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回聽了她的問話，並不回頭，只問她道：“你可曾殺過人？”

程吟仰面躺著，看著天上月色，回答道：“我沒有。但我或許見過別人殺人。”

鐘回聽了便回到她身邊坐下，程吟見他仍只是不語，便繼續道：“我幼時隨師父各處流浪。曾在山中遇到過一次土匪。那時我不過十一二歲，才剛開始跟著師父，身手尚未有多大進益。因此看見那些人，心中只是驚懼不已，連動都動不得，便叫他們擒住了。師父為了救我，一連打翻了幾人。那起賊人見來的不是個好欺負的，便都逃走了。只留下一人躺在地上，一動也未動。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死了。若是沒死，他獨自一個躺在那荒郊野嶺，無人救治，想必也活不了。”

“隨後我連日噩夢，大病了一場。師父也曾勸慰我，說殺戒雖不可輕開，但若為了救人，道理上便有可以商量之處。只要誠心懺悔，想必佛祖不會生氣。就如經書上說的，即便是一個殺孽重重的罪人，若他可放下屠刀，一心向佛，佛祖也不會同他計較一般。”

“你師父倒是懂得講道理給小孩子聽。比我幼時遇到的師父們強多了。”

“我說這些，只為了告訴你，不必自愧。若說是犯了殺孽，這罪孽也不在你身上，而在我。若他不死，我必已粉身碎骨。”

鐘回仍只是不語。半晌方轉頭看著程吟道：“我可能殺了不止一人。”

程吟聽了他這話，心下方才了然，便問道：“我那柄劍，你是從兩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身上奪回來的吧。”

鐘回低頭看了一眼那柄劍，拿出來將它插到程吟腰帶上。程吟見他不語，便又道：“所以你不敢走來時路，是怕他們已然橫屍在那裏了。”

“我見他們二人獨自上山，腰間又有這柄劍，便預感不好，因此下手便沒了輕重。他們倒下後，我仍不甘心，因此一路上來尋你的蹤跡，直到終於找到了張秀才。因怕這次又失了手，下手反倒過輕了，便沒一擊將他擊昏。他將繩子一松，我便慌了，一邊抓繩子，一邊抓起他扔下的那刀便插入了他心窩。”鐘回一口氣將經過說與程吟聽後，臉上不再驚懼，反只一片灰敗。

程吟此時心中內疚不下於鐘回，那小三小四畢竟未曾為難過她。且二人年紀又小，不過是平白遭了張秀才的牽連，如今卻有性命之憂。因心中仍存有一絲僥幸，便對鐘回道：“不如你先去原先那路上看看，若那二人只是昏過去了，先盡速將人弄下去救治。我這裏一時也沒什麽要緊，等一些時也無妨。”

鐘回聽了她這樣說，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走過來將程吟腰間那劍抽出來，放到她手中道：“你躺在這裏不要出聲，我去去就來。”程吟聽了點頭應允，他便跑開了。

她這裏一個人躺在一塊巨石之上，雖穿得厚實，仍覺得背後冰涼刺骨。等了半日功夫，也不見鐘回，心中反倒安心。只因她明白，若那兩人已經死了，這裏地方並不大，鐘回定然早已回來。如今他既然遲遲未歸，必定是忙著擡人下去，想必還是有救的。想到這裏，程吟心中也替自己高興。若那兩人真的就這麽死了，不但鐘回不知要郁郁到何時，她自己也難以心安度日。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卻從山上傳來火光，程吟猜想必是鐘回下山後，使人上來尋她了。因此便張開喉嚨大喊救命。不多時，便有一個身影蹣跚到她上方，程吟不必轉頭，單憑他身上淡淡麝香味道，便知是蔔昀。她剛想開口問他，喉嚨卻突然一陣幹癢難耐起來，不免又是一陣大嗽，蔔昀忙上前將她扶起來，又從後面人手中接過一個水袋，打開口子與她喝了，方才好些。

等這陣喘嗽下去，程吟便開口急問道：“你看見了鐘回不曾？他帶了兩個人下去，可有人救治？”

蔔昀聽了便皺眉道：“你怎麽開口問起他來了。顧將軍尋了他一日了。如今人手不夠，也不知道他突然一個人跑去了哪裏。這幾位原就是出來尋他的，不想卻先找到了我，我脫身後便跟著他們來尋你了。”

程吟擡頭一看，果然見有幾個舉著火把的侍衛站在身後。她便急道：“我這裏並不要緊。還煩請幾位快去那邊小道上救人去，遲了就來不及了。”

蔔昀雖不知是何事，但見她神色慌張，便也開口對那幾人道：“等會兒那上邊人就能趕過來，憑我們幾個人也夠將她擡下山。”那幾個侍衛原來領的就是找鐘回的令，如今既然得了蹤跡，也不推就，只留了一個火把與蔔昀，一會兒便走得人影都不見了。

