隱約泛著奇異的光澤。

那是應龍的護心鱗。

後者似乎是察覺到了白清歡的靠近,仰天一聲怒吼,暴怒張嘴試圖咬下。

只是白清歡似乎早有預料,千機縷同時張開,堪堪擋了一息時間。

只是片刻,卻也夠了。

她掌心翻開,一枚精巧的玉佩落在她的手中。

那是一枚通體晶瑩剔透,好似幽藍寒玉雕琢而成的玉佩,同樣泛著綺麗光澤,上方雕刻的白梅好似在緩緩盛開,入手便是沁人的寒氣。

許多年前,她不知道這枚玉佩是什麽材質雕琢而成。

現在她知道了。

這是應臨崖的護心鱗,也是恰好克制應星移的冰雪屬性!

她緊握著這枚同樣由護心鱗雕琢而成的玉佩,狠狠擊向眼前這片躍動著火光的護心鱗。

兩者爆發出的力量反噬幾乎讓白清歡站立不穩,然而她沒有半步後退。

冰與火的碰撞之下,“滋滋”的聲音炸開,兩者接觸的第一時間,她手中的玉佩就開始快速消融,而前方的怪物好似受到某種沖擊,開始劇烈掙紮起來。

眼前的暗紅護心鱗上面的火光先是黯淡,而後徹底熄滅,上面很快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密裂隙。

而白清歡手中的那枚玉佩,徹底融化消失了。

就在這時,段驚塵扶住幾乎脫力的她。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手成拳,狠狠擊向這片半碎的龍鱗。

“哢嚓——”

那是很輕的一聲脆響,原本堅不可摧的龍鱗就此破碎。

段驚塵的手自破碎的龍鱗中伸入。

下一刻,一柄光華如烈日的仙劍,被他堅定而沈緩抽出。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那怪物轟然倒地的時候,後方已經做好了赴死準備的眾人都沒能反應過來。

那道劍芒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落下,像是一道最璀璨的長虹,在怪物的眼前一閃而過。

那一瞬間,她原本嗜血猩紅的雙眼,有一瞬間恢覆了清明,又有片刻的懵懂。

在那一瞬間,過往三千年的歲月如奔湧長河在眼前飛逝而過。

最後停留在某個最平凡不過的瞬間。

“你為什麽要改名叫逐星?是因為你傾慕那位戰神嗎?”

“當然不是!”

她仰起頭,絲毫不遮掩眼底的野心。

“逐星的意思,是我要追逐他,然後,勝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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