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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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子君過來看方北, 在病房門口看見走廊盡頭的身影。

肖子君走過去,離得老遠就伸手揮了揮,皺眉道:“怎麽抽這麽多煙?”

“沒多少。”肖子臣說。

“沒多少我在走廊那頭就聞到了, ”肖子君提醒道,“這裏是醫院, 而且北北不喜歡煙味。”

“我知道,”肖子臣很淡地笑了笑,“我知道她不喜歡。”

肖子君看著她二哥,突然不確定他說的“我知道她不喜歡”指的是煙味還是別的什麽了……

“二哥,”肖子君問, “什麽時候回美國?”

“再過兩天吧。”

肖子君點點頭,畢竟方北和方家出了這麽多的事,她二哥到底不放心, 美國那邊的項目再緊張,他也會盡量多留兩天。

“那……這次去了美國後什麽時候再回來?”

這次肖子臣沒再說話。

他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肖子君才聽見她二哥開口。

“再說吧。”

因為這裏不再有期待,所以歸期不定。

病房裏,沈縱和肖子臣解釋了顧若錦的事。

原來更早之前,他們就發現了顧若錦有問題。

肖子臣是在自己被方北誤會監聽她和肖子君的談話,並匿名發給沈縱後開始懷疑顧若錦的。

但那次顧若錦做的很幹凈,他沒查出任何問題, 可越是什麽問題都沒有,就越說明t那人的預謀嚴密。

一個藏在方北身邊,了解她的生活習慣和感情生活,可以隨時和她近距離接觸, 能輕易對她進行監聽或者監視的人,是多麽可怕的存在。

肖子臣千方百計想把這人找出來, 不僅僅是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更是為了方北的安危。

而沈縱對顧若錦的懷疑源於一枚扣子。

方北第一次帶沈縱去顧若錦的成衣定制禮服,他發現了一枚圖案特殊的扣子,因為文物修覆,他對這種工藝品有獨特的敏感性。

當時他只是覺得這枚扣子上的圖案有點熟悉,並沒有過多在意。

大四那年他和陳遠航他們創辦公司,為了前期資金,他那時幫裏歐修覆了很多東西。

在修覆一副被拓下來的西歐壁畫時發現了相似的圖案。

裏歐對中世紀歷史有點研究,沈縱把扣子的照片給他看,他當時就認出來了這上面的圖案。

這是一個在歐洲地區很小眾的家族圖騰,歐洲有很多這種代表著身份象征的家族圖騰,裏歐會對這個圖騰印象深刻,是因為這個家族一個很特殊的族規——

家族成員不能結婚生子,也不能有男女之情,家族的後代都是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養女。

當然一個圖騰不能說明什麽,也許顧若錦並不知道它的含義,他只是用來作為一種獨特的設計而已。

但很快沈縱就得到了佐證,他在裏歐那裏看到一枚戒指,光彩奪目的皇家藍藍寶石鑲嵌在戒托上。

裏歐說他這枚是贗品,真品在前兩年被一個富豪拍下,據說還在戒托上刻下了他太太的名字並贈予了她。

戒指被拍下的那一年,就是他去美國參加比賽,也是他和方北在洛杉磯街頭決裂的那年。

如果顧若錦是那個家族的後人,他不可能結婚,他不可能有一個美籍華人的太太,所謂的短暫的婚姻是他編造的謊言。

而那枚他太太死後退回來的戒指,從一開始就是他拍下送給方北的。

方北失神般喃喃,“六年前我在美國心理診所做的那份檢查報告也是偽造的?”

雖然不忍心告訴她事實,但沈縱覺得她應該知道一切。

“當年替你做治療的心理醫生出具的報告上你的精神沒有任何問題,但你其實沒有仔細看報告對嗎?”

