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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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平關城北聚集著各式手藝人,最多的便是鐵匠鋪子,是燒紅的鍋爐和陣陣的打鐵聲,其中零星的散落著幾家瓷器鋪子和木匠鋪子等等。

殘星劍是葉嵐給雁隨的劍,雁隨自己並沒有親自挑選過兵器,在陣陣的打鐵聲裏,雁隨跟著李緒踏過潮濕的地面,周圍是熱騰騰的水汽。

張家鋪子的幡子有些破爛,“張”字的長快模糊的看不見了,幡子在打鐵聲帶起的陣陣餘韻中搖搖欲墜。

“老張。”李緒開口道。

老張正在教新來的小學徒怎麽鍛形,聽到李緒的聲音擡頭,立刻擦了手迎上來,低頭小聲問道:“殿下,您怎麽有空來了,是三個月前的那批槍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嗎?”

老張沒有名字,他是之前張家鋪子的老張的學徒,是老張從死人堆裏扒拉出來的。

之前的老張兒子去得早,收了個他以後,周圍人就叫他小張,等到之前的老張打不動鐵了變成老張頭,小張就變成了老張。

李緒固定的每半年來一次張家鋪子,給老張幾張兵器樣式,來的時候也很低調,基本上只帶著蒼平。

“那批槍沒什麽問題,”李緒開口,老張明顯松了一口氣,隨即李緒擡了擡右手指向雁隨,“今日只是府中貴客想來看看。”

老張擡頭看向雁隨,眼前的小娘子身量很高,腰間別了一把劍,老張這些年一直在替平關軍的兵器打樣,但這位小娘子腰間劍的劍形他再過二十年都造不出十分之一。

“不知貴客想要什麽樣的兵器?”老張開口問道。

雁隨仔細想了想,看著他:“我想要一把匕首。還有您這裏能否打首飾?”

老張憨厚的臉上紋路很明顯,是鐵爐和鍋氣翻湧的成果,他應道:“匕首不難,首飾的話得開您需要打什麽樣的,小人這邊平時也會打些首飾,但基本上都是附近婦人帶的銀簪,沒什麽花樣。”

雁隨從袖子裏掏出兩份圖樣,遞給老張:“您看看這樣的大概需要多久能打好。”

老張接過圖樣,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眼裏滿是驚艷:“這匕首設計真是精妙,不知是哪位大師的手稿?還有這簪子,看著是簪子實則暗藏玄機啊。”

“匕首是先祖的遺稿,我又參照古籍裏的徐夫人匕首改了改,”雁隨溫溫柔柔地笑著,“簪子則是自己隨手畫的,勝在新奇罷了。不知張匠人大概需要多久能鑄完?”

“匕首倒是快,約莫三天就能做完,簪子小人沒做過這麽精巧的,起碼得七天才能做完。”老張說的很謹慎。

“那便勞煩張匠人了,鑄匕首和簪子的隕鐵我稍後送來給您,匕首三天後我來取,簪子的話到時候我托其他人來拿,”雁隨從荷包裏取了五兩銀子放在老張手中,“這是定金,不夠的我到時候來補。”

老張連忙擺手,要將銀子還給雁隨:“這也太多了,您是王爺的貴客怎麽能收呢?”

雁隨偏頭看了一眼如同一尊大佛的李緒,回過頭笑著將銀子塞回老張手裏:“您是手藝人,手藝自然是最貴重的東西,我只是按著我心中的價格給您報酬罷了。”

旁邊如同一尊大佛的李緒終於開了尊口:“老張,收著吧。”

李緒開口,老張只能“哎”了一聲,收下銀子。他的小徒弟一直在旁邊偷聽,但奈何這邊一個眼力超群一個心細如發,早就看到了他好奇的模樣。

“那我們先走了,等下蒼平會送隕鐵過來。”李緒和藹說道。

“王爺和貴人慢走。”老張恭敬地說道。

雁隨撫著腰間的劍穗同李緒離開,隱約聽到老張的小徒弟興奮的聲音:“師父,我想吃烤雞和蜜糕!”