他們走後，便有兩個官差模樣的人並蔔昀素日跟的兩個小廝從山上下來。他們尋了些粗壯斷枝過來，用程吟身上的繩子紮了個擔架，四人合力將程吟擡了下去。到了山下，卻見原先楊杭和張秀才所占的那幾個工棚已經熄了火光。蔔昀和程吟會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急匆匆加快腳步，盡速往城門方向走去。

到了城門口，程吟見到另有兩幅擔架橫在那裏，心中便覺一沈。“別怕，那上邊並未蓋住頭臉，想是還有得救。”蔔昀雖不知道細節，但也猜出了一二分程吟心中所懼之事，便出言安慰道。

他二人滿身狼狽，雖衣著尚算完整，臉上手上卻無一完好之處。顧鈞聽了消息趕過來，似乎是長出了一口氣，便對程吟道：“這回大家都安然無恙，我心中真是高興。否則即便是交了差事，卻折了朋友，倒要叫人扼腕。”說罷也覺得話說得急了，似有不妥，又加了一句皇恩浩蕩，便叫人速將擔架上三人擡入城中救治。

程吟知道他素來沈穩，想必是真的記掛自己和鐘回安危，才會如此喜形於色，心裏便也認了他這個朋友。想起鐘回，她四處張望，也沒尋到他人影。因不願意張揚他在山上的事情，程吟不便四處去打聽，便由著他們將自己擡入了城中一家醫館之內。蔔昀知道她心中記掛，便沒跟著入城，先替她到處尋人去了。

原來鐘回到了小道那邊，探探二人鼻息尚存，心中一喜，便先背了一個往下走，到了工棚那裏將人安置好了，才又折返去背第二個，這才碰到了出來尋他的那隊人。幾人合力做出來兩副擔架，很快將人擡到了城門口。鐘回因心中不安，便先去找顧鈞認罪。他下手如此不知輕重，若是真的將人打死，消息傳出去，反倒對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大局不利。因此顧鈞雖不發落他，只將事情按下去，卻也不許他到那二人跟前晃蕩，只叫他先別處躲著去。後顧鈞便傳令，叫城內派個大夫出來到城門口救治二人。如此一來，一切都在眾目睽睽之下，縱有人要搬弄是非也難。

小三小四二人醒來後，見一眾高大侍衛圍著自己，已經是嚇傻了，心裏發虛，便沒敢多說什麽。現在和程吟一起躺在醫館之內，雖有人照顧，仍舊心中惴惴不安。

程吟這邊，因先頭凍了一夜，連日來又不曾好好歇息，因此只是咳嗽不停。右手掌雖腫得厲害，其實只是外傷，倒是不妨事的。那醫館的大夫已經是老得連胡子都白了。他替程吟診了脈，便說從今以後天氣一涼，便要穿得和暖些，否則若是落下了喘癥，倒要一生受累。說著便叫來兩個學徒，用細針來替她去手上紮進去的刺。

那二人忙了半日，方將那些刺盡數挑了出來。臘月天裏，三個人都滿身是汗。程吟是疼的，他二人一則是因師父交辦的這件事真就是“棘手”，二則程吟畢竟是年輕姑娘，又長相秀麗，自然格外緊張些。等刺都取了出去，撒上藥粉，纏上繃帶，二人方松了一口氣，囑咐了說不許沾水，明日再來換藥，便急急地走了。

那藥敷在手上後，程吟便覺得涼涼的，頓時疼痛便少了幾分。後又有人送來熬好的湯藥，她喝了後，身上便發起熱來，更覺得舒爽不已，雖心中仍是記掛著鐘回，卻還是抵不住困意來襲，沈沈睡去了。

到了午夜時分，蔔昀遍尋鐘回不著，便去求顧鈞，要進城去看程吟。顧鈞聽他關心不似作偽，雖早先在駝城時聽鐘回說過程吟是他夫人，但也明白他那時多半說的是瞎話。如今見程吟不顧自身安危去救蔔昀，他也猜出了幾分三人真實關系，所以便允了他所求。

蔔昀跟人到了醫館這裏，已經是午夜時分了。那白胡子醫者仍在店堂內守著，並未歇息。見蔔昀進來了，便問他道：“你可是今日送來那女子的夫君？”

蔔昀聽了，便一楞，隨後便笑道：“我竟不知今日來見活神仙了。”

“不是我神。只是你身上這麝香味道實在古怪，老朽聞過後，實難忘記。正在此處想這事呢，你便來了。”

蔔昀這才忡然變色，上來一把抓住他衣領道：“你對她都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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