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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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等這個消息傳到雲州時,已經六月了。

六月的雲州多雨,雨不大,淅淅瀝瀝,落在山間就化作了雲霧,隨風而動,縹縹緲緲如同仙境般。

這個時候的出雲山,是最美的時候,甚至在文人墨客間備受稱頌。

出雲觀中寄居的人越來越多,總能聽到某處的才子來了這裏。

每日聚會吟詩,做出了不少佳句。

玉灩也多了個愛好,喜歡去高處看雲。

只是地方並不好找,眼下道觀裏好的賞雲之處幾乎都有人了,她又不想過多露面,最後還是二師姐玉拾為她尋了個好去處,是觀中一處常年鎖著的院子,說是為一位貴人留的。

“貴人?那我進來,會不會不妥?”玉灩有些忐忑。

玉拾並不在意,她身著灰色襦裙,看著樣式簡單,但玉灩一眼就看出衣服所用布料是十分珍貴的鮫人綃,有錢也難以買到,可見她這位二師姐的身份也不尋常。

“放心,我和這院的主人相識,他溫和寬厚,最好說話。況且之前他說過,走之後這院子給我照看安置,無妨的。”她笑吟吟的說。

玉灩這才放下心。

院子在外面看著並不起眼,同樣處於花木環繞中,等進來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裏面的景致處處都透著精巧別致,古樸高雅,非同一般。院中有一三層小樓,拾階而上,一垂眼,便能將大半出雲觀盡收眼底。

玉灩放目,就見山間的雲霧緩緩游動,方知何為流雲,不覺出神。

怔怔看了好一會兒,玉灩不由對玉拾驚嘆,“太美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歡。”玉拾微笑,她早已看慣了這流雲,倒不覺得有什麽稀奇之處,趁著玉灩出神的功夫,她已經在一側的桌前坐下,燒起了茶水。

玉灩不由笑起,她這位二師姐,看著再溫和從容不過的人,等相處一段時間,就會發現她偶爾會有跳脫頑皮之處,是個再好相處不過的人。

“喜歡,我特別喜歡。”她回頭,繼續看雲。

雲卷雲舒,自在流淌的模樣,讓玉灩心馳神往,忍不住想起種種仙人駕雲等傳聞。

想來,就是如此模樣吧。

玉灩看了好一會兒,收眼時不由咦了一聲。

“怎麽了?”玉拾問道。

“師姐,我的院子就在那兒誒,竟然這麽近?”玉灩很驚奇的說,要知道她和玉拾走到這裏,可是花了足足兩刻鐘的時間,可現在竟好似垂眼就能看到。

聞言玉拾也過來看了眼,就見小樓前方往下,仔細一看,就瞧見了玉灩的小院。

“山勢崎嶇,小徑蜿蜒,難免的。”她心中暗道一聲巧,口中則輕笑著說。

玉灩認同的點頭。

檐下林木深深看不出來,其實她剛才和玉拾上來的時候,還路過了一條淺淺的山谷和溪流,之後幾經周折,才走到這裏。

“山路難行,便是如此了。”

看了好一會兒雲,聽到那邊水壺咕嘟聲起,玉灩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視線,過去坐下。

“我來吧。”她笑著道。

大抵泡茶這事也需要天賦,而玉灩恰巧對這些很有些靈慧巧思。

之前玉拾喝過她泡的茶後就大加讚嘆,見著她喜歡,玉灩就記下了,只要有機會,就會為她泡上一壺。

玉拾等的就是此刻,見著玉灩過來,她笑瞇瞇的收回沒伸出多少的手。

玉灩忍不住垂眸輕笑,擡手不急不緩的泡了起來。

坐在小樓上,看著遠處的蒼山雲霧,茶香裊裊,玉拾也不由舒緩了面容。

喝過茶,又用了點心,兩人才離開,之後玉拾就將小院的鑰匙給了玉灩,之後隨她往來,只是多叮囑了一句院中的東西不要動。

玉灩歡喜不已,立即應下。

自那日起,隔三差五,玉灩就會往那小院去一趟,不知不覺,就進了七月。

雨漸漸少了,山間的雲霧隨之變淡,如輕紗般,倒是和之前不同的滋味。

七夕將近,觀中多了許多求姻緣的人,一對對有情人把臂同游,或是公子小姐們往來,說不得就什麽時候看對了眼,成全了一對有情人。

不知不覺,觀中那棵高大的祈福樹上,已經掛滿了紅綢木牌。

趕在七夕前一天,沈家來人了。

來的是周氏身邊的姚婆子,她來帶了些家裏做的點心,一同來的還有周氏叮囑玉灩安安生生在觀中待著的話——

雖然話說的委婉,但裏面的意思卻不難理解,分明是覺得七夕將近,擔心玉灩心思浮動,做出些不該做的事情來。

玉灩的臉頓時有些僵,幾個丫鬟也都有些惱怒,但頓了頓,她還是忍下了心裏的惱怒,垂眸一如既往的溫婉,好聲好氣的將人給送走。

“姑娘,沈家欺人太甚。”小樓代玉灩前去送客,小橋氣憤的說。

幾個丫鬟滿臉附和,她們姑娘為了給沈家姑爺守寡,孤身呆在這清幽的深山道觀之中,可周氏那老婆子竟這樣猜忌。

玉灩深深吸了口氣,她何嘗不知,只是既然用了給沈蘊和守寡的由頭,眼下就不宜與沈家鬧出齷齪來。

“等著吧,我那位好公爹,很快就會遣人來的。”她說。

慣來如此,周氏做了惡人,而沈道成很快就會來做好人。

曾經玉灩很為此感動,現在想來,不過是安撫她的手段罷了。

果不其然,下午沈家就來人了,來的正是沈道成身邊的婆子,備上了些禮物,玉灩也好聲好氣招待了她,等到她走了之後,小樓去送,在路上她才跟嘮家常似的說今日午膳時,沈道成和周氏發生了爭執,順帶還罰了姚婆子。

