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章

關燈
十四章

聽見回答,盛煙驀地松了口氣。

她手輕輕扣著酒杯,下意識想要再抿一口。

宴會上又重新熱鬧了起來,絲竹聲掩蓋了各處的竊竊私語聲。盛煙不太明白這其中的利益糾葛,她安靜地看著遠處的謝時。

又過了一段時間,宴會大抵是到了尾聲,聖上先離席了。盛煙手輕輕搭著杯壁,想著如何同謝時相見更為合適。

他若是對她全無記憶,他如今的身份是太子,她要如何接近他,又要如何陳述出那些過往,才會不讓他有所誤會。

盛煙想了許久也沒有想出法子,彼時宴會已經進行了大半,該有的慶賀和獎賞都已經結束,她望向一旁的盛序安,輕聲道:“哥哥,我想去禦花園中透會氣。”

當然是借口,盛序安也聽出來了。

他還未回答,盛煙就看見不遠處的謝時已經準備起身了。她不由焦急地拉了拉盛序安的衣袖,盛序安沈思半晌,無奈搖頭:“去吧。”

盛煙眸彎了彎,提起裙子就起了身,從角落出了宴會準備追上剛離去的謝時的腳步。

盛序安望著她離開的身影,對一旁的青笛道:“跟上去。”

盛煙自然不知,她出大殿時,外面的天已經烏黑一片,一排一排的宮燈點著。她向著前方隱約的人影追去,才過了一個拐角,就停在了原地。

無他,前方的確是謝時,但是在謝時的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兩個人在一株海棠旁正在談論什麽。

隔得有些遠,盛煙有些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是眼中映出的畫面告訴她,那個女子一定同謝時十分熟稔。

盛煙其實想象不出謝時同旁人熟稔的模樣,但此時就映在她的眼前。

她輕輕鼓了臉,心中倒也分不清是些什麽情緒,只是覺得此時她似乎不太應該上去了。她靠在身側的假山上,將自己的身影遮掩住,心有些脹脹的。

今日是她第一日來長安,自然識不得人。現在天色也暗,女子又背著她,她甚至都沒有看清女子的臉。

想了片刻,她還是先回了大殿之中。

彼時宴會已經到了尾聲,盛序安見她回來了,輕聲道:“爹爹適才過來了,說今日還有些事情,讓我們先回府。

盛煙應下。

*

上馬車前,青笛小聲在盛序安耳邊說了幾句。

盛序安垂下眸,上了馬車見到盛煙之後,眼中又溫柔出笑意:“小煙,第一次來宮宴,可還開心?”

盛煙撲入盛序安懷中:“開心。”

無論是重新見到謝時,還是第一次見到爹爹,她都是開心的。可能開心之外還會有一些別的情緒,從前遺留的,還未反應過來的,新生的,但是毋庸置疑她是開心的。

她望向盛序安,笑著道:“哥哥,謝謝你。”

謝謝你真的沒有騙我。

謝謝真的如你所言,謝時還活在這世間。

至於身份、失憶,這些在生命面前都變得無比渺小。

盛序安溫柔地看著懷中的盛煙,手輕輕地摸著她的頭,他的思緒飄遠至兒時,他曾見過謝疏雲一面,也就是小煙口中的謝時。

是如何相見的呢?

記憶中似乎是因為謝鶴生,平日行為舉止最端正最合矩的太子殿下,破天荒地帶著他逃了課,翻墻到了一方偏僻的宮殿中。

宮殿中沒有什麽伺候的人,只有一個被囚禁的小孩。

謝鶴生隔著宮殿的門逗裏面的小孩,裏面的小孩一言不發,一雙眸沈得像十二月的夜。

隔日被太傅罰站的時候,謝鶴生溫柔對他說,那個小孩是他的弟弟。謝鶴生只同他說了一次,盛序安安靜地看著謝鶴生,那時不曾見過蒼生疾苦的太子殿下,眼中滿是心疼和悲憫。

可如今,小煙告訴他,謝時便是謝雲疏。

馬車行著,一路沒有遇見什麽崎嶇的地方,十分安穩。只是外面又下起了雨,下馬車的時候,即便傘遮著,一行人的衣裳都還是有些打濕了。

盛煙步到了屋檐下,盛序安站在她身旁,盛煙靜靜地看著從屋檐下滴落的雨,笑著道:“哥哥,長安也好多雨。”

往年江南一入了春,總是煙雨朦朧,今年江南的雨似乎都下到長安了。

盛序安看著外面的雨,溫聲道:“再過兩月雨便少了。”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再提起任何關於謝時的事情,小侍搬過來兩個藤椅,又在一旁煮起了茶,烏黑的夜中,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等著父親回家。

*

盛簫意是在一個時辰後回來的,彼時雨已經停了。

他才跨過長廊,就看見了廊下一雙在等候自己回家的兒女。

盛煙怔了一瞬,彼時宴會上隔著一眾人群遙遙相望,不能算數,真要算來,這是盛煙第一次同父親正經相見。

她望著面前的爹爹,在此之前,她只從旁人口中聽過他的事跡。大越國最年輕的大將軍,手握兵權,戰功赫赫。

雖然他們有世間最親近的血緣,但盛煙還是有些緊張。

哥哥待她很用心,她知道,但是爹爹當初為何將她以養女的身份放養在江南盛家,她並不知道。

同樣的,她也無法知道爹爹待她是什麽態度。

她躊躇,卻還是在盛簫意穿過長廊之際,輕聲喚出了口。

“見過爹爹。”

盛簫意長久地看著她,許久都沒有出聲。盛序安站在盛煙身後,卻沒有看盛簫意,而是看著眼底不自覺流露孺慕的盛煙。

盛序安看向爹爹,以他對爹爹秉性的了解,爹爹怕是......

