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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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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果然等程吟表明了身份,那姑娘才肯令鐘回替她診視。鐘回見她雖面色蒼白,但根子不錯,氣息脈數皆正常,雖然零星咳嗽不止,偶有發熱,但到底還是冬天裏爐火過旺,肺裏燥熱之故,並不是甚麽大的病癥。而一向以來這少年給她用的藥,都是進補的東西。雖然價高難得,但藥不對路子,不但補不進去,反而更是傷了底氣。因此便另開了些發散去熱的草藥,拿了銀錢令這少年買了,自己拿大火略微煮開便放涼了讓這姑娘喝下去。兩副藥下去後,到了晚間,果見她松快不少。二人見病勢轉輕,不免大喜,倒是對鐘回千恩萬謝的。

“她這原不是甚麽大病,只是被這幾個大夫耽誤了。你依了我這方子,不過三五日定能好了。只是她這一躺這麽些時日,飲食上還要慢慢地恢覆。如今且照舊這小米粥喝著,千萬等過了這幾日,再想辦法另外添補些葷素東西。切不可操之過急。”那少年聽鐘回這般說,便都一一記下了。

這少年姓趙名易,卻並不是這戶人家的正經主人。他們幾人所住的這房子,原是歸本村的富戶,姓趙。這趙家的男主人年紀到了五十才老來得女,便是隔壁鐘回所診治的那位姑娘。趙易乃是他家自小抱養的村中一張姓貧戶之子。雖然說是養子,但也仍是養在張家。但他從小吃喝穿戴,並長大之後聘先生上學堂的費用,皆是趙家出的。不過是因趙家無男丁,以後有人養老送終的意思而已。

因此地並不富裕,趙家所謂有錢,也不過是衣食無憂,這一二代積攢了些許錢糧,比別人多幾畝薄田而已。他們從少年口中得知,大約從五年前起,官府因在洛京附近開挖河渠,一路征調民夫到了他們這裏。一開始條件開得也不算是苛刻:一戶只需出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勞力一名。若服了這徭役,捐稅便可以免。倘家中有多餘錢糧可抵充的,則連這一名勞力也可不用出。因南岸富庶,不但那些大戶寧可使些銀子與佃農們免了這徭役;就是普通農戶,也多拿得起這錢來。北岸這裏沒有那般有錢,不是每家皆拿得出這錢糧來。但因每戶只需出一名勞力且又可免捐,倒也並不甚艱難。但這一來二去,工程上漸漸地人力便不支起來。本來官府拿了錢糧,從別處征調民力即可。可因此地本來就是土地貧瘠人口稀少,富戶們見人力因徭役已損失不少,就都酌情減免了租子。如此一來,佃農們自然是越加不願意離鄉背井去幹那開溝挖渠的活兒了。因此治水這事,便進展得緩慢。因這緣故,聽說上頭罰了好幾任管這事的大官。直到兩年前,突然就變了風向。上頭雖仍許用錢糧免去服役,但所需繳納之數比原先卻要多了一倍不止。且若是一戶中無人征召的,這家年底所繳納捐稅便要加倍。同時,對應召去洛京那裏幹活兒的民夫,報酬也提高了一倍不止。

趙家自然是出得起這錢的。且因他家田地頗多,這村裏又地多人少,趙姑娘的父親早已為本村好幾戶佃農出了這銀子。可自從風向一變,不但普通農戶不大願意出錢免役了,就連已經有東家代替付了銀子的佃戶,也都想出村去試試看這公糧吃得吃不得。一時間不但男人們紛紛離家東去,後來甚至連婦孺也跟著出去了。他們或做小本買賣,或在工地上幹些煮飯漿洗的小工。因此日覆一日,此間農田便一一荒蕪了起來。趙姑娘的父親因每日憂心田地無人耕種,年歲又上去了,自去歲開春便一病不起。雖也多方請醫延治,拖了一年後仍是徒費銀錢,駕鶴歸西去了。趙易因養育之恩不敢負,趙姑娘這名義上的妹妹又病著,因此仍守在這裏,並沒隨著張家人出去自謀生路。

程吟聽了,便嘆自己沒看錯,這趙易果然是個有情有義之人。蔔昀鐘回二人聽了,卻不免有所不解道:“既如此說。為何獨見這裏如此,我們從潼關渡河而來,對面仍是一派欣欣向榮之色呢?”

