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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12 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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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開立之初,因國事頻擾,遂規定冬假自臘月二十八起休,元日前後共七日假。除初一這日京中官員及地方首腦需入宮拜年以外,各處衙署皆是初四日才開門辦事。如此直到上元日前三天,方才再有七日假。但其間一般事務如訟獄之類能停的也就都停了。到了承華年間,天下終趨太平。京中舊例雖沒什麽變化,但地方官員已逐漸恩寬至臘月二十日封印,正月二十日方才開印。各地書院學堂也是遵循此例,一般也都是臘月二十便放假,正月二十開堂授課。所以初七日文星閣這把火便燒得有些怪了。

只因文星閣乃京中第一高樓,在京西與東面慈恩寺塔遙相呼應,但素日並無什麽香燭供奉。裏頭最要緊的物件,乃是自開朝以來所搜集得來的珍稿古籍。因實在珍貴,於是便置於閣中整年鎖著,不見天日,連太學博士們都不得見,是真真的“束之高閣”。這閣子雖有四面十一重,卻是青磚砌成,裏頭能燒的東西實在有限。因此便是假日裏看管的人一時松懈了起了火頭,也斷不至於就陡然成了大勢。

所幸這閣子臨池而建,太學裏守夜的雜役雖不多,卻都是上了年紀經過些事情的。他們並未因在年節下便偷懶怠惰,早發現火勢起來了,也顧不得先去叫人,便爭相去拿了平日灑掃用的木桶,就近提了水上去救。約莫一個時辰不到便也救下了。只是大火初起的第七層所存物什已然盡皆銷毀殆盡了。高樓救火本就不易,若非這幾個人有急智,恐怕損失更大。比如慈恩寺塔十年前也曾燒過一回。那塔雖比文星閣矮些,只九級八面,卻因是磚身木檐,燒斷了一截樓梯後,底下救火的便只能幹巴巴看著大火將外部木構燒了個幹幹凈凈自己熄了方罷。因此這次雖然出了這等禍事,後來卻並未重治那幾個看守的罪名。聽說只罰了幾個月薪俸。這便成了蔔昀覺得第二怪異之處。

那日蔔昀和程吟在外城走馬時,文星閣卻突發大火。二人一時慌張便趕在子夜時分城門落鎖前,仍經安化門回去。因火起得急,當時太學外頭便圍滿了人,可裏頭人不開門,外頭人也進不去。直到火政司煊得了消息帶著防隅兵趕到時,那煙雖還在不斷冒出,但明火卻早已被撲滅了。後圍觀眾人見無人傷亡,便也漸漸散了。

底下人事情完了,上頭事情卻尚且一時了結不得。只因那文星閣第七層存的並非別物,正是那自上古時候傳下來的五塊天星石並歷朝歷代與之相關之文史資料。其中最新的,便是林相當年所購得的那兩本古籍並他親自註錄親自謄抄的兩個副本。天星石本是花崗巖,並不怕火。但其餘紙張布帛,卻無一能夠幸免。如此重大失誤,名義上管著太學的國子監自然是難辭其咎。於是國子祭酒第二日便被叫進宮去領罰。那周老先生已經到了耄耋之齡,連訓斥的話都聽不全。上頭看他實在昏聵,便索性叫他回鄉養老去了。如此一來,兆祐年間第一個大缺便出在了今年正月初八。

這國子祭酒雖只是個學官,卻要監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諸學事,名義上乃是三百國子學,五百太學,一千四門學,及律學、書學、算學諸學中總計兩千多名生員的先生。這些人雖在入學前便早已授業,但此先生非彼先生。文官是最講究派系出身的。因此這總學官的位子,自然明裏暗裏爭搶得厲害。京中各處一時皆是議論紛紛,傳什麽人補這缺的都有。甚至還有人提起了德清老王爺這樣的宗親。

轉眼到了正月十二,正是上元節七日假的第一日。因蔔昀雖尚未赴任,但已領了命,前幾日便無事也需日日到衙門裏點卯。那些幕僚看他是個新人,又不是像他們似的是從底下一路上來的,便有些新奇的意思。所以連著幾日都有人請客吃飯,一連吃了好幾頓。蔔昀雖不喜此道,也不好不禮尚往來一番。所以直到這日休假得了空,他便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匆匆梳洗後便急急地趕來了程吟這邊,想要細細與她說說這幾日的風聞。

“據你說來,這官兒是要落在林相身上了?”程吟聽他說了一大通,雖不甚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也提煉得出一二精髓來。

蔔昀點頭便道:“我的猜測,聖上應是屬意於他。但他畢竟只是新貴,從沒辦過什麽實務。雖也有些門生在各地,但在京中並不算很有根基的。比之其他人選,身後助力便遜色得多了,所以看好他的人並不多。但說不準,這才是他最得看中之處。”

