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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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死了
同事看沈縱一直盯著手機看, 拍了下他肩膀，“這會兒客人不多，去休息吧？”
沈縱回過神, 看了眼手機，再擡頭看向同事, 心裏莫名一股沖動，“我想……”
彭昊從外面打完電話回來，不等秦方遇問便說：“君姐電話沒接，但北北剛才打過來了。”
“她怎麽說？”秦方遇問。
“她說學校不讓校外人員進宿舍樓，她已經找人幫忙搬了。”
“找人？”秦方遇問, “誰？”
彭昊笑著說：“北北上幼兒園時就有男孩子搶著幫她搬小凳子了，你還怕清大宿舍樓下沒有學長幫她搬行李嗎？”
秦方遇也笑起來，“也是。”
同事看沈縱不說話, 主動道：“我和小李今天都在，你要是有事……”
沈縱將手機扔回櫃子裏，語氣瞬間冷了八度，“沒事。”
朋友圈發完沒五分鐘，方北就後悔了。
她看著動態下方僅對某人可見的字樣，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竟然忘了，已經不用再裝可憐玩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不過是在那人面前裝柔弱不能自理、求親求抱了幾天，沒想到遇上什麽事下意識就會想到他。
她剛收起手機, 手搭上行李箱，旁邊早就虎視眈眈的學長們就一擁而上。
“學妹哪個學院的，住幾樓？”
“這麽多東西你搬不了，我幫你搬吧？”
“學妹這個我幫你拿。”
“這個很重的, 你別拿，我們拿！”
……
一周後清大的新生軍訓正式開始。
報道那天, 方北把剩下的行李搬去宿舍，和其他三位舍友打了個照面。
當時匆匆一面，方北放下東西就走，舍友們只來得及驚嘆方北的容貌，還有她的行李非常非常非常多。
在方北正式住宿前，方家已經有人去過宿舍替她整理私人物品。
得知整理的人不是方北的親友，而是家裏傭人，舍友們和旁邊宿舍的女生都難以置信。
其中有位風度優雅的長者還給同寢室的幾個小姑娘交代了下方北的某些生活習性。
話裏話外並非趾高氣揚，而是對他家這位小姐未來有可能造成的困擾，提前向大家誠懇地表達了歉意。
到此為止，大家也就把方北當成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對她的關註度更多的在外貌上，討論度也僅在哲學系小範圍內。
直到正式軍訓第一天，方北才徹底在清大出了名。
沈縱參加完競賽動員會，從會議大樓出來。
陳遠航和幾個同門師兄弟打完招呼，快步追上他，“走那麽快幹嗎，老蔣他們剛才約了晚上一起去校門口擼串。”
沈縱沒什麽表情地拒絕，“我有事，就不去了。”
因為平時課業忙，為了不影響學習，沈縱只在暑假兼職，但一開學他就停了所有兼職。
白天他忙著上課和培訓，其實晚上並不忙。
陳遠航知道他這位舍友向來不愛交際應酬，但他總覺得這個暑假過後，沈縱再搬回宿舍，比之前更加沈默。
獨來獨往，把自己隔離在所有合理不合理的社交之外。
“這次競賽在山城，結束後正好是國假，可以在山城多玩幾天，”陳遠航說著自己的計劃，“你國慶假期不兼職吧？”
沈縱搖頭。
“那行，”陳遠航邊發消息邊說，“杜雯斐她們把攻略都做好了，現在在群裏接龍報數到時候留下來玩的人，我給咱倆都接龍了啊……”
他們要回研究生宿舍，途中會經過三食堂。
此時早已過了飯點，但三食堂的門口卻聚集了很多人。
大部人都是穿著軍訓服的新生。
腦袋挨著腦袋，幾乎把三食堂的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
陳遠航抻著脖子往裏看了兩眼，什麽也沒看見，“出什麽事了？”
沈縱連眼神都沒往人群裏瞟一眼。
他的心思在月底國內的比賽和之後的國際大賽上。
食堂門前的人群中突然響起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聽著像是某位教官在訓人——
“還有十分鐘呢！腿抖什麽！！”
“後背都給我挺直了！”
“累嗎？酸嗎？熱嗎？又累又酸又熱就對了！不好好吃飯，浪費糧食，那就給我在食堂門口蹲著一直蹲到下午訓練！方北你身體扭什麽！有事喊報告！”
“報告教官，扭是因為汗滴眼睛裏了！”人群裏響起一道響亮的女聲。
教官吼問：“想不想擦？”
女聲幹脆地答道：“報告教官，不想！”
“為什麽？”
“報告教官，因為我閉眼了！”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笑聲。
教官回頭瞪了一圈，大家的笑聲才漸漸止住。
只是教官自己轉回頭時忍不住笑了下。
“給我蹲好了，誰敢再動一下再加五分鐘！”
人群的外圍。
沈縱突然停住腳步，陳遠航回頭看了眼，詢問他：“怎麽了？”
發現沈縱的視線看向食堂門口的人群，陳遠航驚訝了一下，倒是難得見他對這種事感興趣。
陳遠航待要問他看什麽呢，就聽到站在他們身邊的人，聊起了剛才在三食堂發生的事。
“哲學系無論是專業還是學生一向低調，沒想到這次的新生那麽霸氣。”其中一人說。
“還是個女生，”另一人說，“剛才吃飯時我就坐他們後面，倆人邊吃邊聊，看著氣氛還行。不知道怎麽了，那女生突然把餐盤扣那男生頭上了！發生的太突然，男生和他周圍的人楞是半天沒反應過來。要不是教官看到過來處理，估計得打起來。”
“那你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嗎？”
“食堂裏太吵沒聽見他們聊了什麽，”那人搖搖頭，“連教官都沒問出來，然後就罰他們在食堂門口練蹲姿了。”
“牛逼啊！”
“誰牛逼？”
“還有誰？當然是哲學系那女生啊！要知道但凡她說點男生的不是，教官肯定偏袒她啊。情願被罰也不說，那就是‘老子自己扛事兒’的意思。”
陳遠航看著被人圍著什麽也看不見的食堂門口，滿臉好奇，“哲學系？咱們學校有這專業？”
也不怪陳遠航，實在是清大專業多如牛毛，不是拔尖的，很容易就淹沒了，更何況是哲學系這種在清大沒什麽存在感的t邊緣專業。
沈縱沒理他，往前走了幾步，陳遠航以為他要離開了，沒想到他在食堂邊上停住腳步。
那裏人沒那麽多，能看到點裏面的情況。
食堂門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但他人高，視線越過人群，一眼就看見了食堂門口的身影。
幾個穿著軍訓服的人一字排開，蹲在食堂門口。
其中只有一個女生。
瞧她蹲姿倒是規範。
削薄的後背挺得直直的，脖頸白皙修長。
目光看著前方，眉眼掩在帽檐的陰影下，鬢角一縷細細的發絲被她咬在嘴角邊。
汗水從額角順著眉骨一滴滴往下掉，軍訓服的T恤領口被汗水濕透。
有教官在，看戲的人不敢太大聲，只能小聲討論——
“聽說是哲學系新生，叫方北，軍訓第一天就因為長得漂亮名震文學院了。”
“何止是文學院，你們沒看表白墻嗎？這才軍訓半天，表白墻上就有好幾個和她有關的投稿了。”
