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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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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顧陵平生最是謹慎, 倒是頭回這麽勇敢地直抒胸臆。

只是步伐有些急促,差點撞上了回廊柱子。

李緒在院內呆坐了半晌,風吹的身上起了寒意。

月如鉤, 他心中的酸澀並未散去分毫。

顧陵的話一直在他耳邊回響。

雁隨習武的苦楚他知曉, 雁隨自幼離家他也知曉, 雁隨想尋回親人他也知曉。

但為臣為民的本分, 從顧陵口中出來的話竟是如此刺耳。

他想過,雁隨護他是因為葉姨的面子, 也想過是因為她想回許州,但從未想過是為臣為民的本分。

皇室受萬民供養,本就應當負起肩上的責任。

可如今的李氏王朝,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更是欠了平關二十三城人許多條性命——談何為臣為民的本分?

——倘若當真有本分,也不應當是從沈雁隨的口中說出,她從不需要為臣為民。

他明白, 雁隨這是告訴他, 上京將至,她的任務快要完成了。

***

雁隨第二日便下了床, 精神了許多,甚至同葉茹撒嬌,要去陪陳毓煎藥。

“你可別折騰了,”葉茹輕輕敲著她的頭道,“都這麽大了, 我同你這般大時,都要做阿娘了。”

“阿娘!”雁隨驚叫道, “阿姊怎麽信中從來不說!我今日才知道!”

“你慢些,別扯到傷處。”葉茹拉住雁隨, 同她道,“大抵是沒有緣分,孩子沒留住罷了,因此不想讓嵐阿姊和你知曉。”

“阿姊……”

“無妨,我與你阿兄本就不多喜歡小孩,還省得煩惱。”葉茹臉上神色輕松,“這事兒記得瞞著嵐阿姊。”

雁隨見狀,拉著葉茹的手道了聲好。

她正欲再說些什麽,門外卻響起青野清脆的聲音。

“阿隨阿姊!”青野急沖沖地奔了進來,“你沒事吧!”

“我無大礙,”雁隨挑了挑眉,笑盈盈地看向青野,“你同蒼平他們呢?”

“我們都可好了!除了青河爬上岸時絆了腳摔了個大跟頭。”青野聲音很是歡快,“我昨日聽到你受了重傷,嚇了一大跳!今日一看阿姊你氣色不錯嘛!”

“那是自然,我可是茹茹阿姊親自治好的。”雁隨低頭蹭了蹭葉茹的肩。

“哇,這位便是葉茹阿姊,”青野拱手行了個禮,感嘆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葉茹回了一禮,詫異道:“便是怎麽百聞了?”

青野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道:“不過是常聽張嶺大人提起他與葉嵐姨母的淵源。”

葉茹臉上現出些許好奇,說道:“怎麽經常提起?”

“也不是經常提起,就是偶爾張大人喝醉酒時總會念叨這些。”青野有些不好意思,替遠在平關的張嶺打了個圓場。

葉茹面上笑意未減,也不知信還是不信。

青野朝著雁隨遞了個求救的眼神,雁隨會意,拉過葉茹的手道:“阿姊,再給些良藥給我嘛。”

“成,再給你拿些。”

雁隨拖著葉茹離開,臨走時沖著青野眨了眨眼。

***

葉茹遞給了雁隨幾瓶藥丸,又給她寫了幾個方子。

“方子你拿著,煎藥的法子和時辰我也寫了,可別偷懶。”

“多謝阿姊。”雁隨將方子收好,又同她道,“阿姊若是有空,給襄王殿下和蒼流把個脈,前些時候他們中了暗箭,我不知我用藥是否有錯。”

“區區箭傷,怎麽?信不過自己?”

“阿姊,別捉弄我了。”雁隨牽過葉茹手腕,可憐兮兮地瞧著她說道,“殿下命格金貴,我若不當心便是難辭其咎。”

“好好好,答應你。”葉茹熬不住雁隨撒嬌,只得應道。

“若是殿下問些什麽,阿姊正常說便是。”

***

葉茹替李緒和蒼流把了脈象,又細細替二人看了傷處。

“阿隨治的不錯,沒什麽大礙,再配些祛疤的舒痕藥便好了。”

“多謝阿姊。”李緒收回手,同葉茹道謝。

葉茹寫下藥方,折好後遞給李緒,說道:“按照這個配。”

李緒伸手接過,猶豫道:“不知葉茹阿姊可有空?”

葉茹:“殿下不妨直言。”

李緒瞥了一眼蒼流,蒼流很自覺地說了句:“那屬下先告退了。”說完便出去了。

“是想問阿姊,阿隨傷勢如何?”

“你為何不自己問她?”葉茹端起茶杯問道。

“阿姊自然是清楚的。”李緒抿了抿唇,接著道,“顧大人是個好阿兄,我不知幼時他與阿隨是否親近,但這世上有她的血親願護著她,便是最大的幸事。”

葉茹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說道:“阿隨很快便能好起來了,她身子骨一向結實。至於顧陵——說句良心話,他的確是我夫君,這麽多年也一直記掛著阿隨。請殿下放心,我同阿隨做姊妹十幾年,絕不偏袒顧陵。”

李緒正色道:“我自然信阿姊的。”

“殿下可還有其他疑問?”