她沒有看報告,所有一切都是錦叔告訴她的。

他來美國找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她病了。

當時的她被困在痛苦中走不出來,顧若錦說她病了,她就以為自己真的病了。

但事實上醫生說她沒有心理問題,如果一定要說有,那就是正常的失戀表現。

她是失戀,不是發瘋。

但顧若錦讓她相信她是不正常的。

他讓她認定沈縱是會讓她心裏失控,讓她變得痛苦難受的根源,只要離開他,她才能得到解脫。

其實那時候她是有機會看清的,在她一口一個“哥哥”故意喊他時,她分明能感受到自己心裏的拒絕和排斥。

她不要他當她的哥哥,她想要他抱要他親要他一遍遍說愛她。

可是顧若錦用藥物控制了她。

在塞班的海底,她因為藥物產生了幻覺,以為自己看到了方南,藥物更是擴大了她的感官和情緒,讓她失控崩潰沒法控制自己。

老爺子到最後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同意了顧若錦把她帶去英國治療。

在英國,顧若錦全方位照顧著她生活的同時,也將她嚴密監控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我每個月從美國飛英國來見你,剛開始自然是為了想……”肖子臣頓了頓,避開沈縱的視線才說,“後來是為了確認你的情況,我每個月都會過來,如果一旦沒找到你,我們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找你,所以顧若錦不敢輕易把你帶到別的地方藏起來。”

“還有你在英國發生的那些車禍,都有顧若錦的痕跡,他怕你有離開他的能力,所以想讓你徹底放棄開車,於是制造了那些車禍。都是些小事故,既不會讓你受傷,又能由心理醫生診斷出你的情況不適合開車。只是後來那次,顧若錦找的人失誤了,那個人差點殺了你,顧若錦用過失殺人把他送進監獄,其實一點也不冤枉。”

方北聽完,臉上看不出什麽,她放在身側的手卻在發抖,雖然很輕微,但沈縱還是發現了。

他握住她的手,沒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她的手背。

就算經歷過顧若錦的瘋狂,但親耳聽到這些事情,還是讓方北很難接受。

從情感上來說,顧若錦是和父親一樣的存在,她無法想象他對自己父母和對自己做出的這些事。

方北聲音幹澀道:“所以,我在泰國的車禍也是他安排的?”

“是,”肖子臣說,“你不聽他的話,畢業旅行半年不回去,他害怕了,於是他想再一次用車禍,用一點輕傷逼你回英國,只是我們比他快了一步。”

她在泰國出事後,肖子臣馬上就讓人去接她,並把她直接接回了美國。

其實只要把她接到美國就安全了,就算方常青後來沒出事,肖子臣也打算把她帶回國內。

顧若錦被限制出境,只要他一天沒法離開英國,方北就是安全的。

“我沒想到他被限制出境還會鋌而走險離開英國,早知道……”沈縱沒再往下說。

沈縱沒說完,方北卻聽懂了

他想說,早知道就不僅僅是讓他無法出境了。

將顧若錦列入英國政府限制出境名單裏,是當時沈縱能想到的,讓他無法靠近方北的最直接的辦法。

“那輛跟蹤我的車也是他安排的嗎?”方北問。

當時方北單方面和沈縱毀約,偷偷開著車出去,被一輛車跟蹤,後來她發生追尾,沈縱及時出現處理。

“你被跟蹤後,我們擔心顧若錦想對你做什麽,所以……”肖子臣看了眼沈縱再看向方北,“我找人查顧若錦,沈縱則在這裏看著你。當時沒告訴你,一來是沒有證據,你不一定會信,還有就是……怕你跑回英國找顧若錦對峙。”

把她接到碧翠灣,限制她的行動,拿走她的藥,京郊別墅裏,用領帶綁住她,半軟禁她,用令她害怕的神情問她“你知道什麽樣才是變態嗎”。

她以為他是在懲罰她不聽他的話。

懲罰她是真,害怕她受到傷害也是真。

方北看著兩個男人,即使事情已經過去,顧若錦已經不可能再對她造成傷害,在提及這些時依然凝重的神色,她不知道這些年,在她只是念念書,睡睡覺,偶爾心疼低落地頹喪兩天時他們竟然為自己做了這麽多。

“我實在無法想象,”肖子君嘆息道,“將近二十年,他一直在北北身邊,但凡有一次他想對北北做什麽,我們根本沒法阻止。”

肖子君的話讓本就後怕的兩個男人臉色愈發難看。

方北和方家人對顧若錦從不設防。

六年前,方常青因為方北的病,更是讓顧若錦帶走了她。

如果當時他們從塞班離開後沒有去英國,而是去了另一個國家,以顧若錦的能力,他完全可以給自己和方北換個全新的身份。

至於方北,他可以用藥物控制她,讓她離不開他。

光是想到有這種可能的存在,沈縱的心就隱隱作痛。

六年前,方北的突然離開已經讓他痛不欲生,如果那時的離別是一生的分離,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也許最好的結果是數十年後的某一天,在異國他鄉的他,不經意的一個回頭,看到路邊一棟別墅的院子裏,有個和她很像的背影。