“好像家裏特別有錢，家裏保安送的行李，傭人給鋪的床，他們家的管家還給寢室裏每個人都送了部最新款的手機。”
“真的假的？！現在申請當她舍友還來得及嗎！”
陳遠航好不容易擠著人群來到沈縱身邊，剛要說什麽，看到沈縱的表情後楞住了。
陳遠航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他竟然看到沈縱在笑！
只不過他臉上笑意稍縱即逝，快的像是錯覺。
陳遠航順著沈縱視線看向食堂門口，眼睛一亮，嘴裏喃喃出聲：“身材也太好了吧！”
他們站在食堂最邊上，只能看到被罰人的側後方背影。
學校發的軍訓服過於肥大，她把軍綠色T恤下擺全都塞進褲腰，軍封帶一收，更顯腰肢纖細，迷彩軍褲包裹著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蹲了快半個小時，女生身上的衣服半濕，薄薄的布料貼在身上，漂亮的肩胛骨線條若隱若現……
陳遠航邊欣賞邊說：“這腰感覺兩只手就能握得住。”
沈縱瞥了陳遠航一眼，視線有些冷。
陳遠航心思全在那女生身上沒註意到，自顧說著：“別人被這麽罰是丟臉，可她……”
陳遠航沒往下說，沈默片刻，沈縱主動問：“她什麽？”
“她啊，”陳遠航頓了頓，笑著說，“從此擁有了大學四年的優先擇偶權。”
沈縱：“……”
陳遠航果然有先見之明，沒多久，方北在食堂門口被教官罰蹲的照片就被傳到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群裏。
伴隨著照片的還有各種傳言和小道消息。
陳遠航正刷著群裏消息，忽然聽到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麽，周圍有點吵，他沒聽清。
在聽到教官說“還剩一分鐘”後，沈縱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人群。
陳遠航跟在他身後，“你剛才說了什麽？我沒聽清。”
沈縱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蜷了一下，低聲說了個“不用”。
“不用什麽？”陳遠航沒聽懂他什麽意思。
“不用兩只手。”
不用兩只手，就能握得住。
罰完蹲姿，方北感覺自己兩條腿都廢了。
教官還算有人性，準許她休息了十分鐘再去他們班的方陣集合。
下午的訓練依然是練習踏步的分解動作。
對方北來說，每一次擡腿定住動作，都是種折磨，腳一離地，腿就抖個不停。
咬牙堅持到最後，教官解散哨一吹，她再也顧不上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寢室裏其他人上前關心，方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去吃飯不用管她。
室友們陪了方北一會兒就離開了。
倒不是趕著去吃飯，而是為了能早點洗澡。
文學院這屆大一新生住的是老宿舍樓，宿舍條件差強人意，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浴室。
經常洗著洗著水流就突然變小甚至斷水，最近整個大一都在軍訓，大家都是同一時間洗澡洗衣服，用水壓力一時間巨大。
昨晚上就斷過一次水，半小時後才恢覆。
訓練場上的人漸漸都走光了。
最後只剩下方北還坐在原地。
訓練時手機被集中放在旁邊的草坪上，方北連走過去的力氣都沒有，直接語音喚醒手機。
“Hi Siri，給肖子君打電話。”
電話在“嘟”了很久才被接通。
然後電話那頭響起的一聲低沈的“餵”讓方北楞了下。
“方北？”對方遲疑地叫了聲她名字，似乎是料想不到她會給自己打電話。
她皺了下眉，“我打錯了。”
應該是手機離得遠，Siri把撥打的名字聽錯了。
電話裏響起肖子臣的輕笑，“找子君嗎？”
方北郁悶地“嗯”了聲。
肖子臣笑了笑，“不是在學校軍訓嗎？”
方北覺得肖子臣大概是想問——
出什麽事了要找子君幫忙？
但他沒問，她也就沒說。
“嗯，在軍訓，”方北說，“那我掛……”
“方北。”肖子臣打斷她。
“嗯？”
“軍訓什麽時候結束？”肖子臣問。
“這周六。”
軍訓總共七天，最後一天是閱兵儀式，結束後就能離校。
“周六什麽時候結束？”肖子臣語氣自然，“到時候我來接你，一起去吃個飯。”
“不用了，”方北說，“我不想去吃飯。”
方北拒絕得很幹脆，連個借口都懶得找，是真的一點面子都不給對方。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
但很快肖子臣又說：“我前兩天去雲市出差，給你們家方董事長帶了點普洱回來，據我所知他正好缺這個年份的普洱收藏。我不懂怎麽保存，怕把好東西弄壞了，如果你不想去吃飯，周六我在你們學校附近等你，把茶葉給你。”
方北覺得肖子臣有時候，不，應該是大多數時候都挺狡詐的。
來直接的不行，他就會迂回。
還是那種讓你無法拒絕的理由。
“你把東西給子君也一樣，改天我找她拿。”
只不過方北從不給人迂回的機會。
方北能感覺到肖子臣所處的地方很安靜，說話會有回聲，應該是在類似樓梯間的地方打的電話。
她猜測，自己誤打電話給他時，他正和很多人在一起，這個時間點開會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是在應酬。
子君說她二哥一回國就很忙，每天不著家。
所以為了接她的電話，他又丟下一桌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方北聽到肖子臣的笑聲。
男人聲線略顯低沈的笑聲不禁讓方北想起在農莊見到肖子臣的畫面。
他站在夜色裏，長款風衣敞開著，雙手閑適地插在兜裏，就這麽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他看著和四年前沒什麽兩樣，又像是什麽都變了。
“我錯了，”像是怕她沒聽見，他又說了一遍，“方北，我錯了。”
雖然不明白肖子臣為什麽突然認錯，但方北還是一本正經地回了個“沒關系。”
男人的笑聲更清晰了。
笑完，肖子臣沈默許久，而後輕喚了一聲她的小名。
“北北。”
學校為了照顧大家才把軍訓放在涼快的九月，沒想到今年的夏天來了個回馬槍，方北他們軍訓的這周氣溫一路飆升。
曬了一天的操場，像個大蒸籠，熱氣從地下一點點往上冒。
空氣中連一絲一毫的風都沒有。
軍訓服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身上，令人無法忍受。
方北不想再呆在這裏，她想馬上回去換衣服洗澡。
“肖子臣……”
“你叫我什麽？”肖子臣打斷方北的話。
方北抿了下嘴角，沒回話。
“北北，”肖子臣執著地問，“你叫我什麽？”
在難耐的酷暑悶熱中，方北感覺自己的腦子都是發燙的、不清醒的。
淚水滴進眼角，酸澀脹痛。
她只能閉上眼睛緩解。
但尖利細小的刺痛依然從眼角逐漸蔓延至全身。
她很深地呼吸了兩下，睜開眼睛，緩緩開口，低低地叫了聲——
“子臣哥……”
八歲那年，方北第一次見到哥哥的同學。
他和哥哥穿著同樣的校服，留著相同的發型，他也喜歡樂高、機器人和打游戲。