“阿隨小名……為何叫連連?”

葉茹眉眼彎彎,笑起來很是親切:“殿下何不問問顧陵?”

“顧大人怕是不願同我提起。”李緒面上神色如常,冷然說道,“若是阿姊不便回答,待到阿隨想起時我尋個機會問問她。”

“其實也沒什麽,顧陵說他姑母原本給阿隨取的小名叫年年,和名字連在一起恰好是歲歲年年。但阿隨小時候說話黏糊糊的,年年老說成連連,索性就改成連連了。”葉茹嘴角揚起,道,“倘若他早說他阿妹名字裏面有個隨,也不至於這麽多年才尋回阿隨。”

李緒頷首,說道:“多謝阿姊告知。勞煩阿姊告訴阿隨,明日辰時出發去叢州。”

***

葉茹穿過院子回到雁隨房間時,她身邊正圍著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話。

“阿姊,你回來啦。”雁隨臉上有些白,卻十分高興地說道,“小毓說給你收了個徒孫。”

陳毓一貫沈穩的臉上染上霞色,她扭捏說道:“阿隨阿姊就知道調笑我,明明是你給我收的。”

葉茹走近,點了點雁隨的腦袋,說道:“你個促狹鬼,幹嘛來招惹我徒弟。”

雁隨撇了撇嘴,哼唧道:“我可是聽說你帶小毓十分憊懶,純粹放養長大。我們辛夷自然是要拜一個耐心又溫柔的好師父了,比如——我們小毓這般的。”雁隨拉過陳毓和辛夷的手,疊在一起。

“你呀,剛好些便開始作妖。”葉茹不忍心揍她,又偏頭對辛夷說道,“前些日子聽許娘子說,你想學醫是嗎。”

辛夷有些靦腆,卻十分用力地點頭道:“是的,師祖。”

“好孩子,學醫要吃苦,要見血腥,更要有一顆慈悲心。”她摸了摸辛夷的頭說道。

“我能!”辛夷仰頭,一雙眼堅定地看向葉茹。

“那便跟著小毓學吧,她學的紮實。”葉茹又看著陳毓,“你教她必然比我來的精細。”

陳毓笑著,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陳毓必定不辱沒師門。”

葉茹睥了一眼笑嘻嘻的雁隨,說道:“那點師門早被辱沒沒了。”

“阿姊瞧我做什麽呢,”雁隨佯裝沒瞧見葉茹睥她,一雙眼只水靈靈地看著葉茹,點了點周圍的小姑娘們,說道,“這是木葉、石蘭、芷蘭、杜衡、蓋荷和依依。許姨當真厲害,給她們尋了上好的師父。”

陳毓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道:“阿娘也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

“許姨十分費心,我都有些慚愧了。”雁隨道,“襯得我更加不中用了。”

幾人略聊了片刻,葉茹同雁隨道:“我帶著她們走了,你好好休息,襄王殿下讓我轉告你,尼日辰時出發。”

雁隨點了點頭,道:“好。還有其他事兒嗎?”

葉茹正牽著依依的手,嗯了一聲:“還有件事,殿下問我你的小名怎麽來的,我和他說了。”

“多謝阿姊。”雁隨起身,同葉茹作揖。

“你同我行這些虛禮做什麽,可別扯了傷口。” 葉茹領著幾個小姑娘離開。

十二歲的木葉落在後面,臉上有些糾結。

終於,她鼓足勇氣轉過身拉了拉雁隨的衣角,問道:“阿姊,我可以跟著你學劍法嗎?”

雁隨正擺弄著桌上茶具,見到木葉開口,她放下茶具肯定說道:“當然可以呀。傍晚阿姊就教你些基本劍法,等到阿姊了了舊事,阿姊再仔仔細細教你,怎麽樣”

木葉眼中濕潤:“我還以為阿姊不願意教我,那日我看到阿姊教了趙依的阿兄。說實話,心中很是羨慕。”

“那是因為依依阿兄要去險處,所以臨時教了些。”雁隨擦擦她的臉,說道,“是阿姊不好,忘了問你。” 雁隨平日裏多是教她們些鍛煉身體的法子。

木葉搖搖頭,說道:“是我不懂事了。”

“木葉這般好學,哪裏不懂事啦。”雁隨拍了拍她的肩,“先跟她們玩去吧,晚上來找我。”

木葉說道:“不打擾阿姊休息了。”說完便離開了,步伐很是輕快。

“這小姑娘。”雁隨嘴角梨渦淺淺,笑著搖了搖頭。

***

木葉很是高興,追著葉茹的步伐就上去了,但在轉角卻遇見了李緒。

“襄王殿下!”木葉險些撞上,連忙要下跪。

“不必了。”李緒垂眸,聲音淡然,“可是從你雁隨阿姊那裏過來。”

木葉點了點頭。

“她……怎麽樣?”

木葉照實說道:“阿姊氣色還行,就還是能瞧出些病容。精神也挺好的,還是平日那般。”

她遲疑了片刻,接著說道:“她還說晚上要教我劍法。”

李緒輕輕地哦了一聲,只說道:“好,多謝。”便轉身離開了。

木葉有些疑惑,為何殿下不親自去問雁隨阿姊呢?不過走幾步便到了。

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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