她正彎腰,和一只漂亮的薩摩耶額頭抵著額頭,擡頭看見家門口的陌生人時她會朝他友善地笑一下,然後轉身,牽著她的狗走進那扇他無法靠近的門。

沈縱閉上眼睛。

心裏的陰郁和殘暴控制不住地滋生蔓延。

他想,殺人未遂的罪名遠遠不夠。

“還好什麽都沒發生,”肖子君抹了下眼角,朝方北伸出手,“過來。”

方北剛朝肖子君走了兩步,後者自己快步走向她,將她整個抱進懷裏。

“我真的無法想象,”肖子君哭出聲,“有一天如果你消失,我會、我會有多難受。不,我不允許你消失,方北你可以脾氣不好,你可以嬌縱跋扈,不講道理,你可以瘋,可以做一切不被人理解的事,但請你……”

喉間的哽意讓肖子君說不出話來。

“子君……”方北眼t圈驀地一紅。

肖子臣皺眉道:“子君你別招她哭。”

沈縱雖然沒說話,但眉心一直蹙著,心口隨著她眼角那顆淚而起伏。

肖子君吸了吸鼻子把滿腔的哭意憋回去,她放開方北,雙手捧住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答應我,請你好好地留在我們身邊,好嗎?”

“我答應你,但是……”方北主動抱住肖子君,笑著說,“我脾氣哪裏不好了?”

“是是是,對對對,你脾氣很好,誰能有你脾氣好呢?”肖子君說。

“真敷衍。”方北笑著說。

“方小北,”肖子君深吸一口氣,用力抱緊她,“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愛你。”

“我知道呀,”方北更用力地抱住肖子君,“我也很愛你,子君。”

方北的生命中失去過很多,她的父母,她的哥哥,但她也擁有很多——

她的至親,她的閨蜜,她的朋友……

還有……

她的愛人。

方北擡眸,對上他的眼睛。

他深色眼睛裏是對她不加掩飾的愛意。

“子君,”方北趴在肖子君肩膀上小聲提醒她,“你再抱著我,我男朋友可能要吃醋了。”

肖子君無所謂道:“吃醋就吃醋唄,他能把你怎麽著?”

“他會用領帶把我綁起來。”

“……”肖子君瞇著眼睛看向她們身後的男人,“挺會玩,沈總?”

深沈內斂的男人,黑發下的耳朵根紅了一片。

肖子君和肖子臣離開後,方北賴在沈縱身上,讓她給自己揉後背和腰。

她睡的時間太長,有幾處肌肉僵硬酸痛。

他們坐在沙發上,方北反趴在沈縱身上。

沈縱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按,很快她又有了睡衣。

睡意重重中她問他:“早上我好像聽到大伯的聲音了。”

“是嗎?”沈縱神色不變,在她後脖頸的穴位上由輕到重地摁著,舒服得方北瞇起了眼睛。

“不是嗎?”

沈縱在方北看不見的地方,眼裏促起笑意,他低聲問:“看見了,那怎麽辦?”

“看見了……”方北扭了兩下,往他懷裏更深處鉆,“那就省得我說了。”

從早上方敬賢看到他們抱著睡在一起到現在,他沒跑來問,也沒給他們打過一個電話,要不就是他氣瘋厥過去了,要不就是老爺子說服了他。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接受或不接受,在方北這裏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想睡了?”沈縱親了親她發頂,柔聲問,“我抱你去床上睡?”

“就這樣抱著睡,”她打了個哈欠,眼尾那點濕意沾在他脖子裏,很快就被體溫熨幹,她小貓洗臉似地蹭他脖子,喟嘆著,“你身上的味道我好喜歡。”

沈縱笑了下,將旁邊自己的外套拿過來蓋住她。

她大概不知道,他身上從來就沒有味道,只不過沾上了她的味道。

她愛用的洗發水沐浴露,她喜歡的衣物柔順劑,櫥櫃香氛,還有她喜歡的白薔薇。

他喜歡著她喜歡的一切,身上所有的味道也都來自於她。

她是夏娃,他就是她身體裏那根肋骨,隨她生,隨她長,隨她或生或死。

她是弗雷婭,他就是她最虔誠的信徒。

她是方北,他是愛她的沈縱。

“你摟得太緊了。”她嘀咕了一句。

他松開一點,放她在他懷裏自由。

在她沈睡前,他在她耳邊說:“bb,我中意你。”

感覺到懷裏人原本均勻的呼吸聲消失了,沈縱偏頭,對上一雙琥珀色漂亮的眼睛。

“怎麽不睡了?”