他對她很好，有時比方南更像哥哥。
他說因為他家裏也有個妹妹，照顧妹妹他有經驗。
方南沒空時，她就喜歡賴在他身邊。
他做自己的事情不理她，她軟軟地喊一聲“子臣哥”，他就會重新把註意力放在她身上。
方南因此還吃醋，說她總是“方南方南”地叫，從不叫自己“哥哥”。
她以為只要叫聲哥哥，他就會願意陪著她。
但四年前，他留學臨走的那天，她去找他，她叫他哥哥，甚至向他表白，他還是走了。
在方北如肖子臣所願，叫t了他一聲哥哥後，他反而沒了反應。
直到他那邊有人找過來才掛電話。
和肖子臣打完電話，方北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坐了很久。
肖子臣走的那天，想起方北離開時紅著的眼睛，心裏放心不下，登機前給她打電話。
從響鈴不接到被她直接摁掉，最後忙音。
她拉黑了他的所有聯系方式。
也一並刪除了和他的所有過去。
不管他剛才那句“我錯了”，是為了什麽而後悔認錯。
在她這裏，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日暮西垂。
天邊的最後一絲光線即將湮沒前，方北低垂的視線中出現了一片深色陰影。
有人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她楞了一下，而後擡起頭。
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帶來了一絲涼意。
熹微的光亮終於沈寂下去。
整個操場陷入黑暗。
視線所及皆是昏沈一片。
而那人的眼睛，亮如星辰。
無處發洩的煩躁隨著降下來的溫度逐漸消散，隨之而來的是滿身疲憊，還有克制不住的委屈。
黑暗是最好的面具，能將她的情緒全都掩蓋。
方北撐著站起身，腿軟晃了一下時，身前人的身體好似也跟著動了一下。
但等方北站穩身體，並擡眸朝他看過去時，他就只是站著，臉上的表情隱匿在暗色中。
兩人隔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面對面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方北走到一邊，拿起地上的手機，目不斜視地經過那人身邊。
在錯身而過時，她有一種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拉住自己手的錯覺。
但直到她離開操場，他沒有任何行動。
甚至沒說過一個字。
方北沒去糾結沈縱為什麽會出現在操場。
因為對自己來說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方北沒去食堂吃飯，直接回了宿舍。
比起饑餓現在對她來說洗澡才是最重要的。
但人倒黴起來，喝水塞牙，洗澡停水。
方北剛脫掉被汗水浸濕的軍訓服，就被告知宿舍停水，什麽時候恢覆未知。
她看著脫下的衣服，咬了咬牙再次穿上，然後拿著車鑰匙離開了宿舍。
來不及精挑細選，方北找了家學校附近規格最高的酒店，開了個有浴缸的套房。
躺進浴缸，被溫度適宜的水包圍的那一刻，她差點喟嘆出聲。
昨天因為怕斷水，方北就沒怎麽好好洗澡。
今天訓練了一天，中午還被罰蹲。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餿的。
於是報覆性地洗了很久。
等她後知後覺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事時，室友打來了電話。
晚上的查寢，方北不在，在室友給她打電話前，查寢組的人已經通知了她們輔導員。
接完室友電話，輔導員的電話緊隨而至。
方北只得放棄在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學校的打算，也沒來得及去藥店買止痛膏，洗完澡直接回了學校。
車開到校門口卻被保安攔下。
方北出示了學生證證明自己是清大學生，保安說她人可以進去，但是車不能開進去。
一來夜間在校園開車危險，再者現在夜深人靜的，她這輛車動靜太大了，會影響別人休息。
好說歹說，保安就是不同意。
方北無法，只能把車停在校門外後走進去。
清大作為百年名校，占地面積出了名的大。
走到一半時，方北都快哭了。
是真的想哭。
痛到不顧身上已經換上幹凈的衣服，在路邊的石墩子上坐了很久。
方北一瘸一拐回到宿舍時已經熄燈，室友們都睡了。
她爬上自己的床，坐在床上，借著手機的光看自己的腿。
腳踝處紅腫了一片，手指戳一下，立時疼得她五官扭曲。
她剛才給肖子君打電話，就是知道自己遭過白天那些罪，等睡了一晚，第二天起來，兩條腿肯定會酸痛不已。
打電話告訴家裏免不了大驚小怪，所以她才想著讓肖子君弄點靠譜的藥膏過來。
沒想到電話會打到肖子臣那裏……
第二天早上，在室友們的洗漱聲中，方北緩緩睜開眼睛。
“方北，起了沒？”室友問。
“嗯。”方北啞著聲應。
方北強撐著起床，剛動了一下腿，針紮似的疼痛又讓她倒了回去。
她倒回去的動靜太大，床板都震了一下。
室友擡頭看向她床鋪，“怎麽了，沒事吧？”
“沒事……”方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幽幽地嘆了口氣，“腿離家出走了而已。”
方北給輔導員打電話請假時，對方話裏話外無不透露出“真誠”兩個字。
對待軍訓要真誠，對待同學老師要真誠，對待自己的身體要真誠。
請假更要真誠。
也不怪輔導員會認為她不真誠，對方恐怕還在對她昨晚無故外出不滿。
再者發燒還能測個體溫，她這種腿疼的，到底是不是真疼，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和輔導員周旋完，方北在床上躺了會兒，腿上的不適不僅沒有一點緩解，反而愈發嚴重。
她忍受不住蓬頭垢面，只能一蹦一跳地去洗漱。
誰知這麽一來，情況愈發嚴重了。
後來發展到，就算坐著不動，小腿上的肌肉也在抖個不停，跟帕金森似地。
室友們都去參加上午的軍訓了，就算她發消息給她們，手機集中放在一旁，她們也看不到。
方北的宿舍在五樓。
她光是下樓就快沒了半條命。
在宿舍裏她還能半扶半爬地行動，到了外面，到底要顧著點形象，只能忍著下半肢的酸麻刺痛，裝作沒事人一樣地行走。
清大有自己的校醫院，以方北目前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支撐她走到校醫院。
各個校區都有醫務室，只能處理簡單的頭疼發燒和配點常規藥。
方北決定先去醫務室看看。
方北所處的北校區宿舍，離醫務室步行需要十分鐘。
走到一半時，方北就後悔了。
這哪裏是去看病，簡直是自虐……
她往後看了眼只能看見個屋頂的宿舍樓，咬了咬牙，決定虐完剩下的份兒。
屋漏偏逢連夜雨。
還沒認出醫務室的門朝哪兒開，方北遇到了和她一樣，昨天被罰在食堂門口練蹲姿的人。
也是那個被她扣了一腦袋糖醋排骨和麻婆豆腐的男生。
對方和自己一樣，走路像上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辛。
