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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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何影站在公司頂樓的天臺邊緣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輛,身後的空調外機正轉動著,發出噪音。

仲春的風吹得她的衣擺獵獵作響。

遺書設置了定時發送,日程表上的計劃也都完成了,今天下班時也與公司同事好好地說再見了。

廖何影閉著眼睛想著自己是否還有遺漏,在確認後才放下下來。

手機鈴聲響起,將她邁出去的那只腳收回,廖何影摸出手機按下接通鍵。

“廖總監,不好意思啊,剛剛下班就來打攪您,只是對方突然說要大改設計,現在我們打算開個會,您能不能回公司一下?”

“好的我馬上到。”廖何影掛斷電話從天臺走下,取消了手機裏設置的定時發送,又將被風吹亂的衣服整理得一絲不茍後下樓。

……

“抱歉,久等了。對方又改了什麽要求?”廖何影笑著說。

“廖總監,對方突然說總體配色都要換,你說這都什麽事兒啊,現在修改根本來不及啊,還有一個多星期就要交稿了。”同事們看見廖何影就像看見了救星一般,將稿件交給廖何影。

“沒事的,努力努力一定可以搞定的。”

後面討論了差不多快兩個小時,廖何影看他們都有點熬不住了,於是宣布明天再繼續。

“那我們走了,廖總監也別待太久了。”

廖何影微笑地點頭答應。

等人都走了,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廖何影摘掉眼鏡,疲憊地捂住了臉。

她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11:30,比平時睡覺晚了整整兩個小時。

廖何影將日程表重新安排好後,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走之前還仔細檢查了一遍電源有沒有關掉。

她晚飯也沒吃,於是拐進家門口那家全天營業的便利店,買到了最後一個三明治。

將三明治裝在袋子裏,廖何影拎著袋子站在電梯門口,聲控燈因長時間的沈默而熄滅,手機電子屏的白光打在了廖何影面無表情的臉上。

到了家門口,廖何影掏出鑰匙打開了家門,門內迎接她的是寂靜的黑暗,但她並沒有打開燈,而是將三明治扔進了微波爐,隨後倒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了寬大的餐桌前。

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霓虹燈光打在黑白色的房子裏,裝修是極簡主義,除了必要的家具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物件,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讓這個空間嚴謹到有些冰冷。

三明治沒吃幾口就被扔進了垃圾桶,廖何影掏出隨身攜帶的藥瓶,倒出幾粒藥片,混著水一起吞下。

碳酸鋰在胃裏中翻滾,她沒忍住跑到廁所裏幹嘔起來。

應該多吃幾口飯的,廖何影擦著嘴想。

她扶墻站了起來,對著鏡子卸妝,露出了蒼白消瘦的面龐,厚重的黑眼圈因為皮膚蒼白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

待她上床時,時針已經指向一點,在喹硫平的作用下,大腦開始變得昏沈。

如果明天能醒不來就好了,廖何影閉著眼睛許願。

……

廖何影的生活很規律,甚至可以用刻板來形容,她每天七點半準時起床晨跑,會九點半之前趕到公司,認認真真做完一天的工作,如果沒有加班,下午六點準時下班。

每周一三五去健身房,其他時候都待在家裏。

不抽煙也不喝酒,沒有不良嗜好,一切都照著她小小的日程表進行。

廖何影連什麽時候去超市買日用品都會提前做好計劃,寫進一個小本子裏。

在讓人看來,她就是個完美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人,從小成績優異,名牌大學畢業,待人親切有禮,做事一絲不茍。

同事們對她的評價基本一致,無非就是廖總監在公司裏是老板最得力的下屬,是員工眼裏仁慈又靠譜的上司。

“廖總監,您看看這個方案,我先下班了。”同事笑著和她打招呼。

“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見。”

廖何影打開方案,仔細地確認每一處細節,對方突然更改需求讓進度被打亂,作為主要負責人,她自然是忙上加忙。

一天到晚不停地修改方案,與上面協商對策,加班一加就是到淩晨,有時候幹脆就睡在公司。

如果她當時直接跳下去,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破事兒了?

