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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2 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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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吟直追了一夜,快到天亮時,方才到了孟津渡口。因天氣寒涼,這裏幾日前又剛下過大雪,從程吟這裏朝河對岸望過去,四處白茫茫一片,只遠處一個黑點,想必就是那洛京城門了。程吟四處打量,並未見有往來渡船。再俯身眼看一看,原來靠近岸邊的河面已經封凍,只有河道中心那裏遠遠聽去似乎尚有水聲。程吟記得上回在洛京時聽客棧小二說起過,這裏冬季河面封凍景況年年不同,有時全凍,有時中間幹流還能容納小型船只通過。因此每年入冬河道封鎖後,官府便索性依托冰面建起浮橋,好方便兩地人流物通。只是今年事多,那洛京府未必就來得及抽出了功夫來架這橋。此時天色晦明,程吟借著月光四處望去,目視有限,看不清到底有橋沒橋,一時倒躊躇起來。

寒風中站立了半日,程吟還尤可,那馬竟然不耐煩起來,昂首就要往那河裏躍過去。虧得程吟死命拉住,方才沒有被帶下河去。他們這次出來,所備之馬皆是上等良駒。程吟所騎的這一匹,雖然是其中較矮小的一乘,卻極為精壯。毛色是純白中夾雜花灰,在一片雪色中倒甚是隱蔽。這馬平日裏精細馬糧養大的,竟不似普通馬匹那般畏事。它看程吟這般猶豫,大約也起了點鄙薄之意。不過因這畜生一拉,倒引得程吟仔細看了看腳下,才發現靠岸這邊湖面封凍很是堅實,倒像是很容易過去似的。因此她拉住馬後,反倒松了松手中韁繩,俯身便要下去試探。誰知那堤岸上凍土原本就堅硬異常,方才那馬蹄蹭掉了幾日前下的雪,程吟不妨踩了上去,腳底一滑後,眼看就要跌入湖中。

雖然此時摔下去也無性命之憂,但河堤到湖面畢竟還有七八尺距離,這一跤下去,就便是身上穿得厚實,也難保不受傷。正當她閉上雙眼眼,蜷縮身體準備打個滾時,卻被那馬一口咬住了衣裳後襟擺。虧得她這次出來只穿了一件袍子,底下並未系裙,因此身手尚算敏捷。一個蹬腿反手便一把握住了岸邊一叢枯草根,卻不妨右手心中一陣劇痛傳來。但她仍不敢放手,直待那馬將程吟輕松拖入岸邊一棵高大楊樹下,程吟方才得以展開手掌看了看。原來她方才所抓的,並不是枯草,卻是一片荊棘叢。那枝條雖已枯萎,但毛刺細尖,如今全數折在了肉裏,雖不見血,卻著實疼痛不已。程吟咬牙站起來,用好的一只手拍了拍那馬背,讚了聲好。那馬從鼻子裏噴了口氣出來,扭頭不去看她,仿佛在譏誚她笨拙。

程吟苦笑不已,因右手握不住韁繩,便索性將那馬系在了那楊樹上。自己返身又往河岸處探下身子去。這回她更加小心翼翼。好在此時天色比先前又亮了一些,她便找了一處枯草多的地方,蹲下身子慢慢下到了冰面上,緩緩向河心走去。

越往前行,腳步聲便益覺清脆,地下水流之聲更是漸漸地大了起來。行到對岸處十之二三之時,程吟便能覺出腳下冰層隱隱似有開裂之勢。此時天光也開亮了大半,雖有陽光起來,卻因湖中無一物遮擋,反倒比在岸邊時侯更覺寒意洶洶。程吟心中因緊張腳底,出了一身虛汗,寒風吹在身上,那真是如墜冰窖一般。好容易快到湖心時,卻看見遠處有浮冰從眼前滑過。程吟無法,只得加快腳步飛奔過去,顧不上身後一連串冰面開裂之聲,便跳上了一塊浮冰。

這塊浮冰並不大,但承托程吟一人足足有餘。只是雖然此處水流並不開闊,但她卻仍同這塊冰一起慢慢往下游漂去。程吟眼見自己離對岸那個黑點越來越遠,情急之中只得將雙臂伸入冰涼刺骨的水流中劃動,試圖逆流而上。但此舉無非只是將她兩只袖子完全沾濕而已。正在絕望之際,她忽然想起腰上一物可用,便掙紮著伸縮起早已凍得麻木無半點知覺的五指來,抽出那柄短劍,一邊勉勵維持平衡,一片撥弄起身邊更大的浮冰,試圖以此產生沖力,將承載她的這塊浮冰推向對岸。如此努力了大約有半刻鐘的功夫,並無大的進展,卻擡頭瞥見上面漂來一段腐木。此木雖已半朽,卻甚為粗長。程吟果斷那劍身拔出,刺入一個朽蝕的蛀洞內,將那木頭橫在了水流中央,終於得以不再往下漂了。

