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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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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中三人,顧鈞、邵用、鐘回,若論文武,鐘回未必能及其餘二人。可若論起做戲來,莫說眼前二人,此刻便是傾營而出,也未必有一二能敵者。

邵用和顧鈞本就沒料到鐘回會來這一出,見他哭喊,倒楞住了,一時便沒想起來阻他。鐘回仍伏地訴道:“二位將軍,我家娘子本就是個不出二門的婦道人家,故而說話做事未免不知深淺。她如今一心想的,怕是要自己一肩扛下,摘出去一個是一個,說的話未必可盡信。還求二位將軍明鑒!”

邵用見他話中有漏,便問道:“既如你此說,卻不知她要摘出去多少個?”

鐘回聽說,臉上顯出痛悔之色來,嘆氣道,“哪裏還有別的人了。若還有第三個人,我們夫妻二人也不至於到這地步。我和她這一路行來,說九死一生也未為過。她還猶可,不才卻因家中長輩自小格外疼惜,難免不自在多些,因此屢屢拖累於她。到了於今地步,心中實在慚愧至極。”

“我聽你談吐,倒像是讀過幾年書的,既然家資優渥,何必長途跋涉,來此荒蠻之地?”

鐘回聽了這話,一時語塞,臉上便顯出些猶豫之色來。未幾,便捶地說道:“也罷,事已至此,不妨坦誠相告,只求大人事後不必聲張。”

“那也要看是何事了。”

“將軍放心,自然是於公事沒妨礙的。說起來,某也算和守在此地多年的顧將軍是親戚。”

邵用:“……”

顧鈞:“……”

鐘回仿若未覺,只自顧繼續道:“顧將軍可是不久前剛和姑蘇林家結了親?”

邵用聽了這話,面帶疑惑地看向了顧鈞。

顧鈞雖有意外,仍不露聲色回道:“這門親事尚未下定,你是如何得知?”

“實不相瞞,那林相的夫人乃是先母長姐。而林相雖有幾個兒子,但嫡出的女兒卻只一個。此事必然錯不了。”

顧鈞看著眼前這位大舅哥,不知該喜還是該憂。邵用見他一時無語,心中忽有些好笑,但仍正色道:“有何憑據?”

鐘回聽了便又捶地。“我當初何曾料到會落到如此地步,不然必要隨身帶幾樣信物出來。但此事也並不難查。天水糜家在西北也算是舊族,將軍略打聽便可知他家是否剛走失了位表少爺,其母乃是如今糜老爺早亡的三妹,自小便寄養在糜家的。將軍也盡可以拿他家事情來問我。若將軍還不信,可將我家娘子請出來,我們對質便可。”

邵用自然是不理他這要對質的話,只問他道:“若果如你所說,那要替你夫人辯解,你這身份是有大大益處的,又何必叫我們不必聲張?”

“將軍有所不知,我當初與娘子成婚,是並無三媒六娉的。她本是我另一位姨母夫家的遠房親戚。原本是另有良配的。我們兩家隔得遠,素日也並無來往。幾個月前我外祖母壽日,我姨母帶了來省親的她同來賀壽,方才偶然結識了我。這次出來原是她受了我的蒙騙,被我拐帶至此處的。我本以為出來躲幾個月,家裏一著急,自然有事也變成無事了。哪知道糜家著實肯求人,城裏四處都是尋我的人馬。想要離了城躲去,卻因她本是南邊人,東南方向上便很難,所以只得往北來了。且剛到駝城第一日,我便不爭氣病倒了,又尋不來大夫,只得央她上街購藥,誰想卻惹出這天大的誤會來。”

邵用聽了半天,此時才知道這原是段桃色事件。因關聯著顧鈞,自己倒不好輕言擒縱的,便拿眼睛瞥顧鈞,見他半晌並不言語,似是也不好拿捏。片刻寂靜後,顧鈞便叫人進來,先把鐘回帶下去,並命人將二人分別安頓好,只待查明此事,再作發落。

過了幾日,想是顧鈞得了些信息,還是令他二人重聚了。程吟那日雖未與鐘回照面,但營地雖大,但房舍並不多,倒也遠遠地聽見了幾聲他的喊叫,因此言語間便有幾分譏誚他的意思。

“顧鈞在世家子弟中也算是有真本事的人,且他年紀不過二十多,卻已在此等北鄰蠻夷之地報效了多年,我就跪跪他也不吃虧。況且也不算是跪他,我這是夫婦情深,著實痛徹心扉,體力不支而已。”鐘回卻滿不在乎答道。

