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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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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沿岸自漢唐以來便是繁華重地,長安城更是重中之重。當下正值仲秋,天氣轉涼之際,卻是北方皮貨商人南下之始。這渭水埠頭商船來往不絕,許多腳夫立於岸邊。忽然眾人目光都被一女子吸引。該女子著藏青上衫,系青紗裙,棗紅色寬邊袖子,衣袂飄搖,手中卻是一把短劍;頭頂竹笠,卻圍著一圍青紗,因此看不見臉面。此地江湖俠客亦頗多往來,因此眾人本不著意。只這女子身形纖柔,便在這群大漢中頗為不同。

這女子出了埠頭便牽馬徐行,見不遠處有個茶肆,便駐馬步入。當下茶博士遞上青茗,那女子便道:“老翁可知有個蔔家巷在何處?”——卻是一口吳音。茶博士陪笑道:“小老兒在這兒有些年頭了,卻從未知有這麽條巷子。姑娘想是投親吧?”垂手等了一會兒,見女子不答,只得走了。女子付了帳,牽了馬,也不言謝,直奔城東而去。

行了不知幾時,已到了華陰縣地界。出縣城往南不過一個時辰,前後已杳無人煙,只見赫然一道石碣,上書“天下第一險”,後有一座雄嶺。那女子便策馬上山,又走了約一個時辰,山道陡急,那馬不覺疲態大顯,只得下馬步行。一時瞥見不遠處有水潭,方欲近前時,又見一石碣,上面卻是三個柔婉娟秀的楷書“漱玉潭”。見潭邊有些石凳,那女子便撿了個立在上頭,將竹笠摘去,見上面滿是灰塵,也不洗它;一徑棄於那石碣之上——這隴西自比不得吳地,一入秋便覺幹燥異常,如今上了華山,枝枝相蓋,葉葉交通,才稍感清潤。且說細瞧去,那女子只十□□年紀,鵝蛋臉面,勻凈皮色,吊稍眼,兩道彎彎的眉毛——不甚嬌媚,確也十分幹凈。俟洗畢,她便坐在那石凳上——任一頭烏發委地。那馬也似通人性靈之物,見主人低頭冥思,便也耷拉著腦袋,不則一聲地勻著氣。那女子忽從腰際摸出一紙素箋來,看其樣式,似是衙門裏的公文報事箋子,她卻又不看字,只展於掌中暗自出神——

南溪縣衙門口。

一個黑影閃入其中。看其身形,甚是輕便,因此飛身入墻之際,門房幾個衙役竟一點聲響未聞。

後廳上,燈火通明,憫風手中握著一疊卷宗,沈思良久。猛一擡頭,忽見架上掛著一柄熠熠生輝的寶劍,不禁心有所感。起身拔劍,一邊舞著,口中卻念念有詞:“蔔千秋‘蠱惑人心’,還有個罪名,程赟因何獲罪,竟一字未提。”

正舞著,忽覺背後生風,剛要回頭,只覺一股寒氣直撲面門而來。憫風也來不及細想,退後幾步,不料正撞在那格子架上,一個花瓶便搖搖的,欲落不落的樣子。剛要回首叫人,卻有一個清冷聲音道:“程家因何獲罪,想知便不必驚動旁人。”憫風這時方擡得頭,只見一名蒙面黑衣女子手執一柄短劍——劍鋒已直抵己喉。憫風心中一凜:這必是旁人說的程家妖女了。便停下手中長劍,說道:“兵刃未交,在下便已輸了。”說罷將劍一扔,也不管那女子手中有劍無劍,徑自離開那劍刃所指,回身扶正那架上的美人瓶。