程吟仍不敢輕易動作,怕這木頭一時撐不住裂開來。她只輕輕蹲下趴在冰面上,然後緩緩用力,待手能夠到那朽木後,先單手將劍身收好插回腰上,再慢慢勾著那木頭往對岸一寸寸挪去。等她終於再回到結實冰面上時,兩個袖子並領口胸前一大片早已濕透。她身上這袍子裏頭絮得厚厚的,稍一沾水,便已濕到了中衣。此時天已經大亮,可清晰看見岸上景物,程吟不由得為之一振。她身上外頭沾濕處早已凍得硬梆梆一大塊,裏頭卻仍冰涼一片,如今只能靠溫熱的身子來烘它,也不知道幾時能幹。程吟也顧不得身上狼狽難受,爬起來便向河岸上跑去。到了河堤下頭,卻不知道怎樣才能爬上去。正在煩難時,卻聽見頭頂上有人聲傳來。

“把這幾個小子藏在這裏,終歸不是個事。那顧將軍不是說了麽,只要交出人來,便不追究大家先頭劫糧之事。我看還是趁早將人放了為好。”一個聲音沙啞的中年人說道。

“大哥是擔心放了人,當官的便要秋後算賬。所以才和秀才計議,把人藏在這裏。”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頗有些不耐煩道。

“我看那些人儀表堂堂的,不像是言而無信的小人。再說顧鈞是常年駐守邊地的將軍,與那些巧舌如簧的文官畢竟不同。”那中年人似乎是聽不出這年輕人的不耐來,仍是勸道。

“你可莫要輕信這些人。那顧鈞先頭在陜州平叛的時候,聽得說手段很是了得的。未必就不是心狠手辣之輩。如今大哥既然不顧後路帶頭替大家做下了這等殺頭大事,我們切不能過河拆橋不顧他的死活。”

“可是……”

“他們那裏比我們聰明之人多了去了,二叔你何必操這心思。橫豎如今婆娘小子們都已經入了城。他們未曾參與前邊劫船扣人的事,想必是沒什麽大防礙的。我們既然已無別的顧忌之處,能捱得一時便是一時……”

二人說著便已走遠了,聽聲音,程吟估計他們似乎是往更下游地方去了。等了半日不再聽見動靜,便抓著一處裸露出來的樹根,打算爬上岸去。

可當她將將探出一個頭來時,卻被人一手提溜了上去。

“當官的話果然信不得。方才好好地答應明日再議的,這就來了一個探聽消息的了。”程吟聽他說話,知道這便是剛才那說話的年輕人。正要開口答言之時,卻被他一掌就劈昏了過去,人事不知了。

不過她這一昏卻並未昏多久。打她這男子雖然年輕,但只是平時幹些賣力氣的營生,並非是習武之人,因此下手有限。且他劈到一半時,便看出她是個女子,就不由自主收了幾分力氣。因此程吟這一昏,多半還是因為一夜未曾休息快馬加鞭趕了過來,又在刺骨河水中凍了半日的緣故。一到暖和地方,她自然就悠悠醒轉過來。

程吟看她如今所在的這一處,估計多半是之前糜允修築河工時候所用過的工棚。頂棚乃是蘆葦鋪就,四處用破氈布圍起來擋風。屋子中間生著火,因此雖然四處漏風,但比之外頭冰天雪地的,此處已經不啻天堂了。只是她身上都是水,被火一烤,從裏到外便都是濕噠噠得,因此分外難受。

“既然已經醒了。便不必裝了,快說是何人遣你來此。洛京守備?還是那顧將軍?”程吟聽這聲音便猛然坐了起來。擡頭卻看見一個雖衣衫襤褸,身形高瘦,但仍是滿臉英武之氣的年輕男子站在她面前,肅容問道。

程吟聽聲音知道此人並不是方才抓他那二人,且聽他言語,想必是讀過幾年書的。心中便猜測他必是方才那二人提及的大哥或者秀才之一了。她想了想,便開口道:“我並非是哪家派來的奸細。不過是因為得知我家夫君被扣在了此處,心中焦急便跟了過來。且你看如今樣子,若真是從城中而來,又何必要到那河裏去泡一泡。“

那人聽了便怒道:“滿口胡言!那蔔昀身份背景早已有跟來的那幾個小廝交代清楚。他家夫人早於一年前亡故了,如何又有了你這個夫人。且我看你年紀輕輕一個女子,身著男裝佩戴兵器,分明是這幾年洛京的風氣。我勸你早早將身份底細說說清楚,否則休怪我無禮。“

見他發怒,程吟反倒坦然。直起身子站了起來,目視對方道:“我並無半字虛言。你若不信,可親自去問他。若他也說這一年之中未曾另娶,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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