老張則是罵他:“吃吃吃,就知道吃,今天教你鑄形的法子學會了嗎。”雖是責罵的語氣卻也帶著寵溺。

“吃完我一定好好幹!”

“行行行,等會就去給你買,我真是造的什麽孽收了你這麽個徒弟。”

雁隨耳力好,聽的頗為清楚,她側過頭詢問李緒:“張匠人經常給平關軍鑄兵器嗎?”

“老張的師父老張頭四十年前就負責平關軍兵器,後來他的兒子在一次和北雍的戰役中失了性命,沒過多久他在死人堆裏扒拉了老張。”

“老張被他撿到的時候差不多七八歲也沒名字,老張頭就帶著他學打鐵,周圍的人都小張小張地叫著,後來老張頭敲不動了,就是他從小張變成了老張。”李緒緩緩道來,“從鄭老將軍到我父親,再到我,平關軍兵器的式樣都是在他這做的。”

“平關的式樣同上京禁軍應該不同吧。”雁隨隨口問道。

李緒點頭稱是:“上京禁軍偏輕巧,北雍兵器則多用於馬戰更為重工,鄭老將軍則是結合了上京禁軍和北雍軍隊式樣,留下了手稿,每半年或者一年,拿給老張打樣。”

雁隨將荷包掛到腰間:“那剛剛那個是他的徒弟嗎?”

“前幾年南邊鬧瘟疫,他徒弟從南方逃過來的,周圍人都說老張同老張頭兩個人作伴太無聊,所以勸他收了他當徒弟。”他們離鐵鋪有點遠了,風吹的愈冷,李緒緊了緊大氅,“他徒弟變成了小張。”

“後繼有人,也是傳承。”雁隨回應著。

冷風忽得吹過,他們沒再言語。

兩人沒有目的的逛了一會,李緒突然問道:“這邊離千禧樓不遠,要不要去嘗嘗他家特色?”

雁隨欣然同意:“那還請殿下帶路。”

千禧樓原名千香樓,後來為了避諱冊封平關的襄王封號,改“香”為“禧”。千禧樓是平關城內最大的酒樓,做的是地道的平關菜。

平關來來去去也開了不少酒樓,有以上京酒樓分店為噱頭的,有以北雍菜嘗鮮的,也有融合各地菜系的,但開來開去都不比不過千禧樓的屹立不倒。

平關人出門打牙祭不知道去哪家酒樓,擇來選去都是千禧樓穩妥,各家辦宴席需要借廚子的也都是想方設法借千禧樓的廚子。

門口小二頗有眼色,看見李緒和雁隨進來立刻迎了上來:“客官,您裏面請。”

“一字包間,老規矩。”李緒吩咐道,他思考了下又接了句,“今日姜切大塊。”

“好嘞。”小二立刻恭敬地退下。

李緒捕捉到雁隨的不解,開口解釋:“是從我父親在時就留下的規矩,一字包間留給襄王府。老規矩則是我母親留下的,她對平關菜倒是喜歡的緊,每次來有三道菜必點,再讓後廚看著做幾道時興菜,總說萬事都要嘗嘗鮮才有趣。”

“太妃娘娘真是個妙人。”雁隨跟著李緒上樓梯,“多年前師父帶我下山也拜見過娘娘,娘娘性子好又溫柔又親切。”

“她平日裏是雅客,吃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豪客,便苦了父親和我,每次她都嘗嘗鮮又吃不完還不能浪費,只能父親同我硬撐下去。”李緒想到當初被崔太妃餵飯,都隱隱有些牙疼。

“太妃娘娘這是勤儉,一飯一菜皆是不易。”雁隨笑著說。

“我竟沒發現,你是我母親的擁躉。”李緒和雁隨已然上了二樓,在盡頭的包間停下,李緒推開門示意雁隨先進。

“殿下折煞我了,還是您先進吧。”雁隨站定,微微低頭。

李緒見推脫不過,只能先進。

雁隨跟著邁入房間,開口道:“能當太妃娘娘的擁躉,自然是我的榮幸。”

她進入包間,環顧四周,發現包間頗為古樸,只一張方桌,旁邊則是立了個花架,擺了幾個泥塑陶俑。

李緒關了包廂門,解下大氅掛在踱步到主位後坐下,開口道:“隨便坐吧,這是我母親照著當年章柳書院的舊屋布置的,她總覺得用膳的環境越簡單才有吃飯的意境。”