果真如盛序安所想,面對盛煙踏出的第一步,盛簫意只是靜靜地望著盛煙。隨之是長久的沈默,許久之後,他只平靜道了一聲:“好。”

*

最後是盛序安將盛煙送回院子。

一路上盛煙都有些沈默,盛序安看在眼中,輕輕地摸了摸盛煙的頭:“因為爹爹的態度不開心了嗎?”

盛煙點頭,又搖頭,她不是不開心,就是沒那麽開心。她望向盛序安,一旁的燈照著,從盛序安的眼睛中她能看見自己的眼睛,的確同爹爹很像。

她很快垂下眸,盛序安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青年眸中是淡淡的笑意,對著失落的妹妹安慰道:“不要傷心,爹爹其實很愛小煙。”

盛煙不訝異自己心思被看破,畢竟她也沒有怎麽遮掩。這兩年她已經習慣了盛序安作為一個哥哥對她的好,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未曾蒙過面的父親也會同哥哥一般對她好。

盛序安讓她在一旁的廊子上坐下,自己蹲下來,望向她的眼睛。

“小煙,我好像沒有同你講過娘親的事情......”

盛煙怔了一瞬,搖頭:“嗯,沒有講過。”

“那哥哥如果明天給小煙講的話,小煙是不是今晚睡不著了?”盛序安笑著逗盛煙。

盛煙輕輕推了盛序安一把,盛序安溫柔道:“開玩笑的,我院子中有娘親的畫像,小煙同我一起看了可能就明白了。”

說完,盛序安起身,帶著盛煙去了自己的院子。

盛序安的院子要比盛煙的大一些,卻有一種難言的冷清。盛煙隨著他一同到了書房中,隨後看著一間暗室出現在自己面前。

盛煙踏入暗室,最中間的便是一副畫像。

背景是生機盎然的春天,花團錦簇,一身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在秋千上被高高地蕩起,看起來自由又快樂。

“是娘親。”盛序安在她身後溫聲說道。

盛煙看向女子的面容,同她有七分相似。青魚說的不對,比起同父親相似的那一雙眼,她其實更像娘親。

“娘親的名諱是李婉一,今日宴會上來同我們打招呼的小姐,是李家最小一輩的六小姐,是娘親的侄女,我們的表妹。”

“娘親的故事其實可以講很久,例如文臣世家出了一個一心學醫的小姐,年少同對門的父親一同一個師父手下習武,及笄之後不顧世人的目光奔赴戰場,成婚之後也毅然隨著爹爹出征。”

盛序安聲音很輕,盛煙聽得格外地認真。

“小煙出生的第二年,娘親死在了一場戰亂中。其實那場仗爹爹已經快打贏了,但是從南邊突然來了許多流民,與之帶來了瘟疫,娘親用了許久才配出合適的藥方,帶著一行人出去采藥時,不慎被混在流民裏面的探子挾持了。

“爹爹得到消息時,娘親已經死了,自那之後,爹爹就變得沈默寡言了。”盛序安停頓了一瞬,輕聲道:“所以小煙,你要相信,爹爹只是無法面對娘親的死,爹爹一定沒有不愛你,爹爹一定比我們所有人都愛你。不會表達,不能表達是爹爹的錯,但是小煙一定是被我們所有人愛著的。”

“哥哥,爹爹,娘親,一定都是愛著小煙的。”

盛煙怔了許久,望向了畫上的人,那是她的娘親。

*

將盛煙送回院子之後,盛序安撐著傘,獨自去了府中一個偏僻的小院。

他看著立在墓碑面前的人喚道:“爹爹。”

盛簫意沒有轉身,直直地看著面前寫著“吾妻婉一”的墓碑:“怎麽樣了?”

這話自然問的是盛煙,盛序安上前蹲下身,用傘撐著燃了一株香:“已經睡了,爹爹,日後請不要對小煙如此冷淡,當年的事情並不是小煙的錯。”

停頓了一下,盛序安繼續說道:“這些年小煙在江南過的並不好,爹爹如若有時間,可以多了解一下。”

這兩年他將江南那邊的人處理了一些,該殺的殺,該剮的剮,還留下了一些人,例如他的大伯盛宏,照理說是應該要留給爹爹來處理的。

盛簫意沒有說話。

那根香燃盡之後,盛簫意才開口:“好。”

盛序安從身後的青笛手中接過冊子,遞給了身前的父親。

盛簫意接過,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看,只是問今天他在大殿上所看見的事情:“小煙同太子是怎麽回事?”

盛序安垂眸,輕描淡寫道:“小煙想要太子妃的位置。”

盛簫意看著睜眼說瞎話的兒子,不由繼續發問:“只是太子妃的位置?”

盛序安半垂著眸:“再加一個太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