那少年聽了,便冷笑道:“那裏皆是富戶,自然是比我們出得起錢來。且潼關一路往西到洛京,有多少達官貴人是他們惹不起的。我們這裏皆是小民,還不是任人揉搓。如今洛京那裏,不但不沒落,因北岸各地人群湧入,那郊外比城裏要更顯熱鬧。愈加襯得我們這裏一派落寞之景。我看如今連地都無人耕種,還要治那水作甚?只等這些溝溝渠渠都挖完了,看這些人要怎麽了局。從前我爹在時常說,田地不可荒蕪一日。只因開荒覆耕恢覆生力,不是一朝一夕功夫可蹴就的。”

“可人卻是一朝一夕都要吃飯的。這麽多人流連洛京郊外,又並不全都是為了治水而去的,總是隱患。民間征調,總有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天。真到了無以為繼之時,不知道要怎麽疏散這些人返鄉去。”蔔昀聽了,便皺眉向鐘回道。

“你不用和我說,橫豎我也不姓糜,不用愁煩這些事情。”鐘回此刻早已是聽得呆了,倒不是有意拿話刺他。

程吟心有不解,便問這少年道:“這兩年來的事情,難道就沒人報上去麽?”。

“自然是有讀書的相公們看不過去上書的。可是我們這裏,本來就沒甚麽大的官在管著。郡所遠在商都,那些人一年也不來看幾次。就便看到了奏報,只怕也不當回事。我只擔心,若南方有個災啊害的,一時錢糧不濟,怕是要出大亂子。”趙易到底是讀了幾年書的,年紀雖小,心裏倒是有些憂民之思的。

但他說得卻頗有幾分道理。中州郡本就是中原最大糧倉,如今陜州這裏一半田地荒蕪,想必別處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地產降下來了,自然只能靠從別處購糧為繼。一旦江南糧倉出了問題,便是手上現銀再多,事情也怕是要相當地麻煩。其實也不怪糜允如此倉促行事。治水一事,本來就是拖得越久,消耗越大。他既接了這個爛攤子下來,便要力求速戰速決。這件事情越是速速完成,中間越不會出大紕漏。橫豎後頭縫補之事,便不歸他管了。可若是拖拖拉拉,一旦別處遭逢些許變故牽連到他,那便全是他一人的責任了。

三人在這村子裏宿了兩日,看趙姑娘的身體並無大礙,外頭也沒甚麽別的風聲傳來,便動身繼續往西。臨行前,鐘回留了銀錢給他們,奈何趙易固辭不受。蔔昀見了,便將姑蘇長榮街的地址留給了趙易,囑他若到了實在難以為繼之時,可以過去投奔。他倒是千恩萬謝地接了。

三人因失了舟楫,又沒有代步馬匹,因此不敢多加耽擱。累了只在道旁休息,餓了只以幹糧充饑,晚上便在農舍投宿。橫豎這一路所遇皆是荒村,只偶爾能見幾個老嫗,或者幼子。

走了十幾日方才到了洛京對岸。此處河道原來有一道甕口,這幾年來日夜開挖,開闊了不少。前邊長長峽谷,無法開挖,糜允便使人力將附近河渠全數疏浚。如此一來,確實緩解了下游壓力。今年開春以來,雨水頗豐,但尚未聽見有大的水患,想必與此處工程大有關系。

三人便入城投店,打算好好休整一番。一路上,果見如趙易所說,從河岸到城門腳下,一路上熱鬧非凡。不但有上工的民夫,監工的官員衙役,更有隨他們聚集而來的各色人等。這些人不但將官道堵得水洩不通,連周邊村落,遠遠望去也是招旗遍地,想是招徠旅人去投宿兼提供吃食的農家。

到了進城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此處乃是中原第一大城,自然各處仍是人聲喧鬧,歌舞升平。程吟這一路來皆是扮作男裝。但入城以來,她看見不少女子雖面上脂粉未褪,但身上卻皆作男子裝扮,不知是何故。不過她卻因此反倒擡頭挺胸起來,不再瑟縮在二人身後。

三人胡亂挑了一間小旅店。蔔昀想了想,要了兩間客房。小二見他們三人打扮,心中自以為了然,便先將程吟引至一處,說了句,“姑娘請。”後又將蔔昀鐘回二人引到間壁。二人見狀皆是呆了一呆,但也未作異議,便進去了。程吟心裏卻不免好笑。這些日子來跟著他們風餐飲露,她雖然是常年在外奔走慣了的,也難免疲憊。如今一人獨房,倒令她身上松快了不少。她自己帶的一個包袱裏仍有幾身女裝,因見這裏似乎女子著男裝並不少見,想了想就並未換上,只略略擦洗了一下便罷了。獨自在屋內歇了片刻後,便聽見鐘回來敲她門道:“你可好了。好了便下來吃些東西去。這幾日的幹糧啃得我嘴裏一點味道也無了。”

程吟答應著出來時,卻只見了鐘回一個,不覺往間壁望去。“你不用看了,他不知道又犯了甚麽病,死活不肯下來。咱們且先下去,懶怠理他。”說罷便自顧一個人先下樓了。走了幾步,見程吟未跟上來,便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子,擠眉弄眼道:“怕甚麽。錢袋子給了我了。不會吃白食的。”程吟無法,只得跟他先到了大堂內,點了幾個菜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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