看來他也是來醫務室看腿的。
對方大概是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她，有點驚訝，但很快就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表情。
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都沒再往前走。
兩方僵持著。
最後還是對方一瘸一拐地走到方北面前。
對方疼得呲牙，“你就不能分擔一半的路？”
方北想當然地說：“腿疼，不想走。”
“你腿疼，我不疼嗎？”
方北沒理他，轉身想走，卻被他拽住了手臂。
方北回頭，皺眉看向對方的手。
對方被她眼神看得發毛，但沒松開。
校醫務室在實驗樓後面的一幢小樓裏。
實驗樓平時沒什麽人。
醫務室小樓前後種滿了高大茂密的水杉樹。
這裏很僻靜，鮮少有人經過。
這種情況下，方北不想和對方起沖突。
她忍著惡心，冷聲道：“放開。”
“不放。”對方收緊五指，將她往自己身前拉，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滿是惡意。
方北警惕地問：“你想做什麽？”
“不做什麽，”他瞧四下無人，膽子大起來，湊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昨天的事，你不該跟我道個謙嗎？”
“昨天的事？”方北輕蔑地看了對方一眼，眼神倨傲，“你是說我拒絕加你好友你惱羞成怒後問我和多少個男人上過床然後我把餐盤扣你頭上的事嗎？”
方北不帶一絲停頓地說完，目光沈沈地看著面前的人，“怎麽，昨天沒吃夠，今天還想讓我給你頭上澆點什麽好東西？”
對方楞了下，很快再次惱羞成怒。
“你他媽——”
在對方揚起的手落下來前，方北認命地閉上眼睛，腦子裏飛快地想著是找人把對方打一頓埋了還是扔海裏更解氣……
預想的巴掌並沒有落在臉上。
纖長的眼睫微顫，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個黑色後腦勺。
視線下移，當看到白襯衫領口的那一刻，方北的鼻尖驀地一酸。
某個名字就在嘴邊，只要她一張嘴就要喊出口，但她咬著下唇，逼著自己把害怕和示弱全都掩藏起來。
沈縱抓住男生的手，並不說話，薄唇緊抿，周身像覆了層寒霜。
看著對方的目光銳利，瞳眸漆黑沈郁。
對方沒t想到會有人出現管閑事，一時沒反應過來。
感受到沈縱抓在自己手上的力道，再聯想到剛才發生的事可能被他看到了，男生的臉上閃過慌亂。
他用力抽回手，顧不上去醫務室，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那人離開後很久，兩人都沒說話。
方北不是不想走，只是她現在走路姿勢不太雅觀……
她不想在沈縱面前丟臉，打算在他離開後再走，但他看著像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不說話，沈縱也不說。
於是和昨晚在操場上時一樣，兩方僵持。
沈默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
傳來上午軍訓結束，午休解散哨的回音。
方北突然就覺得自己矯情得很沒意思。
他出現在這裏也許是碰巧，但他一直不離開，肯定不是因為閑得慌。
“我小腿肌肉可能拉傷了，”方北平靜地說，“原本是想來醫務室看看。”
沈縱點了下頭，淡聲道：“我知道。”
方北沒問他為什麽會知道，認真地問：“醫務室能看嗎？”
沈縱搖頭，無情地斷絕了她的希望。
方北懊惱得蹙眉。
沈縱看著她說：“校醫院可以看。”
“我知道，”方北怨念道，“但校醫院離得太遠，我現在只是肌肉拉傷，等我走到校醫院，很可能就要截肢了。”
她幽了自己一默。
沈縱的臉上卻並無半分笑意。
他神情凝重地看著她的腿，“很疼嗎？”
她老老實實地點頭，“疼。”
疼死人了。
什麽事一旦說出了口，後面好像就沒這麽難開口了。
“昨晚上就開始疼了，開車連油門都踩不動，今天早上更嚴重，坐著不動，也會一抽一抽地疼。從宿舍樓走到這裏，你猜我走了多久……”
方北自以為輕描淡寫地在敘述事實，大概還想在他面前留下個“雖然疼得要死但我很堅強”的印象。
只是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每說一句話，尾音都會不自覺地上揚，透著委屈、還有點撒嬌的意味。
“開不了車，又不能打車，煩死人了……”
沈縱邊脫下外套邊沈著臉朝自己走過來時，方北抱怨的聲音越說越小聲。
高大的男生步步迫近，將她一點點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方北表面鎮定，某根神經暗暗緊繃了一下。
“怎麽？”方北勾了勾嘴角，“當街脫衣服，耍流氓啊？”
沈縱沒回答她，他站定在她面前，彎腰傾身，雙手環過她的身體，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腰上，再將兩只袖子繞到腰前紮緊。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方北一時忘了躲開，任由他將外套蓋在自己後腰上。
她楞楞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才想起來問。
“你在做什麽？”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沈默片刻才低聲說：“遮一下。”
她一臉茫然地問：“遮……什麽？”
她話音未落，身體突然一輕，在雙腳離地的恐懼下，下意識抱住身前人的脖子。
沈縱把方北抱了起來。
為了看腿方便，方北穿了裙子，沈縱的外套遮住了可能外洩的春光。
方北雙手環在他脖子裏，這種姿態下，她比他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猶豫著開口。
“你……要抱我去校醫院？”
“嗯。”
方北低頭看了眼自己離地面的距離。
他真的很高……
她計算著自己不管不顧跳下來後屁股還是腦袋，哪個著地的概率更大。
方北不自在地扭了兩下，箍在腰上的手臂隨之收緊，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最後她放棄掙紮，嘟噥道：“你沒有自行車嗎？或者你同學誰有，不能借一輛？”
她剛才願意對著他喊疼，還鋪墊了那麽一大段話，其目的無非是想問他借輛交通工具。
萬萬沒想到，他會直接上手。
方北總覺得沈縱是故意的。
趁著她處於劣勢，終於拿捏她一回？
方北開始意識到，自己過去對沈縱的認知似乎太過偏頗和狹隘。
也許他並非自己以為的那樣……
好欺負。
正郁悶著，方北感覺托在自己腿上的手臂往上擡了擡，她重心不穩，被迫緊貼在他胸前。
“沒有自行車……”男生低低沈沈的聲音，伴隨著濕熱的、酥麻的氣息，一點點鉆入她耳朵裏。