“你說粵語,”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知是埋怨還是稱讚,“太勾人了……”

醫院不隔音,門外的走動聲不時透進來。

“醫生……一會兒就要來……查房了……”

“那我先檢查一下。”

“檢……查……什麽?”

沈縱晗住她,挺直的鼻尖不時擦著她,“檢查一下,她想不想我,會為我流多少金豆子……”

被沈縱裹著外套抱去床上時,她趴在他懷裏,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想去見他。”

他自然知道她想見的是誰。

“好,我安排。”

“謝謝。”

“不客氣。”

兩人同時笑出聲。

“方北,謝謝你。”

謝謝你愛我。

“不客氣呀。”

我的小狗。

國際著名設計師,奢侈品牌創始人顧若錦因涉嫌故意殺人的消息成為這段時間全球時尚界乃至商界的特大新聞。

很多小報不知從哪裏挖出的小道消息,說這位天才設計師十幾年前隱退,是因為愛人突然離世,傷心之下隱居愛人故土。

因為長期思念愛人,他的精神狀態不正常,雖然這些年他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但效果甚微。最後他放棄治療,每一次的心理治療都變成了他借著催眠和愛人在夢裏相見。

沈屙難醫,顧若錦的心病太重,從蔣惜不願下車,跟著方崇禮一起墜崖的那刻起,他就已經瘋了。

後來的方北,是最後支撐著他活在這世上的目的。

顧若錦雖然是英國籍,但他必須接受我國的律法審判。

方北出院的第一天就去了看守所。

即使失去行動自由,他依然保持著紳士的體面,白色襯衫幹凈整潔,襯衫上的袖扣的顏色是她媽媽最喜歡的深藍色。

他隔著玻璃沖她笑時,她覺得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

父母的墓碑前,他一身黑,唯有襯衫潔白,手裏捧著一大束紫色桔梗。

他說:“阿惜,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小北,”顧若錦看著方北,又像是在看另一人,“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愛我嗎?”方北說,“你在方南剛走那段時間,故意讓我受刺激發瘋,在我幾次離家出走後,說服我和你在手機上共享位置。”

“秦方遇迷昏我那次,不是姜泊聞慫恿的他,是你的人對嗎?”

“山城那次,也是你故意讓肖子臣知道我和沈縱在一起,讓他親眼過來看看我們是怎麽睡在一個房間的對嗎?”

“還有洛杉磯……”

他讓Felix送一枚刻著她名字的藍寶石戒指,還有那段被監聽她和肖子君的對話……

“錦叔,這些全都是你做的,”方北看著如同她父親一般的人,顫聲問,“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

“是啊,”顧若錦溫和地說,“小北,這世上只有錦叔才是真的愛你。他們口口聲聲說愛你,可是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麽?他們傷害你,讓你為難,還讓你痛苦難受。他們不愛你,根本不愛你,錦叔只是不想讓他們傷害你。”

顧若錦把圍繞在方北身邊的愛慕者,一個一個地清除。

一切都很順利。

秦方遇沖動之下做出那種事,從此在方北那裏除名,而肖子臣,因為沈縱產生的危機感和嫉妒,讓他總是在言語和行動中表現出強勢的一面,而這只會把方北推得更遠。

至於沈縱,是他遇到的最大的阻礙。

連方北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麽熱烈地愛著他。

他原本想利用方常青阻礙他們,沒想到即使沈縱是方敬賢的繼子,方常青依然會為了方北無底線地縱容,甚至支持他們。

在意識到方常青會成為阻礙後,他制造了那次在水庫釣魚的意外,只是沒想到方常青撐過來了。

好在最後他還是用一點藥物和心理誘導,用方南作為最後一根稻草,成功讓方北和他分開。

“如果他們愛你,怎麽會舍得讓你難受呢?”顧若錦說,“所以他們根本不愛你。”

