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第五十九章

“不過是怕你凍著, 這才讓人送些衣物來。”李緒佯裝可憐,一雙眼中盡是無辜,“定是他們備錯了, 明日我便請皇兄責罰他們。”

雁隨睨他一眼, 李緒立刻正經危坐, 不做那副矯情模樣。

“不捉弄你了, 兄長的作風在你這是半點行不通。”李緒深深嘆氣,感慨道, “虧得我還細細研學一番,如今看來是白費功夫。”

“敢問襄王殿下,您的嫂嫂應當是沒替您兄長蹲過掖庭的屋頂吧?”

***

李緒真是討厭,前日便讓她去掖庭尋趙充容的幺妹趙涵意,說是青河在許州時已經摸清趙家人近況,只差尋到趙家被沒入掖庭的小女兒。

趙涵意是個不過十四歲的小丫頭,因未及笄, 故被罰掖庭時與長輩們並未分至一處。

掖庭之事繁覆, 大多是罪臣之後沒入,其中關系利害糾纏不清, 且規矩森嚴,非傳召不得入內。而掖庭雖有造冊,但牢牢握在劉安手中,若是李緒主動去尋,必然驚動馮家。

因此, 這般重大而又要緊的事,理所當然地落在了雁隨頭上。

雁隨陪著葉茹累了一天, 好不容易安睡片刻,醒來時聽到李緒又要她折騰, 險些一個手刀劈暈這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殿下。

只是見到李緒眼下青黑一片,幾晚都未曾合眼,他似玉般的臉上都失了幾分往日的俊美,盡是疲憊。雁隨還是心軟了,覺得為了襄王殿下的長命百歲,她還是辛苦些罷。

***

掖庭晚間亦有禁軍巡邏,雁隨則是趁著夜色偷偷潛入。劉安並不在掖庭休息,這邊嘈雜,多的是被教習師傅罰跪的小孩、被掌事嬤嬤斥責的宮婢,以及因挨罵偷偷窩在被窩裏哭的昔年官眷千金。

李緒亦不太清楚趙涵意被分至何處,只細細描述青河原話。

“青河說,趙涵意長得不高,應當是一張圓臉,和趙充容有些像。聽趙家人說她很會女工,尤其會編繩結。”

較之李緒,雁隨更想敲一敲青河的榆木腦袋了,就不能說些趙涵意面上特征,省得她一個一個細細比對同她阿姊趙涵如長得像不像。

月色皎潔,雁隨於屋頂上悄聲疾行,終於摸到分管制衣的尚服局。

尚服局燈火昏暗,只有寥寥幾名宮婢正在連夜趕制衣物,旁邊有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靠在墻上打著瞌睡,手上還緊緊攥著一根粗粗的長鞭,上頭勾著根根分明的倒刺。

雁隨悄無聲息地摸到婆子身後,於她的脖頸上重重劈下手刀。一息之間,婆子應聲暈倒,雁隨迅速伸手扶住,將她擺成躺在一旁椅子上的模樣。

動靜不大但也不小,還有個正在制衣的小丫頭險些被針紮破了手。

雁隨臉上捂著黑色面巾,一雙眼看向面前幾個小丫頭,沈著聲音說道:“我問你們,你們老實回答即可,不然……”她的右手握拳,又伸出拇指做了個割喉的動作,幾個小丫頭被她這般的土匪行徑嚇得連忙捂住嘴,不住地點頭。

“趙涵意,你們可知道?”

一只手顫顫舉起,是方才那個差點紮破手的小丫頭。她囁喏著道:“奴,奴是趙涵意。”

“行,跟我出來吧。”雁隨招招手,說道,“剩下人歇著。”

趙涵意本來那張可愛的小圓臉如今瘦成了瓜子模樣,之前一直在家中嚷著要纖瘦的小丫頭短短幾天已經不覆圓潤。

趙涵意心中忐忑,她行萬福禮,低聲恭敬道:“不知貴人找奴有何事。”

“替你長姊來看看你。”

“阿姊……還好嗎?”趙涵意小心翼翼地擡頭看著雁隨,似乎是想透過面巾辨出雁隨表情。趙家獲罪,她同家中女眷一同沒入掖庭。掖庭消息閉塞,她也不知家中諸事是否牽連長姊。

“她還不錯,就是掛念你。”雁隨突然不忍心說真話,她看向趙涵意腰間如意結,開口道,“如意結給我吧,就當個信物遞給你長姊。”

趙涵意立刻從腰間摘下如意結,雙手高高舉起遞給雁隨,說道:“辛苦貴人了。”

身上的袍袴短了兩寸,趙涵意一擡手便露出了手臂上青紫色的鞭痕,額頭上還有新結出的血痂。雁隨取過如意結,順勢一把拉住趙涵意的手,仔細看著她臂上傷處。

趙涵意掙紮著,想卷下袖子,卻聽見雁隨冷冷道:“你再亂動,少不得脫臼。”她只得乖乖聽話,由著雁隨檢查。

一陣涼意覆上傷處,疼了好久的痛處終於平覆一些,她忍住幾近掉下的淚水,小聲道:“多謝貴人。”

“誰打的?”