他說：“抱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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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看沈縱一直盯著手機看, 拍了下他肩膀，“這會兒客人不多，去休息吧？”
沈縱回過神, 看了眼手機，再擡頭看向同事, 心裏莫名一股沖動，“我想……”
彭昊從外面打完電話回來，不等秦方遇問便說：“君姐電話沒接，但北北剛才打過來了。”
“她怎麽說？”秦方遇問。
“她說學校不讓校外人員進宿舍樓，她已經找人幫忙搬了。”
“找人？”秦方遇問, “誰？”
彭昊笑著說：“北北上幼兒園時就有男孩子搶著幫她搬小凳子了，你還怕清大宿舍樓下沒有學長幫她搬行李嗎？”
秦方遇也笑起來，“也是。”
同事看沈縱不說話, 主動道：“我和小李今天都在，你要是有事……”
沈縱將手機扔回櫃子裏，語氣瞬間冷了八度，“沒事。”
朋友圈發完沒五分鐘，方北就後悔了。
她看著動態下方僅對某人可見的字樣，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竟然忘了，已經不用再裝可憐玩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不過是在那人面前裝柔弱不能自理、求親求抱了幾天，沒想到遇上什麽事下意識就會想到他。
她剛收起手機, 手搭上行李箱，旁邊早就虎視眈眈的學長們就一擁而上。
“學妹哪個學院的，住幾樓？”
“這麽多東西你搬不了，我幫你搬吧？”
“學妹這個我幫你拿。”
“這個很重的, 你別拿，我們拿！”
……
一周後清大的新生軍訓正式開始。
報道那天, 方北把剩下的行李搬去宿舍，和其他三位舍友打了個照面。
當時匆匆一面，方北放下東西就走，舍友們只來得及驚嘆方北的容貌，還有她的行李非常非常非常多。
在方北正式住宿前，方家已經有人去過宿舍替她整理私人物品。
得知整理的人不是方北的親友，而是家裏傭人，舍友們和旁邊宿舍的女生都難以置信。
其中有位風度優雅的長者還給同寢室的幾個小姑娘交代了下方北的某些生活習性。
話裏話外並非趾高氣揚，而是對他家這位小姐未來有可能造成的困擾，提前向大家誠懇地表達了歉意。
到此為止，大家也就把方北當成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對她的關註度更多的在外貌上，討論度也僅在哲學系小範圍內。
直到正式軍訓第一天，方北才徹底在清大出了名。
沈縱參加完競賽動員會，從會議大樓出來。
陳遠航和幾個同門師兄弟打完招呼，快步追上他，“走那麽快幹嗎，老蔣他們剛才約了晚上一起去校門口擼串。”
沈縱沒什麽表情地拒絕，“我有事，就不去了。”
因為平時課業忙，為了不影響學習，沈縱只在暑假兼職，但一開學他就停了所有兼職。
白天他忙著上課和培訓，其實晚上並不忙。
陳遠航知道他這位舍友向來不愛交際應酬，但他總覺得這個暑假過後，沈縱再搬回宿舍，比之前更加沈默。
獨來獨往，把自己隔離在所有合理不合理的社交之外。
“這次競賽在山城，結束後正好是國假，可以在山城多玩幾天，”陳遠航說著自己的計劃，“你國慶假期不兼職吧？”
沈縱搖頭。
“那行，”陳遠航邊發消息邊說，“杜雯斐她們把攻略都做好了，現在在群裏接龍報數到時候留下來玩的人，我給咱倆都接龍了啊……”
他們要回研究生宿舍，途中會經過三食堂。
此時早已過了飯點，但三食堂的門口卻聚集了很多人。
大部人都是穿著軍訓服的新生。
腦袋挨著腦袋，幾乎把三食堂的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
陳遠航抻著脖子往裏看了兩眼，什麽也沒看見，“出什麽事了？”
沈縱連眼神都沒往人群裏瞟一眼。
他的心思在月底國內的比賽和之後的國際大賽上。
食堂門前的人群中突然響起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聽著像是某位教官在訓人——
“還有十分鐘呢！腿抖什麽！！”
“後背都給我挺直了！”
“累嗎？酸嗎？熱嗎？又累又酸又熱就對了！不好好吃飯，浪費糧食，那就給我在食堂門口蹲著一直蹲到下午訓練！方北你身體扭什麽！有事喊報告！”
“報告教官，扭是因為汗滴眼睛裏了！”人群裏響起一道響亮的女聲。
教官吼問：“想不想擦？”
女聲幹脆地答道：“報告教官，不想！”
“為什麽？”
“報告教官，因為我閉眼了！”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笑聲。
教官回頭瞪了一圈，大家的笑聲才漸漸止住。
只是教官自己轉回頭時忍不住笑了下。
“給我蹲好了，誰敢再動一下再加五分鐘！”
人群的外圍。
沈縱突然停住腳步，陳遠航回頭看了眼，詢問他：“怎麽了？”
發現沈縱的視線看向食堂門口的人群，陳遠航驚訝了一下，倒是難得見他對這種事感興趣。
陳遠航待要問他看什麽呢，就聽到站在他們身邊的人，聊起了剛才在三食堂發生的事。
“哲學系無論是專業還是學生一向低調，沒想到這次的新生那麽霸氣。”其中一人說。
“還是個女生，”另一人說，“剛才吃飯時我就坐他們後面，倆人邊吃邊聊，看著氣氛還行。不知道怎麽了，那女生突然把餐盤扣那男生頭上了！發生的太突然，男生和他周圍的人楞是半天沒反應過來。要不是教官看到過來處理，估計得打起來。”
“那你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嗎？”
“食堂裏太吵沒聽見他們聊了什麽，”那人搖搖頭，“連教官都沒問出來，然後就罰他們在食堂門口練蹲姿了。”
“牛逼啊！”
“誰牛逼？”
“還有誰？當然是哲學系那女生啊！要知道但凡她說點男生的不是，教官肯定偏袒她啊。情願被罰也不說，那就是‘老子自己扛事兒’的意思。”
陳遠航看著被人圍著什麽也看不見的食堂門口，滿臉好奇，“哲學系？咱們學校有這專業？”
也不怪陳遠航，實在是清大專業多如牛毛，不是拔尖的，很容易就淹沒了，更何況是哲學系這種在清大沒什麽存在感的t邊緣專業。
沈縱沒理他，往前走了幾步，陳遠航以為他要離開了，沒想到他在食堂邊上停住腳步。
那裏人沒那麽多，能看到點裏面的情況。
食堂門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但他人高，視線越過人群，一眼就看見了食堂門口的身影。
幾個穿著軍訓服的人一字排開，蹲在食堂門口。
其中只有一個女生。
瞧她蹲姿倒是規範。
削薄的後背挺得直直的，脖頸白皙修長。
目光看著前方，眉眼掩在帽檐的陰影下，鬢角一縷細細的發絲被她咬在嘴角邊。
汗水從額角順著眉骨一滴滴往下掉，軍訓服的T恤領口被汗水濕透。
有教官在，看戲的人不敢太大聲，只能小聲討論——
“聽說是哲學系新生，叫方北，軍訓第一天就因為長得漂亮名震文學院了。”
“何止是文學院，你們沒看表白墻嗎？這才軍訓半天，表白墻上就有好幾個和她有關的投稿了。”
“好像家裏特別有錢，家裏保安送的行李，傭人給鋪的床，他們家的管家還給寢室裏每個人都送了部最新款的手機。”
“真的假的？！現在申請當她舍友還來得及嗎！”