“也不知是怎麽了,真是嚇人。不過自從大公子過世,夫人的性子是越來越古怪了,真是讓人難做。”她嘆息著說。

小樓眼神一動,還真讓自家姑娘給說對了。

心中不覺暢快許多,她忍住沒表現出來,關切安撫了幾句,等回去就和玉灩等人學了。

幾個丫鬟都笑了起來,玉灩也淺淺勾了勾嘴角。

一轉眼就是七夕,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觀中仿佛熱鬧了許多。

玉灩在院中誦讀經文,一天都未曾出門,只是等到傍晚,金烏西墜,染紅了天邊,她看著,忽然想起了七夕夜裏那足以照亮州城的燈會。

心念一起,玉灩放下經書,道,“我要出去走走。”

今兒個她本來要給幾個丫鬟放假,讓她們出去玩,但誰也沒去,這會兒聽了她的話,忙準備起來。

玉灩穿上大袖衫,帶著幾個丫鬟出了門,往山上的小樓去。

幾個丫鬟對視一眼,都有些失望。

十七八的年紀,正是愛熱鬧的時候,哪怕不能去城裏,在觀裏走走也是好的,只是眼瞧著,玉灩又要去那小樓了。

自從得了玉拾給的鑰匙,玉灩最愛來的就是這裏。

她輕車熟路的進了院,沒有亂走,直接朝著小樓去了,木質的樓梯有些年頭了,但依然結實穩當,她扶著把手,一步一步登上三樓。

天漸漸暗了,觀中好些地方已經點亮了燈火。

火紅的晚霞,蒼山罩著輕紗般的雲霧,連綿的樓閣中星星點點的燈火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擴散開,最後全都亮了起來。

幾個丫鬟也不覺看的入了神。

“姑娘,這裏太美了。”最是寡言的小舟也不由讚嘆。

玉灩含笑,忽然有些好奇,“也不知這裏原來的主人是誰。”

這樣好的賞景之處,那人每日來這裏,該是何等的快活。

正想著,小船忽然提醒,“姑娘,有人來了。”

玉灩一驚,轉身行至另一邊,看向小院院門。

恰在這時,一路風塵仆仆趕到這裏的人看著打開的院門,也有些驚訝。

“院中有人!”話中不由帶上了些許警惕。

一行人魚貫而入,目光一掃,就看向了小樓,隨之楞住。

小樓上,女子憑欄而立,他們可以清晰的看見她如畫般的眉眼,晚風吹拂過她的衣裙,恍惚間,他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九天之上的仙人。

玉灩扶著欄桿,看著這些不期而至的人,也有些怔。

這是?

“這位道長為何在我的院中?”

這時,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男人上前,擡首溫和的問道。

眼前的人身著素白色寬袍大袖,腰系玉帶,長身玉立,雅人深致。

玉灩匆匆看過,只見他生的面如冠玉,極其俊美。如此容貌,再加上這一身氣度,實在是非同一般。

“原來是您的院子。”玉灩恍然,面上頓時熱了起來,她沒想到竟然會正好碰到院子的主人過來。而後慌忙福身致歉,“實在抱歉。”

“無礙。”褚琛道。

這樣說話不妥,玉灩匆匆說了句稍等,轉身下了樓。

褚琛便站在原地,沈靜的註視著那小樓。他身邊侍衛本想開口,請他先進了屋內休息,見狀便忍住了。

玉灩步子輕快走向來人,裙角微動,身姿縹緲。

“公子安好。貧道前貪看風景,便向玉拾師姐求了小院的鑰匙,偶爾前來。打攪了。”她面頰泛紅,擡手作揖,萬分誠懇。

褚琛悄然將眼前的女子收盡眼底。

剛才樓上那一幕實在是太過驚艷,他自幼熟讀經書,幾乎瞬間就想起了在前輩高人筆下的那些姑射神人。

“不妨事,能得道長前來,這院子都添了許多光彩。”他溫聲說,毫不掩飾話語之中的讚許之意。

玉灩心中一松,想著玉拾師姐沒說錯,小院的主人的確很好相處。

只是如此到底尷尬,她想著寒暄兩句就告辭離開才好。

“公子不見怪就好。”她眉眼舒展開,忙又道,“公子一路來定然十分辛苦,您先收拾,貧道先告辭了。”

褚琛想說不辛苦,但出口的卻是,“那便不多留道長了,我送你。”

“不敢當。”

“應該的。”

一個推辭,一個溫和但堅定。

如此一來二去,天瞧著已經要黑了,丫鬟們點亮了燈籠,玉灩在對方的相送下出了小院的門,而後轉身再次作揖辭別。

“公子請回。”

“天已經黑了,夜路恐有不變,便讓我身邊的護衛送道長一程吧。劉洵,你送道長回去。”褚琛自然而然的吩咐。

玉灩拒絕的話就這樣停在了嘴邊,略有些局促的對眼前小院的主人笑了笑,道,“那就多謝公子了。”

“道長不必客氣。”頓了頓,褚琛又說,“我叫泊淵,道長喚我的名字就好。”

話語一出,他便知道自己冒昧了——

褚琛看著玉灩,見她眼睫輕顫,分明是有些忐忑的。

只是初見,玉灩絲毫沒有打探對方名姓的想法,可現在對方主動說了,她也不能當聽不見。

“原來是泊淵公子,貧道玉明。”她垂首,露出些許怯意。

褚琛心中不由的就生出些憐惜來。

是他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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