在經過一個多星期的地獄加班後,項目總歸是在期限內趕了出來。

對方當即與公司簽了三年合約,公司也大手一揮給每個人都發了獎金。

所有人都歡呼著說要開慶功宴,但主要功臣廖何影卻以身體不適推掉了聚會。

廖何影的社交能力是有限度的,她真的不想將維持生命的最後一點能量,浪費在與他人社交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觀察著那些來來往往卻與她毫無關系的人,這樣偶爾超出計劃以外的閑逛,是她為數不多的愛好。

逛著逛著便來到了市中心那條最繁華的那條街道,現在正是豐富夜生活開始的時候,霓虹燈亮起,張牙舞爪地輻射著讓人眼花繚亂的光線,人們三五成群,嬉笑著湧入一個個酒吧。

廖何影一直很好奇那扇門後面是怎樣的世界,人們似乎都能在那裏找到快樂。

她掏出日程表檢查了一下,確定了此刻的她是空閑的,猶豫再三還是推開了一家印著彩虹的大門。

就當獎勵自己了,她想。

進入酒吧後,迎接她的是昏沈暧昧的燈光,音響裏的重低音轟炸著她的耳朵,人們喝著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嬉笑著,在一片劃拳聲、骰子聲中,穿著正裝三件套的廖何影顯得格格不入。

所以她向酒保要了一杯冰可樂後,便縮進了角落。

廖何影就坐在那兒抿著可樂,不到十分鐘就已經有好幾個人上來搭訕了,但都被她禮貌地一一拒絕。

好多人……好吵……我為什麽要想不開進來……

廖何影的社交恐懼在腦子裏已經快把她捶死了,正當她打算起身離開時,人群突然爆發出尖叫。

原來是有樂隊上臺表演了。

但在躁動的空氣裏,廖何影看著那個頂著一頭紅發的女生定住了。

“晚上好啊各位!我來問問,大家有沒有想我啊!!”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臺下一片尖叫,那人滿意地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對著旁邊那個粉色長發,穿著緊身高領的吉他手點了點頭,然後撥動了自己手上的貝斯。

搖滾樂有點吵,可廖何影的視線像相機的光圈一般聚焦在了那個紅色的身影上,女孩兒穿著露臍背心,露出了修長的手臂,肩上掛著把也是紅色的貝斯,修長的手指撩動著琴弦。

她小臂上花花綠綠的紋身隨著動作收縮起伏,汗珠順著挺巧的鼻尖一路劃過臉頰,落在了她脖子附近的那一大片玫瑰上。

或許是廖何影的目光太過炙熱,女孩兒對上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淺棕色的虹膜在燈光的照射下如琥珀一般,清澈透亮,像是有太陽在裏面燃燒。

廖何影看到她挑了挑眉,沖自己來了一個飛吻,引得臺下不明真相的觀眾又是一陣尖叫。

演出後女孩兒被熱情的觀眾們圍住,廖何影看到她笑著與那些人攀談著,還給那些女生交換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但在打算給第三個人自己的電話號碼時,被站在後面抽煙的吉他手拎走了。

看著那一紅一粉消失在視線裏,廖何影突然決定去找老板打聽一下樂隊的表演時間。

……

捏著那張時間表走出酒吧時,廖何影還有些不真實,她有點懊惱自己的沖動,沒有經過思考就貿然行動。

但想著那個女孩兒的笑容,她還是將表整整齊齊地折好,放進了寫日程的小本子裏。

-

演出結束後紅發女孩——秦江梨被吉他手秦風拽上了樓,這棟大樓是秦風父母留給她的遺產之一。

酒吧是跟朋友一起開的,她們倆人就住在酒吧上層的公寓頂層。

進門後秦風將煙頭隨手按在沒喝完的酒裏,跨坐到秦江梨身上想親她,卻被她捂住了嘴。

“刷了牙再來。”秦江梨笑著說,秦風對她做了個鬼臉,起身去刷牙。

剛出來就被一個紅影壓在了門板上。

“姐姐,今天看到狐貍了嗎?”修長的手指徑直探入秦風的那片泥濘,引得她一聲輕哼。

“唔……就那個坐在角落裏喝可樂的?”

“對。”

“感、感……興趣嗎……嗚……”被秦江梨的突然加速打斷了話語,秦風偏頭咬上了對方裸露的肩頭,在那裏留下一個血淋淋的齒痕。

她伏在秦江梨的肩頭,腿有些發軟,秦江梨將她抱去了床上,待餘韻漸漸平息之後她拉過秦江梨,兩人交換了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怎麽沒去要電話?”秦風貼著妹妹的嘴唇問。

“你這不是把我扯走了嘛。”秦江梨去咬她的鼻尖。

“啊呀,那確實是姐姐的不對,得好好補償才行呢。”秦風笑著將秦江梨翻了個面,跨坐上她纖細的腰肢,接著從床頭櫃裏翻出了手銬和項圈。

……

第二天快下午時,秦風才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秦江梨昨天晚上被她折騰狠了還在睡。

她翻身下床,將飄到眼前的發絲隨意地撥到腦後,從冰箱裏拿出一瓶伏特加,咬開瓶蓋一邊喝一邊走去浴室。

刷牙時看著自己遍布全身的吻痕,想著這小崽子真記仇。

“秦風姐……”秦江梨迷迷糊糊地靠上她的肩頭。

秦風擡手將她那頭剛起床本就淩亂的頭發揉得更亂了。

“餓了嗎?”秦風問。

秦江梨點頭,又嘟起了嘴,在秦風上面親了一下。

“穿好衣服我們去吃飯吧。”