陳遠航好不容易擠著人群來到沈縱身邊，剛要說什麽，看到沈縱的表情後楞住了。
陳遠航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他竟然看到沈縱在笑！
只不過他臉上笑意稍縱即逝，快的像是錯覺。
陳遠航順著沈縱視線看向食堂門口，眼睛一亮，嘴裏喃喃出聲：“身材也太好了吧！”
他們站在食堂最邊上，只能看到被罰人的側後方背影。
學校發的軍訓服過於肥大，她把軍綠色T恤下擺全都塞進褲腰，軍封帶一收，更顯腰肢纖細，迷彩軍褲包裹著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蹲了快半個小時，女生身上的衣服半濕，薄薄的布料貼在身上，漂亮的肩胛骨線條若隱若現……
陳遠航邊欣賞邊說：“這腰感覺兩只手就能握得住。”
沈縱瞥了陳遠航一眼，視線有些冷。
陳遠航心思全在那女生身上沒註意到，自顧說著：“別人被這麽罰是丟臉，可她……”
陳遠航沒往下說，沈默片刻，沈縱主動問：“她什麽？”
“她啊，”陳遠航頓了頓，笑著說，“從此擁有了大學四年的優先擇偶權。”
沈縱：“……”
陳遠航果然有先見之明，沒多久，方北在食堂門口被教官罰蹲的照片就被傳到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群裏。
伴隨著照片的還有各種傳言和小道消息。
陳遠航正刷著群裏消息，忽然聽到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麽，周圍有點吵，他沒聽清。
在聽到教官說“還剩一分鐘”後，沈縱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人群。
陳遠航跟在他身後，“你剛才說了什麽？我沒聽清。”
沈縱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蜷了一下，低聲說了個“不用”。
“不用什麽？”陳遠航沒聽懂他什麽意思。
“不用兩只手。”
不用兩只手，就能握得住。
罰完蹲姿，方北感覺自己兩條腿都廢了。
教官還算有人性，準許她休息了十分鐘再去他們班的方陣集合。
下午的訓練依然是練習踏步的分解動作。
對方北來說，每一次擡腿定住動作，都是種折磨，腳一離地，腿就抖個不停。
咬牙堅持到最後，教官解散哨一吹，她再也顧不上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寢室裏其他人上前關心，方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去吃飯不用管她。
室友們陪了方北一會兒就離開了。
倒不是趕著去吃飯，而是為了能早點洗澡。
文學院這屆大一新生住的是老宿舍樓，宿舍條件差強人意，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浴室。
經常洗著洗著水流就突然變小甚至斷水，最近整個大一都在軍訓，大家都是同一時間洗澡洗衣服，用水壓力一時間巨大。
昨晚上就斷過一次水，半小時後才恢覆。
訓練場上的人漸漸都走光了。
最後只剩下方北還坐在原地。
訓練時手機被集中放在旁邊的草坪上，方北連走過去的力氣都沒有，直接語音喚醒手機。
“Hi Siri，給肖子君打電話。”
電話在“嘟”了很久才被接通。
然後電話那頭響起的一聲低沈的“餵”讓方北楞了下。
“方北？”對方遲疑地叫了聲她名字，似乎是料想不到她會給自己打電話。
她皺了下眉，“我打錯了。”
應該是手機離得遠，Siri把撥打的名字聽錯了。
電話裏響起肖子臣的輕笑，“找子君嗎？”
方北郁悶地“嗯”了聲。
肖子臣笑了笑，“不是在學校軍訓嗎？”
方北覺得肖子臣大概是想問——
出什麽事了要找子君幫忙？
但他沒問，她也就沒說。
“嗯，在軍訓，”方北說，“那我掛……”
“方北。”肖子臣打斷她。
“嗯？”
“軍訓什麽時候結束？”肖子臣問。
“這周六。”
軍訓總共七天，最後一天是閱兵儀式，結束後就能離校。
“周六什麽時候結束？”肖子臣語氣自然，“到時候我來接你，一起去吃個飯。”
“不用了，”方北說，“我不想去吃飯。”
方北拒絕得很幹脆，連個借口都懶得找，是真的一點面子都不給對方。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
但很快肖子臣又說：“我前兩天去雲市出差，給你們家方董事長帶了點普洱回來，據我所知他正好缺這個年份的普洱收藏。我不懂怎麽保存，怕把好東西弄壞了，如果你不想去吃飯，周六我在你們學校附近等你，把茶葉給你。”
方北覺得肖子臣有時候，不，應該是大多數時候都挺狡詐的。
來直接的不行，他就會迂回。
還是那種讓你無法拒絕的理由。
“你把東西給子君也一樣，改天我找她拿。”
只不過方北從不給人迂回的機會。
方北能感覺到肖子臣所處的地方很安靜，說話會有回聲，應該是在類似樓梯間的地方打的電話。
她猜測，自己誤打電話給他時，他正和很多人在一起，這個時間點開會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是在應酬。
子君說她二哥一回國就很忙，每天不著家。
所以為了接她的電話，他又丟下一桌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方北聽到肖子臣的笑聲。
男人聲線略顯低沈的笑聲不禁讓方北想起在農莊見到肖子臣的畫面。
他站在夜色裏，長款風衣敞開著，雙手閑適地插在兜裏，就這麽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他看著和四年前沒什麽兩樣，又像是什麽都變了。
“我錯了，”像是怕她沒聽見，他又說了一遍，“方北，我錯了。”
雖然不明白肖子臣為什麽突然認錯，但方北還是一本正經地回了個“沒關系。”
男人的笑聲更清晰了。
笑完，肖子臣沈默許久，而後輕喚了一聲她的小名。
“北北。”
學校為了照顧大家才把軍訓放在涼快的九月，沒想到今年的夏天來了個回馬槍，方北他們軍訓的這周氣溫一路飆升。
曬了一天的操場，像個大蒸籠，熱氣從地下一點點往上冒。
空氣中連一絲一毫的風都沒有。
軍訓服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身上，令人無法忍受。
方北不想再呆在這裏，她想馬上回去換衣服洗澡。
“肖子臣……”
“你叫我什麽？”肖子臣打斷方北的話。
方北抿了下嘴角，沒回話。
“北北，”肖子臣執著地問，“你叫我什麽？”
在難耐的酷暑悶熱中，方北感覺自己的腦子都是發燙的、不清醒的。
淚水滴進眼角，酸澀脹痛。
她只能閉上眼睛緩解。
但尖利細小的刺痛依然從眼角逐漸蔓延至全身。
她很深地呼吸了兩下，睜開眼睛，緩緩開口，低低地叫了聲——
“子臣哥……”
八歲那年，方北第一次見到哥哥的同學。
他和哥哥穿著同樣的校服，留著相同的發型，他也喜歡樂高、機器人和打游戲。
他對她很好，有時比方南更像哥哥。
他說因為他家裏也有個妹妹，照顧妹妹他有經驗。
方南沒空時，她就喜歡賴在他身邊。