那女子也不追,只聽“刷拉”一聲——劍已回鞘。那女子移步道:“你可是程家什麽人,為何對這件陳案如此關心?”憫風回身看著她,緩緩籲了一口氣答道:“家父與那程赟是同科出身,又是同鄉,兩家住得又近,故此在下未落地時便已有了幾年的交情。他一家人死得不明白,獲罪亦不明白,在下若無職還尤有可恕,但此時既有這便利,自然要弄個明白不可。不知姑娘是什麽人,程家的哪房遠親,這其中曲直,又知道多少……”那女子不等說完,便冷笑道:“曲直?自來官場中事,哪有什麽是非曲直可言?我勸你還是安分些罷。此事程家自己都鬧不清,我看你也沒什麽過人之才。聽你方才羅羅嗦嗦說了那麽一大篇子,事情還沒辦,就……總之聽不聽由你,別徒然惹來一身麻煩就是了。”說罷欲走。

憫風聽她口氣忽而硬忽而軟,正自不解,見她欲走,便提劍上前。女子冷笑道:“憑你?”剛要奪門而出時,只見門外幾十個衙役手執火把,將廳上照得通明。女子回首忿然道:“原來是緩兵之計!”一個箭步上前,但聞得兵刃交切之聲不絕。只是那女子功夫雖好,終是雙拳難敵四手,再者畢竟是個女子——鬥得一個時辰,力氣便也盡了。門下幾個差役卻是愈戰愈勇——一心只想擒住這女賊。憫風見這女子敗像已現,便不欲傷她性命,即令衙役只可活捉。但刀劍無眼,展眼受傷已是不輕。憫風想她雖是一身玄衣,倒未見得有何惡意。聽她口氣,與那程家看似大有淵源,便不欲為難了她,於是提起手中長劍,從背後佯攻,轉而乘其忙亂中前盤空虛,長劍已直抵其喉。那女子無法,只得收劍,口中冷笑著,面目卻是慘白的:“現學現賣?若不是人多,也不會令你得了便……”話未及完,終因生力耗損過多,倒了下去。

當下眾人七手八腳上前,憫風止道:“不可唐突。”於是另安排了幾個仆婦替她料理,見一切妥當之後,便出來遣散了眾人。自己卻至院中撿起那柄短劍,劍不甚重,拔出鞘來時,卻是寒光耀眼——是把好劍。插上鞘細瞧時,見上面佩著個羅紋青玉佩。心下不免好笑,想這女子雖是一身功夫,終免不了小女兒氣——寶劍上佩這等閨閣之物。方欲罷手時,卻覺得眼熟得緊,仔細看時,正面刻一個“吟”字,反面刻一個“玉”字,便吃一驚。一邊踱向廳內,一邊心中暗暗籌劃。

一時幾個仆婦來報,說道:“那女賊已醒了,大人是現在就審,還是……”憫風打斷她們:“好生照顧著,明日再說!”等那幾個仆婦要走時,憫風突然說:“等等。”說畢進入廳內,只略想了想,提筆寫了幾行字,卷著那柄短劍插入刀鞘之中,又出來交於那婦人……

是夜,縣衙左近人家皆聞得二次擂鼓大作,即時有人見一隊衙役往城外方向奔去。

——

如此人定馬閑,幽幽然似有不盡之意時,忽隱隱從崖上傳來鬥劍之聲。女子便起身牽馬,轉過幾道石壁,便上了一處石坡,坡上有約十二三人正在拆招,旁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書生,手握羽扇,正與一十七八的少年對弈,不時點頭撫須,似有讚嘆之意。那女子行了幾步,望著那年少者的背影不免怔住了,似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又說不出來的樣子。那邊拆招的幾個人見一年輕女子看著自己師兄,忍不住停手打量她,內中一個性急的便喊道:“程哦……”那少年便回過頭來,卻也是一樣的鵝蛋臉面,吊稍眼,只皮色略黑些。

時月無多,便入了秋。展眼程吟已在山中呆了月餘。本來季春便要成行的,卻忽然間耳聞得新上任的縣令名叫高憫風,遂心生疑惑,便欲一入縣衙探個究竟。後來遇上那紅衣女子,便將張家小妹托付於她,想不到倒助了別人一臂之力,自己卻直待上了山才知道她身份。原來當日那下棋的長者便是紅衣女子的師父諱江哲昀。