……

餐廳裏秦風拒絕了秦江梨外賣點披薩的要求,理由是你還小,剛起床吃垃圾食品對身體不好。

“你伏特加配漢堡又有什麽資格評價我!!”秦江梨憤怒地切著自己盤子裏的三明治,看著秦風掏出了自己的小酒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一樣,我是大人,你個小屁孩。”她滿意地看著秦江梨的臉像河豚一樣鼓了起來。

晚上的演出秦江梨在同樣的位置又看到了那只狐貍。

在等待時狐貍小姐會戴著眼鏡處理文件,即使是在悶熱嘈雜的酒吧裏,她的衣服也穿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面無表情時會給人一種淡漠的疏離感,上前搭訕的人也都被她客客氣氣地拒絕。

“我去,好勁兒哦!”秦江梨咬著棒棒糖從後臺探出了半個腦袋,路過的秦風給了她一個暴栗。

“小孩子從哪兒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你那裏啊。”秦江梨笑著回答。

秦風翻了一個大白眼,從兜裏掏出煙和打火機,點燃才抽了一口就被秦江梨抽走了。

“哎讓我抽一根嘛。”秦風沖著秦江梨撒嬌道。

秦江梨不為所動,她夾著那根水蜜桃味的萬寶路吸了一口,接著按滅在玻璃杯裏的龍舌蘭裏。

“要上臺了。”

秦風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秦江梨抽出嘴裏的糖,親了親姐姐撅起的嘴巴,柔軟的小舌撬開她的牙齒,將糖放進秦風的嘴裏,然後拍了拍她的臉。

“吃這個。”

……

在樂隊登場時,廖何影將公司的報告單收起來,兩只手交叉著撐在桌子上,瞇起眼睛看著那個笑得張揚的女孩兒。

自從上次見到她後,廖何影的腦海裏便一直莫名其妙地出現她的身影,想起她吐舌頭時俏皮的表情,沖向自己的那個飛吻,以及她在舞臺上自信閃亮的樣子。

那都是廖何影所向往的樣子。

這時候酒保端上來一杯龍舌蘭日出,上面的吸管還被卷成了愛心。

“小姐,這是樂隊主唱請您的。”酒保說。

廖何影看向臺上那個身影,對方正唱著皇後樂隊的Killer Queen,看到廖何影在看自己,女孩兒沖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無害的笑容。

“……放在這兒吧,謝謝。”她對酒保說。

樂隊還在繼續演唱著,在唱到那句“wait for me”時,廖何影確定女孩兒看向的是自己。於是在演出結束後她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盯著那杯酒思考著這麽做的後果。

冰塊的碰撞發出了南極深處的回想,糖漬櫻桃好似在太陽海中沈浮。

廖何影遲疑了一下,還是捏起吸管小心地吸了一口,鮮榨橙汁的鮮香混著龍舌蘭的醇厚在口腔中回蕩,對於第一次體驗酒精的廖何影來說,還算不錯。

她小口小口喝著,目光掃向人群中那個高挑的身影,吉他手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便摟著一個女人消失在了幕布後,而女孩兒看到自己還在座位上,匆匆應付了人群幾句便向自己走來。

廖何影不免有些緊張,她應該說些什麽?

好在女孩兒並沒有為難她,她自來熟地在廖何影身邊坐下,沖她笑了笑。

“這位姐姐,你是為了我來的嗎?”

廖何影誠實地點了點頭,隨即對方笑得更開心了。

“這個好喝嗎?我不知道姐姐喜歡喝什麽,就按照自己的意思調了。”女孩兒端起杯子咬上了那根還殘留著廖何影口紅的吸管,吸了一口。

“應該還行吧,因為我看你像是第一次喝酒,所以特地少加了點龍舌蘭。”

“你自己調的?”廖何影問。

對方吐了吐舌頭,舌頭上心形的舌釘亮晶晶的,“我厲害吧?”

接著女孩兒湊到了她耳邊,“姐姐,你想不想跟我幹一些好玩兒的事情呢?”說完還咬了咬廖何影的耳垂。

廖何影像受驚的兔子一般彈了一下,被咬的地方迅速泛起一片粉紅,她下意識捂住了耳朵,眼裏帶著一絲不解和慌亂看向女孩兒。

對方看到她的反應則是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姐姐,你原來沒有……過啊?”

她隱去了某個詞匯,理解拉起了她的手帶她離開嘈雜的酒吧。

“那我們要好好認識一下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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