他做自己的事情不理她，她軟軟地喊一聲“子臣哥”，他就會重新把註意力放在她身上。
方南因此還吃醋，說她總是“方南方南”地叫，從不叫自己“哥哥”。
她以為只要叫聲哥哥，他就會願意陪著她。
但四年前，他留學臨走的那天，她去找他，她叫他哥哥，甚至向他表白，他還是走了。
在方北如肖子臣所願，叫t了他一聲哥哥後，他反而沒了反應。
直到他那邊有人找過來才掛電話。
和肖子臣打完電話，方北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坐了很久。
肖子臣走的那天，想起方北離開時紅著的眼睛，心裏放心不下，登機前給她打電話。
從響鈴不接到被她直接摁掉，最後忙音。
她拉黑了他的所有聯系方式。
也一並刪除了和他的所有過去。
不管他剛才那句“我錯了”，是為了什麽而後悔認錯。
在她這裏，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日暮西垂。
天邊的最後一絲光線即將湮沒前，方北低垂的視線中出現了一片深色陰影。
有人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她楞了一下，而後擡起頭。
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帶來了一絲涼意。
熹微的光亮終於沈寂下去。
整個操場陷入黑暗。
視線所及皆是昏沈一片。
而那人的眼睛，亮如星辰。
無處發洩的煩躁隨著降下來的溫度逐漸消散，隨之而來的是滿身疲憊，還有克制不住的委屈。
黑暗是最好的面具，能將她的情緒全都掩蓋。
方北撐著站起身，腿軟晃了一下時，身前人的身體好似也跟著動了一下。
但等方北站穩身體，並擡眸朝他看過去時，他就只是站著，臉上的表情隱匿在暗色中。
兩人隔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面對面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方北走到一邊，拿起地上的手機，目不斜視地經過那人身邊。
在錯身而過時，她有一種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拉住自己手的錯覺。
但直到她離開操場，他沒有任何行動。
甚至沒說過一個字。
方北沒去糾結沈縱為什麽會出現在操場。
因為對自己來說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方北沒去食堂吃飯，直接回了宿舍。
比起饑餓現在對她來說洗澡才是最重要的。
但人倒黴起來，喝水塞牙，洗澡停水。
方北剛脫掉被汗水浸濕的軍訓服，就被告知宿舍停水，什麽時候恢覆未知。
她看著脫下的衣服，咬了咬牙再次穿上，然後拿著車鑰匙離開了宿舍。
來不及精挑細選，方北找了家學校附近規格最高的酒店，開了個有浴缸的套房。
躺進浴缸，被溫度適宜的水包圍的那一刻，她差點喟嘆出聲。
昨天因為怕斷水，方北就沒怎麽好好洗澡。
今天訓練了一天，中午還被罰蹲。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餿的。
於是報覆性地洗了很久。
等她後知後覺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事時，室友打來了電話。
晚上的查寢，方北不在，在室友給她打電話前，查寢組的人已經通知了她們輔導員。
接完室友電話，輔導員的電話緊隨而至。
方北只得放棄在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學校的打算，也沒來得及去藥店買止痛膏，洗完澡直接回了學校。
車開到校門口卻被保安攔下。
方北出示了學生證證明自己是清大學生，保安說她人可以進去，但是車不能開進去。
一來夜間在校園開車危險，再者現在夜深人靜的，她這輛車動靜太大了，會影響別人休息。
好說歹說，保安就是不同意。
方北無法，只能把車停在校門外後走進去。
清大作為百年名校，占地面積出了名的大。
走到一半時，方北都快哭了。
是真的想哭。
痛到不顧身上已經換上幹凈的衣服，在路邊的石墩子上坐了很久。
方北一瘸一拐回到宿舍時已經熄燈，室友們都睡了。
她爬上自己的床，坐在床上，借著手機的光看自己的腿。
腳踝處紅腫了一片，手指戳一下，立時疼得她五官扭曲。
她剛才給肖子君打電話，就是知道自己遭過白天那些罪，等睡了一晚，第二天起來，兩條腿肯定會酸痛不已。
打電話告訴家裏免不了大驚小怪，所以她才想著讓肖子君弄點靠譜的藥膏過來。
沒想到電話會打到肖子臣那裏……
第二天早上，在室友們的洗漱聲中，方北緩緩睜開眼睛。
“方北，起了沒？”室友問。
“嗯。”方北啞著聲應。
方北強撐著起床，剛動了一下腿，針紮似的疼痛又讓她倒了回去。
她倒回去的動靜太大，床板都震了一下。
室友擡頭看向她床鋪，“怎麽了，沒事吧？”
“沒事……”方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幽幽地嘆了口氣，“腿離家出走了而已。”
方北給輔導員打電話請假時，對方話裏話外無不透露出“真誠”兩個字。
對待軍訓要真誠，對待同學老師要真誠，對待自己的身體要真誠。
請假更要真誠。
也不怪輔導員會認為她不真誠，對方恐怕還在對她昨晚無故外出不滿。
再者發燒還能測個體溫，她這種腿疼的，到底是不是真疼，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和輔導員周旋完，方北在床上躺了會兒，腿上的不適不僅沒有一點緩解，反而愈發嚴重。
她忍受不住蓬頭垢面，只能一蹦一跳地去洗漱。
誰知這麽一來，情況愈發嚴重了。
後來發展到，就算坐著不動，小腿上的肌肉也在抖個不停，跟帕金森似地。
室友們都去參加上午的軍訓了，就算她發消息給她們，手機集中放在一旁，她們也看不到。
方北的宿舍在五樓。
她光是下樓就快沒了半條命。
在宿舍裏她還能半扶半爬地行動，到了外面，到底要顧著點形象，只能忍著下半肢的酸麻刺痛，裝作沒事人一樣地行走。
清大有自己的校醫院，以方北目前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支撐她走到校醫院。
各個校區都有醫務室，只能處理簡單的頭疼發燒和配點常規藥。
方北決定先去醫務室看看。
方北所處的北校區宿舍，離醫務室步行需要十分鐘。
走到一半時，方北就後悔了。
這哪裏是去看病，簡直是自虐……
她往後看了眼只能看見個屋頂的宿舍樓，咬了咬牙，決定虐完剩下的份兒。
屋漏偏逢連夜雨。
還沒認出醫務室的門朝哪兒開，方北遇到了和她一樣，昨天被罰在食堂門口練蹲姿的人。
也是那個被她扣了一腦袋糖醋排骨和麻婆豆腐的男生。
對方和自己一樣，走路像上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辛。
看來他也是來醫務室看腿的。