芷真師太俗家姓江芳諱哲明,便是這位姜師父的長姐。本貫湖南人士,卻生在沒落官宦之家,父親犯事後便有家難回了,雖還有些個錢產,親族中卻無人敢收,只因別人皆不知何時這本家又來個連坐發配的,誰沒有妻兒老小?此時便只知親疏有別了。姐弟倆因此心上便不喜那功名利祿並熱鬧場中事;為長的更是小小年紀便勘破紅塵,墮入空門,且又不知是掩了多少蓬萊舊事剃度的。至於眼下這位江師父,因逢難時年紀尚幼,還不懂得那人間離愁,既少了人拘管他,便生出一種逍遙不羈的脾氣,學了那些野道人,只在山中隱居,平日裏收些弟子,幹些飲酒對弈、舞劍耍槍、題詩倩畫的營生。閑來時便雲游四方,覓些奇聞趣說度日。

只因當年程家遭難,將一雙兒女帶至程夫人衡陽老家避難,因此他家架子雖倒,倒未禍延子孫。程夫人當年也是個江湖女兒,只是偶然才嫁了程家這樣一個詩書舊族,雖入了宅門大戶,卻還有幾個江湖朋友,芷真便是她從小混大的,及至托了她便有件為難了:女尼如何帶得這位程哦公子,因此才有了那日山上一出。只說光陰本似水,倏忽間十年已過。芷真也換了幾處道場,便欲帶了徒弟回她本家看看,妙在智通庵的法門剛剛圓寂,正少了一個誦得經的大師父,她便補了這缺。

這日,秋雨瀝瀝,漱玉峰上霧氣彌漫,程吟念著姑蘇這邊的事,又想起自己身世,不免傷感。一時程哦進來,見她眼圈紅了,便故意提旁的事,道:“前姐姐提起姑蘇的事情,這麽說,衙門裏竟沒一點頭緒?”程吟道:“若有,當年爹爹自己就毀了,還等人瞧見?便真有,又有何用。難道咱家經了這些事情,到頭來還要靠官府。只是蔔家人怎麽在長安城一點蹤跡全無了,原以為既是原籍,就該回來此處才是,誰知也是一點頭緒也無……”兩人正說著,忽聽一個聲音說:“你要頭緒麽?便是這個了。”

倆人自家姐弟說話,並未掩門,不妨有人進來,就都唬了一跳。回頭一看不是別個,正是江哲昀,手裏卻托一個破本子。程吟接過手一看,運來是半本破損不堪的書冊,翻開一看扉頁落有三枚書章,撕去一角之處還有一道紅印——總共四個。顯然已四易其主了。題記裏卻寫著越王勾踐兵圍姑蘇城的春秋故事。

程哦只伸頭瞧了一眼,便嘻嘻地笑道:“師父又來消遣我們了,只是這也不新鮮。”

江哲昀卻笑而不答。程吟說道:“倒不是故事話兒,卻是本藥書。”

“呵呵,到底長了兩歲,不是那般心浮氣躁。通是通了,不過還未點透。你也看看那四個章再發高見。”

程吟再細瞧去,卻是四個陰文小篆的刻章——年代既已久遠,覆又破損,原是不易辨認的。“這個是姑蘇方賀,這個是天水糜氏,剩下一個……程赟——爹爹的名諱!”

程哦忙接過書細細按道:“按印油深淺瞧去,天水糜氏居右上,應屬第一,撕去的那封居右下,屬第二,至於姑蘇方賀和爹爹的印,年代相去不遠,要分先後卻難了……”

程吟未及說完,便接道:“這個都明白,只是為何只有半本?”

江哲昀卻不答,只說:“這個卻要考你一考。”

程吟見他這樣說,便覆又接過書來細瞧。“不過據我看卻是要問這撕去的章的主人了。書但凡不小心扯破或撕破的或有之,但要的的撕去這一方印卻是不易。自來加書章,底頁也是要加的,若有了後半本就知道這書的底事了。如今卻苦於只有這個殘片子;只是不知這書是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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