雁隨在李緒右手邊坐下,解下劍擺在身旁:“太妃娘娘說的極是,用膳這件事總歸是為了吃飯。”

她答完就有人輕輕地叩門,李緒說道:“進來吧。”

小二托著茶壺,弓著腰放在桌上:“二位貴客,這是顧渚紫筍,是今年的新茶。”

“好。”李緒拿起茶壺。

“那小的先退下了。”

李緒頷首,給雁隨斟了一杯茶,等到小二輕輕關上門,開口說道:“近些年我也不怎麽來了,每次都是讓蒼流他們來取菜回去。”

他輕擡下巴示意雁隨試試茶,“我母親喝不慣平關茶的濃烈,每次都是自帶茶,久而久之她嫌麻煩,每年都會放些新茶在千禧樓。”

雁隨品了一口:“茶湯清澈馨香,卻又回甘。”

李緒給自己也斟了一杯:“我父親說平關城煮茶的水比不過臨山雪化的山水,他曾專門去臨山取山水泡茶,說比城內井水泡的妙,不輸章柳書院背後的山水。”

他放下茶杯,接著笑著說:“我卻嘗不出來什麽差別,許是我學不會《茶經》,舌頭也養不刁。”

雁隨在手中轉動著茶杯,回答道:“師父說過,老王爺和太妃娘娘都是雅致的人。師父也覺得奇怪,她怎麽喝都覺得臨山上的水就是水而已。”

雁隨將茶杯擱在手邊,撐著下巴看向李緒。

“怎麽了?”李緒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在看殿下的眼睛。”雁隨坦率地說。

李緒失笑:“我的眼睛隨了我皇祖父,我父親就常說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像是討債的,不像他兒子像他祖宗。”

李緒長得很好,立體飽滿的眉弓配上他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和高而挺的鼻子,眼尾一顆小痣也是恰到好處,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冷。

但他時常掛著笑,整個人像是一塊寒玉又帶著些許溫潤,是合宜的精致。

“叩叩叩。”門被有節奏地敲響,雁隨放下手端坐著。

“進來吧。”李緒朗聲道。

幾個小二有序的端上菜,弓著腰報菜名:“炙羊腿。”“烤鹿肉。”“羊肚羹。”“油灼肉。”“蘑菇煨雞。”“腌冬菜。”“清灼蒿尖。”“蔥薄餅。”

幾人擺上菜後隨即退下。

“嘗嘗,千禧樓的有些菜生姜是不可少的,特意讓他們切大塊,你吃的時候也仔細些。”李緒拿過勺子給雁隨盛了碗湯羊肚羹。

雁隨接過碗,揶揄道:“看來殿下還記得那道通神餅。”

“哪裏敢不記得,這不是害得沈小娘子遭了大罪嗎?”李緒的聲音卻沒帶著歉意。

“殿下還是叫我雁隨或者阿隨就好,您每次叫我沈小娘子,我聽著都感覺自己犯了事兒。”雁隨拿起勺子。

“好,雁隨。”李緒說完給自己也盛了碗湯,說道,“私下你還是喚我的字吧,每次你叫我殿下,我也覺得不痛快。”

雁隨喝了兩口湯,擦了擦嘴,鄭重說道:“殿下,禮不可廢。”

雁隨的聲音清脆,如同白樂天的那句“戛玉敲冰”。

他捋了捋袖子,開口道:“算了,便還是隨你的心意吧。炙羊腿、羊肚羹、清灼蒿尖、蔥薄餅是千禧樓的招牌,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是不挑剔的,在平關十幾年,只要不帶姜,來者不拒。”雁隨用盤中小刀片了一塊羊腿肉,放在李緒碗中:“倒是殿下自己多吃些吧,我有時真的覺得我能一拳把你打趴下。”

李緒笑得眼睛瞇了起來:“怕是蒼流他們幾個來了也要被你一拳打趴下,只有蒼平還能接兩招。”

雁隨輕哼了一聲:“您可真是擡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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