趙涵意不回答,只輕聲細語道:“是奴做錯了事,奴應得的。”趙涵意曾是家中最受寵的小娘子,她乖巧又懂事,還會做女紅討長輩開心,除了自小瘦不下去的圓臉,多年來也沒什麽大太的難處。

只是趙家一朝落敗,全族獲罪,她也從養尊處優的嬌嬌小娘子變成了掖庭裏人人可以使喚的宮婢。趙涵意上月還因為阿姊不願替她尋宮中紋樣而氣得三日不回她書信,如今想見一面阿姊卻是難上加難。

前些日子,有在劉安面前頗得寵信的小內侍看上她,想討了她去做對食,趙涵意寧死不從,差點便一頭撞死在掖庭門柱上。也正因為如此,她這幾日屢屢被苛責,若是有半點不對,便是一根鞭子迎面抽上。

直至昨日,她聽見宮中傳言,她的姐姐,趙家僅存未被下獄的趙涵如,因謀害皇嗣被降罪,她才覺得了無希望。趙涵意是個能屈能伸的小娘子,她有些絕望的想,要不算了吧,先活命要緊,做個對食總好過累死在掖庭強。

雁隨理了理趙涵意有些淩亂的發髻,往日精致的小娘子如今失了婢女,發髻也歪歪扭扭的。

“趙涵意,你還小。” 她才十三歲,同趙尋一般大的年紀。

“意娘不小了,意娘同住的阿妹,才十歲大。”不過短短幾日,趙涵意一身傲骨被抹得幹幹凈凈。同是姓趙,趙尋受盡磋磨而今終於可見青雲路坦坦蕩蕩,曾經嬌貴的趙涵意卻過上一眼能望到頭的死寂生活。

“你還擅女紅,你的手還能替你尋到另一條出路。”雁隨在她的掌心放上方才同管事婆子手中奪來的鞭子。

“宮婢的繡品不能出宮。”趙涵意搖搖頭,說道。

“那便在宮內尋個出路。”雁隨拍了拍趙涵意的肩膀,“你阿姊唯一錯處,便是輕信他人。”

“趙涵意,信旁人,不若靠自己。”

雁隨轉身離開,身後的趙涵意突然說道:“阿姊,我阿姊謀害賢妃是真的嗎?”

雁隨回頭,月光下她眉眼彎彎,開口是如碎玉般的清脆:“趙涵意,你認識你阿姊的時間比我長,所以我說什麽你也不會信。不過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誰欺負你了,我替你教訓他一次。你可想好了,就這一次。”

趙涵意垂眸,繼而堅定地說道:“劉安的徒弟,劉誠。”

“好。”

***

掖庭之中最為寬敞的,是劉安的臥房。但劉安嫌掖庭吵鬧,常常於內侍所休息,久而久之,這間屋子變成劉安的小徒弟劉誠的住處。

劉誠白日裏替他師父忙活完,點上屋內熏香,正準備躺在他師父松軟的雲錦被上,好好修養一番,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悠悠響起。

“劉內侍,好生享受。”

劉誠嚇得一骨碌爬起來,從枕頭下抽出一把剪刀,在空中比劃著,惡狠狠道:“誰!敢在掖庭鬧事!來人!來人!”往日巡邏的禁軍今日卻一點動靜都無,留下劉誠一個人心驚膽戰。

“哪裏比得上劉內侍滋潤,這掖庭可是您的地盤。”耳邊傳來空靈的聲音,劉誠不住地轉頭,卻看不見對方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你給我出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我師父可是聖人身邊最得力的劉中貴!”握住剪刀的手忍不住戰栗,劉誠喊道。

突然,他的脖子被掐住,身後是詭異的笑聲。

“是嗎?那我要你的命。”

劉誠雙眼緊閉,渾身都在顫抖,他帶著哭腔說道:“大人,小的只是按規矩辦事,從來不敢苛責掖庭內任一宮女內侍啊!小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內侍,哪裏值得臟您的手!”

“是嗎?”此人聲音如鬼魅般纏上劉誠,“你沒做什麽虧心事?”

被人一嚇唬,劉誠一五一十抖落地幹幹凈凈:“昨日收了尚食局一個小宮女三兩銀子,前日是教坊教習娘子的一根發簪,前幾天順走一件新制好的夏衣孝敬師父,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虧心事了。”

“那我問你,可知道尚衣局新押解來的宮女趙涵意。”

“她我更是不敢招惹。”劉誠微微睜眼,垂眼看向掐住他脖頸的手,竟是看不清模樣,他愈發畏懼,“小的只是聽一位阿兄的囑咐,說他同獲罪的趙充容有舊,所以才想著幫她一把。沒曾想小妮子是個烈性子,以為小的要行不軌之事。再加上趙充容膽大包天,小的更是再也不敢了。”

“你說的兄長,可是趙充容身邊的周清?”

劉誠脖子上的五指稍有松緊,他連忙大口喘著粗氣,說道:“小的前幾年餓極時,周清給過我一口飯。他也只對我提過這麽一個請求,本來也不難,但沒曾想趙充容膽敢謀害天子,她妹妹小的自然不敢再看顧。”

“哦?”

眨眼間,劉誠手上的剪刀便被奪去,只見一道黑影掠過,他猛得睜大眼,看到一張有些清秀的臉。

“那同你也沒什麽好說的,黃泉路上來見吧。”那是一張屬於周清的臉,早該死於三日前的人。如今站在他面前,脖子上還帶些猙獰的傷口,像是從地獄來索命般可怖。

“啊!”劉誠一聲尖厲的慘叫,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