“回到錦叔身邊好不好?”顧若錦伸出手,貼在玻璃上,就像撫在方北的臉上,“我們回英國,回我們的家,你不是還想再讀博嗎?錦叔會給你挑最好的學校,放假時我們一起去度假,或者你不想出去,我們帶著警長和西西出海……小北,你喜歡什麽,錦叔都會給你。”

“錦叔……”方北答應過沈縱不哭的,可她看著眼前眼神混亂不堪,已經徹底陷入心魔之中的人,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是你殺了我父母,你也差點殺了我。”

接待室裏有一瞬間的寂靜。

你說你愛我們,可是你殺了我們。

顧若錦的手從玻璃上一寸寸滑落,最終無力地攤在桌上。

如果有什麽事是顧若錦想要不惜一切代價改變的,那一定是那年她生日。

家裏為她準備了盛大的生日派對,她穿著他設計獲獎的裙子,手裏捧著她自己種的桔梗,在遠離宴會大廳的角落,她羞澀又大膽地向他表白。

說她不想做他妹妹,問他自己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

如果t可以,他會回到那天,接過她手裏的花,低頭吻住她的唇,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她,他有多愛她。

從見到她第一眼起他就愛她了,就算和她在一起的代價是失去家族的繼承權,和整個家族對抗。

他當然知道自己瘋了,竟然想雇人綁架她,可是她不肯跟自己走,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蔣惜墜崖身亡是一場意外。

方北差點被撞死也是意外。

但這些意外都是由口口聲聲說愛他們的人造成的。

方北想,真正愛一個人,會像沈縱一樣,寧願自己痛不欲生,也絕對不會用愛她的名義去傷害她一絲一毫。

顧若錦根本不愛她媽媽,也不愛她。

他在無盡的悔恨中迷失了自己。

不知沈默了多久,顧若錦突然開口:“小北,你恨我嗎?”

方北沒說話。

顧若錦看著她,突然笑了起來。

她當然恨他,可她不止是恨他。

人的感情是覆雜的,他造成了她父母的死亡,也讓她和心愛的人分離六年,可他依然是她對親情的寄托之一,是和她相依為命多年的人,也是她一想到就會心軟的人。

“小北,”顧若錦的眼角滑落一行淚,“恨我吧,只是恨我吧。”

她對他的感情是覆雜的,他又何嘗不是呢?

除了把她當成蔣惜的影子,她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方北,從她還是個小不點到少女時期,再到現在美好得令所有人願意愛她。

她都是他放在心裏呵護著的方北。

如果他的心裏還有僅剩的一點柔軟,那一定是留給她的。

所以,不要再記著他的好,恨他吧。

方北離開接待室時遇到顧若錦向英國駐華大使館請求安排的介入案件的律師。

律師請她看了幾份文件。

顧若錦名下的資產被一一羅列,滿滿幾頁紙,而贈與人只有一個人。

“方小姐,轉讓手續隨時可以辦理。”律師說。

方北看了下文件上顧若錦的落款,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決定將自己所有東西都給她了。

方北把資產清單放下,看向不遠處緊閉著的那扇隔著兩個世界的門。

不知看了多久,她才轉回頭,將資料還給了律師。

她什麽也沒說,離開了看守所。

看到方北出來,沈縱下車,走到她身邊,先低頭看她的眼睛,看到只是眼尾沾了點濕意,不像大哭過的樣子,心裏才稍稍放心。

“想去哪兒嗎?”沈縱問。

方北搖了搖頭。

“要不要去看露天電……”沈縱“影”字還沒出口方北的電話就響了。

方北拿出手機,是個陌生號碼。

她想直接掛斷,被沈縱阻止,他低頭看著電話號碼,再擡頭看向她,輕聲說:“接吧。”

楚沁約方北見面。

方敬賢撞見方北和沈縱親密相擁後,老爺子把兩人之間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方敬賢比老爺子以為的要沈得住氣,或許是這麽多年,有那麽一些時候,他也有過懷疑,所以在震驚和憤怒之外,還有一份塵埃落定的平靜。

方敬賢其實更擔心的是楚沁。

她敏感心細,或許比自己更早知道了兩個孩子的事,她和沈縱的爭吵,方北和她的對抗。

現在回顧過往,他才把很多事情都應對上。

顧若錦的事讓方敬賢對方北愈發心疼,這件事也讓他通透了很多。

如果沒有方北,那麽方家和自己的顏面,未來會遭受的輿論,所有一切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方敬賢的首要任務是說服楚沁接受他們。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楚沁沒有對此表現出很大的排斥,她安靜地聽自己說完,然後提出要和方北見一面。

楚沁端著茶點,推開東樓二樓的某間房間。

方北正在等她,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麽來。

“你想和我談什麽?”她開門見山地問。

楚沁把茶點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幾上,問:“你要先吃一點嗎?”