程吟聽了,也有所悟道:“你說的有理。別人暗地裏爭得烏眼雞似的,上頭未必就一字不知。且我聽人議論說,這律、書、算三學也就罷了,其餘各學只招收十四至十九歲七品官以上子弟。如今做官雖都是設科舉士,但太學生要入仕還是容易。所以眾人皆看得明白,這位子輕易是不好相讓的。若是一定要讓,便讓給一個無根無基的,總好過來一個背後勢力盤根錯節的。”

“正是。所以歷來雖都是有名望有學問的大儒擔任此職,但卻無一個背後有實權的。那周老先生雖年紀上去了,那中庸之道卻修習得爐火純青。若不是這次燒了這把大火,平常人誰記得起他來?我在顧鈞成親那日看他酒量可是好得很,焉知不是故意趁此機會扔了這個燙手山芋回鄉享福去了。只是我總覺得,這把火,燒得著實蹊蹺。燒便燒了罷,如何剛巧只燒了那一層。餘者竟不損一物,不傷一人。倒像是預先算計好似的。”蔔昀口氣中略帶憂慮道。

程吟卻有點難以置信:“難道你擔心此事是林相動的手腳?他家真手長到能伸到文星閣這樣的地方?”

“別人不知道,自然不會疑心到他身上。可我們既然是已知道了內情的,他無疑就是第一個嫌疑。就算是他自己動不了這手,你別忘了他還有一個大兒子,可是在京中經營多年了。”

程吟聽了,不禁想起媛媛與她所說的話來,便將前日見媛媛的經過都與他一氣說了。蔔昀聽了,便更加自信道:“他既然與小兒子女兒坦率若此,對撐著門頭的大兒子說的,必然只會多,不會少。你想想,這事出了,便是滿門的罪名。就算是當今仁慈,不忍累及無辜。他這嫡親兒子的仕途是不要再想了。他既知道了,難道就只坐以待斃?我想他們趁著初七這日放火,一是太學裏人少好下手。也或者他們本就買通了掌事的人,否則那幾個雜役怎會如此輕松過關?且此行一則毀屍滅跡,二則或可借此令林相再行升遷。豈不兩妙?”

程吟雖聽他講的似有道理,可總覺得哪裏不對,心裏想著口裏卻說不出來。正自思索著,擡頭卻瞥見,外頭有人正探頭探腦地在窗戶後頭。程吟細細辨時卻發覺那人正是程哦。原來看他們二人為了避人,大清早便關了門說話,程哦不敢亂闖,便在院子裏接連蹦了兩下。

程吟知道他此時過來定是有事,便急急過去開了門。想自己兄弟難免要胡亂猜疑她和蔔昀,臉上便一時熱熱的起來。獨程哦卻渾然不覺,進來了看見她臉色便奇道:“你這屋子裏炭火燒得也不熱啊。”程吟急著要岔開這話,便口中胡亂說著叫他先坐下。程哦更奇了,說自己何曾坐端正了方才開口說話。蔔昀聽了,便直問程哦何事這麽早來。

“你不是來得更早。看來你們二人是坐得端端正正地了說了一清早的話了。”他雖說得不錯,語氣也真,卻觸動了二人前日未完之事,倒各自不好意思起來。程哦仍似是一無所覺,只道:“我早上起來實在無聊得緊。這裏又門禁森嚴,出去一趟著實麻煩。便想著悄悄溜出去到外頭看看上元燈會布置得如何了。結果半路上見到一個小廝急急地往書房趕路。我看他神色慌張,怕有什麽事情於我們不利,便在他身上略施小計,結果搜出了林欽遞進來給糜允的書信一封。信中竟然說自林鐘北上以後,林相在姑蘇突發重病,連年都未曾過得,竟然已於上月亡故了。”

二人聽他這樣說,著實吃驚。蔔昀便問他要書信看。

程哦聽了略感奇怪,看了他一眼便道:“我自然是想著不多聲張的好。所以匆匆看完便將書信偷偷還了回去。他應該並無察覺。”

“是我糊塗了,這事原不是這樣行法。”蔔昀方覺自己失態。其實他倒並不為別的,只因方才自己對著程吟一番推測,信心滿滿,全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而被動搖,他實感意外罷了。

程吟聽他這樣說,卻猛然想起自己方才疑心的是什麽,一時忘了程哦不知道前事,張口便對蔔昀道:“我剛才就是想說,這火若不是意外,那背後放火之人不單是憐惜太學裏一草一木,連同那兩個雜役都細細替他們籌算到了。可若真的是林家動的手,何必動那些玲瓏心思?”說完了方覺自己失口,便看了看程哦。

程哦聽了也跟著糊塗起來,喃喃道:“這又是哪裏來的新聞?我竟什麽都不知道。什麽火?怎麽你們疑心文星閣的火是林家故意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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