先頭顧鈞說駝城此地乃蠻荒之地,此話有七八分真。但若因邊地景象不及內地繁華便將北地稱作蠻夷,卻著實牽強。蓋因本朝與先朝皆不同,北地雖然各族雜居,但首領一族卻是正統漢人世家之後。前朝末年各地民亂疊起時,北地先君是和本朝開國之君共同起事的。後來創下了些許功業時,卻因流言其母乃蠻族奴隸出身,頗受人排擠。他一氣之下,便棄了功業北遁蠻荒之地去了。到本朝正式開立之時,此人已經受各族擁戴,成了北地之主。但他因原本出身的緣故,骨子裏並不願與中原王朝為敵,便與本朝那位出身伽藍的開國之君約定,後世君主代代以兄弟互稱,永不言戰。又因曾娶了公主為妻,他對外便只以公主徽號自稱。此後近一百年來,此約未廢。每位北地之主即位之後,便會派使者前來求娶公主。比如如今北地主君便自稱翀光君,因其正妻乃是先帝之女翀光公主之故。因此北地雖未受封,也不納貢,歷代君主卻從未有人稱王稱帝,連藩國也算不上,因此更談不上是蠻夷之邦了。如今邊地雖然因氣候地理緣故,看著仍是荒涼,但因已得了近百年的平靜,西北這邊不但兩方商戶過往頻繁,民間也多有聯姻的。因此民生與前朝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但內地來的人,多半還是照著話本上記的,坊間流傳的故事,對北地之人,一般地都作蠻夷之呼。鐘回雖是個有些見識的,但畢竟閱歷有限,因此也難免俗。

鐘回和程吟雖得了行動之便,但並未離了這城外的營地。初時他二人身體未恢覆氣力,便未即走。後見營裏因癔癥爆發之故,人手不夠,雖有顧鈞和邵用二人勉力籌措,無奈駝城地方人少財虧,可騰挪之處委實有限。且顧鈞既不願意惹上聚斂之名,也不願朝中知曉後有人要以此為名橫生事端,因此便有了些捉襟見肘之象。恰鐘回是懂些醫理的,程吟又主動拿了些錢財出來以作資助,因此二人便耽擱了好些日子。

忙了大約十日後,這病癥流行之勢才漸漸地止住了。此時卻從京裏傳來消息,顧鈞等人在駝城勉力應付,卻被上司參了一本,說他剛愎自用,遇事不報。軍中瘟疫流行,顧鈞作為主帥擅自處置,隱瞞上級,意圖蒙蔽天聽。倒虧得是顧父作主連了林家這門親事,否則恐怕早有禦史出來參奏他用心險惡,圖謀不軌了。本朝言官風氣,向來如此,欲加之罪,字字都是誅心之言,叫當事之人無從求辯。但顧家到底是幾朝老臣,如今族中子弟又多有在軍中報效的。故而雖有人參奏,上本子應和的倒都不是什麽要緊的人。且今上本就不大喜歡因這些捕風捉影之詞就輕開獄訟的,瘟疫之事又到底沒出什麽大亂子,顧鈞更是未費朝中一錢一糧就將疫情壓下去了,便只下旨申飭了兩句,叫顧鈞停職思過兩月再行原職。

因邊關風平浪靜,邵用雖每日仍將營中諸事悄悄奏報於在城中思過的顧鈞,但畢竟並無大事。倒是朝中,卻因顧鈞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倒不是為了顧鈞隱瞞不報之事,而是議論加猜測瘟疫事件有無主謀。這些人大抵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是天災,一派認為是人禍。且後一派貌似頗能服人,因有人挖出了幾十年前金城附近瘟疫之事,當初就上報說是有人故意投毒。雖到底沒有查出投毒之人,但因瘟疫過後便鬧出了民亂,大家便都默認是幾個賊首起的頭。後來這幾人亂軍中被斬下首級,此事便不了了之,因此從未有過定論的。如今持天災論的大約心底裏也隱隱明白此事恐怕並不簡單,只是不便明說,因此聲勢便不如這第二派大。但其議論主旨異常明確:既然事情已然解決,朝廷又掌握著救治之法,何必糾結此事不放,徒然惹得邊民人心惶惶,只是自傷而已,其實於大局無益。主人禍的便譏嘲主天災的得過且過,屍位素餐。二派鬥來鬥去,吵得烏煙瘴氣,最後無法,只得仍叫出正在思過的顧鈞來,令他速速查出幕後指使之人方罷。顧鈞心中苦笑領過旨意,便叫人整備行裝立時回營。

雖是接了旨意,但顧鈞畢竟只是個帶兵操訓的,究竟連真正的戰場也未曾見過,這幾十年前曾難倒了無數能人的無頭公案,一時叫他怎查去?正自苦惱之時,卻見整頓了行裝的程吟與鐘回來向他辭行。因名頭上也算是親戚,鐘回便不曾行大禮,只作揖謝了幾句。顧鈞行伍中待得久了,也不大計較這些。況且連日來二人助力,他皆看在眼裏,見他們要走,倒也有些不舍。又想到自己連日來勞心勞力勉力支撐,雖是心中無悔,但鬧得如此一個哭笑不得的境地,也委實有些灰心,便頗有些羨慕二人自在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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