“你自己做的?”方北問。

“嗯,你要嘗嘗嗎?”

方北從盤子裏捏了塊兔子造型的小餅幹,咬了一口。

“好吃嗎?”楚沁期待地看著她。

“沒有東樓廚房做的好吃。”方北實話實說。

她這麽說,楚沁只是笑了笑。

發現楚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方北皺眉道:“你幹嗎一直看著我?”

“你現在還會經常做惡夢嗎?”楚沁突然問。

楚沁住在方宅的第一晚就因為方北做惡夢,而她想將她從夢裏叫醒而被她打了一巴掌。

現在想想,竟也是七年前的事了。

成為了遙遠的,不足以銘記的記憶。

“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麽呢?”

方北的耐心很有限,她能心平氣和地在這裏和楚沁談話,是方敬賢百般求來的。

楚沁看著她,認真地問:“你相信阿縱沒有害死他父親嗎?”

“我為什麽不相信?”方北的眼裏聚起厭惡,“難道你認為是他嗎?”

“他沒有。”楚沁說。

“那你為什麽……”

“因為是我。”

方北伸手再去拿小餅幹的手頓了頓,她一點點擡起頭,怔楞地看著楚沁。

“你剛才說了什麽?”

“我說,是我殺了阿縱的父親。”

方北不認為楚沁在開玩笑,沒人會開這種玩笑。

“方北,”楚沁毫不在意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她看著她,眼尾漸漸變紅,“我也想過要帶他離開,可是總會被他找到,我想過很多種方法讓阿縱能遠離那個人帶給他的傷害,最後我只能想到這個方法。”

方北曾經質問楚沁,你真的是為了他好嗎?

你不過是自私利己而已。

她沒法評價楚沁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是自私還是什麽,也許她在動那個念頭時只是為了讓自己得到解脫,而現在她這麽說,依然是一種冠冕堂皇為了沈縱好的說辭。

但無論如何,在她坦誠當年的事後,方北相信這一次她是真的為了他好。

“你看,上天總是在眷顧你。”楚沁伸手想理一理方北肩頭的亂發,方北躲開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幾秒便收回了。

“方北,”楚沁說,“不用怕做惡夢,因為夢總會醒,現實才是最重要的。”

不要再被困在大雨裏了。

二十年前的山上沒有下雨,但是山裏天氣突變,露營基地附近的小範圍區域下雨了。

那天她知道方家人要去露營,她想去看看方敬賢的老婆兒子,沒想到會撞見一場綁架。

她躲在灌木叢後,死死抱住懷裏的小女孩,就算被她咬破手也沒放開。

方北看著楚沁虎口上一道很淺很淺幾乎看不見的一排小小壓印,她想,沈縱小時候看來也挺叛逆,那排小牙齒可真尖。

三天後,方敬賢親自送楚沁去自首。

方北沒去,那天是方南生日,她去了靜園。

從靜園出來時,下起了雨。

雨勢不大,她慢慢悠悠地往停車場走。

快到停車場時,她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人在雨霧中撐一把黑傘,傘下的面容清冷,身影單薄寂寥。

她站在原地不動,那人朝她一步步走近。

傘很大,站兩個人綽綽有餘。

但她卻說:“我喜歡淋雨,你要陪我淋雨嗎?”

他將她拉進懷裏,黑色的傘將她完全遮住。

不讓她吹一點風淋一點雨。

他溫柔又霸道地問:“我是不是對你太放縱了?”

她笑起來,眼裏含著細碎的星。

她想,淋雨挺好的,但不淋雨也挺好的。

“阿縱。”

“嗯?”

“子君說盛意好像回國了,到處打聽你呢……”

“……”

雨幕中的身影漸漸變得淺淡。

人生不過死前游戲。

我願意。

陪你走過長到沒有盡頭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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