對方大概是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她，有點驚訝，但很快就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表情。
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都沒再往前走。
兩方僵持著。
最後還是對方一瘸一拐地走到方北面前。
對方疼得呲牙，“你就不能分擔一半的路？”
方北想當然地說：“腿疼，不想走。”
“你腿疼，我不疼嗎？”
方北沒理他，轉身想走，卻被他拽住了手臂。
方北回頭，皺眉看向對方的手。
對方被她眼神看得發毛，但沒松開。
校醫務室在實驗樓後面的一幢小樓裏。
實驗樓平時沒什麽人。
醫務室小樓前後種滿了高大茂密的水杉樹。
這裏很僻靜，鮮少有人經過。
這種情況下，方北不想和對方起沖突。
她忍著惡心，冷聲道：“放開。”
“不放。”對方收緊五指，將她往自己身前拉，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滿是惡意。
方北警惕地問：“你想做什麽？”
“不做什麽，”他瞧四下無人，膽子大起來，湊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昨天的事，你不該跟我道個謙嗎？”
“昨天的事？”方北輕蔑地看了對方一眼，眼神倨傲，“你是說我拒絕加你好友你惱羞成怒後問我和多少個男人上過床然後我把餐盤扣你頭上的事嗎？”
方北不帶一絲停頓地說完，目光沈沈地看著面前的人，“怎麽，昨天沒吃夠，今天還想讓我給你頭上澆點什麽好東西？”
對方楞了下，很快再次惱羞成怒。
“你他媽——”
在對方揚起的手落下來前，方北認命地閉上眼睛，腦子裏飛快地想著是找人把對方打一頓埋了還是扔海裏更解氣……
預想的巴掌並沒有落在臉上。
纖長的眼睫微顫，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個黑色後腦勺。
視線下移，當看到白襯衫領口的那一刻，方北的鼻尖驀地一酸。
某個名字就在嘴邊，只要她一張嘴就要喊出口，但她咬著下唇，逼著自己把害怕和示弱全都掩藏起來。
沈縱抓住男生的手，並不說話，薄唇緊抿，周身像覆了層寒霜。
看著對方的目光銳利，瞳眸漆黑沈郁。
對方沒t想到會有人出現管閑事，一時沒反應過來。
感受到沈縱抓在自己手上的力道，再聯想到剛才發生的事可能被他看到了，男生的臉上閃過慌亂。
他用力抽回手，顧不上去醫務室，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那人離開後很久，兩人都沒說話。
方北不是不想走，只是她現在走路姿勢不太雅觀……
她不想在沈縱面前丟臉，打算在他離開後再走，但他看著像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不說話，沈縱也不說。
於是和昨晚在操場上時一樣，兩方僵持。
沈默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
傳來上午軍訓結束，午休解散哨的回音。
方北突然就覺得自己矯情得很沒意思。
他出現在這裏也許是碰巧，但他一直不離開，肯定不是因為閑得慌。
“我小腿肌肉可能拉傷了，”方北平靜地說，“原本是想來醫務室看看。”
沈縱點了下頭，淡聲道：“我知道。”
方北沒問他為什麽會知道，認真地問：“醫務室能看嗎？”
沈縱搖頭，無情地斷絕了她的希望。
方北懊惱得蹙眉。
沈縱看著她說：“校醫院可以看。”
“我知道，”方北怨念道，“但校醫院離得太遠，我現在只是肌肉拉傷，等我走到校醫院，很可能就要截肢了。”
她幽了自己一默。
沈縱的臉上卻並無半分笑意。
他神情凝重地看著她的腿，“很疼嗎？”
她老老實實地點頭，“疼。”
疼死人了。
什麽事一旦說出了口，後面好像就沒這麽難開口了。
“昨晚上就開始疼了，開車連油門都踩不動，今天早上更嚴重，坐著不動，也會一抽一抽地疼。從宿舍樓走到這裏，你猜我走了多久……”
方北自以為輕描淡寫地在敘述事實，大概還想在他面前留下個“雖然疼得要死但我很堅強”的印象。
只是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每說一句話，尾音都會不自覺地上揚，透著委屈、還有點撒嬌的意味。
“開不了車，又不能打車，煩死人了……”
沈縱邊脫下外套邊沈著臉朝自己走過來時，方北抱怨的聲音越說越小聲。
高大的男生步步迫近，將她一點點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方北表面鎮定，某根神經暗暗緊繃了一下。
“怎麽？”方北勾了勾嘴角，“當街脫衣服，耍流氓啊？”
沈縱沒回答她，他站定在她面前，彎腰傾身，雙手環過她的身體，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腰上，再將兩只袖子繞到腰前紮緊。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方北一時忘了躲開，任由他將外套蓋在自己後腰上。
她楞楞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才想起來問。
“你在做什麽？”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沈默片刻才低聲說：“遮一下。”
她一臉茫然地問：“遮……什麽？”
她話音未落，身體突然一輕，在雙腳離地的恐懼下，下意識抱住身前人的脖子。
沈縱把方北抱了起來。
為了看腿方便，方北穿了裙子，沈縱的外套遮住了可能外洩的春光。
方北雙手環在他脖子裏，這種姿態下，她比他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猶豫著開口。
“你……要抱我去校醫院？”
“嗯。”
方北低頭看了眼自己離地面的距離。
他真的很高……
她計算著自己不管不顧跳下來後屁股還是腦袋，哪個著地的概率更大。
方北不自在地扭了兩下，箍在腰上的手臂隨之收緊，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最後她放棄掙紮，嘟噥道：“你沒有自行車嗎？或者你同學誰有，不能借一輛？”
她剛才願意對著他喊疼，還鋪墊了那麽一大段話，其目的無非是想問他借輛交通工具。
萬萬沒想到，他會直接上手。
方北總覺得沈縱是故意的。
趁著她處於劣勢，終於拿捏她一回？
方北開始意識到，自己過去對沈縱的認知似乎太過偏頗和狹隘。
也許他並非自己以為的那樣……
好欺負。
正郁悶著，方北感覺托在自己腿上的手臂往上擡了擡，她重心不穩，被迫緊貼在他胸前。
“沒有自行車……”男生低低沈沈的聲音，伴隨著濕熱的、酥麻的氣息，一點點鉆入她耳朵裏。
他說：“抱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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