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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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正文完)
Irene失蹤到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兩日而已，對Alastor來說卻無比地漫長。
明明Irene不在眼前，她的音容笑貌卻反覆出現。
沙發上，壁爐前，她把自己團在他的薄毯和圍巾裏，毫無所覺地沾滿了他的氣味。
茶桌旁，桃花下，她淺笑著給他酌了杯清茶，把如雲的春花和如煙的朝霞通通捉來放在他手心。
陋巷中，陰影處，她攬過他臂彎的手臂是如此的有力，哪怕敵人再多再兇惡，他在被她接應的一瞬總能放下心來，從來如此。
在奔走追尋的時候，Alastor甚至總有一種錯覺，總覺得在下一個轉角處，她的身影就會浮現，笑著對他說她沒事的，不要小看她嘛。
可是她沒有。
呼出上帝姓名的那一刻，龐大的神力經由他的軀體釋放，幾乎將他的經絡骨頭通通碾碎，他渾身劇痛，思緒卻奇異地輕柔飄忽起來，穿過傳送奇點裏扭曲堆疊的時空，他在亂流裏仿佛看見了那個夏日的午後。
她的肌膚，白得晃人，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落下，在她身上印上一團又一團的光斑，她躺在樹蔭下的搖椅裏，皓腕如凝脂輕搭在微汗薄出的額前，頸前和鎖骨透出潤澤的肉色。
明明是一幅色彩明亮又濃烈的油畫，偏又動了起來，白生生的腳丫輕搖著，時不時地點在地上，將搖椅晃出新的起伏，晃得人心頭發慌。
Alastor只得上前打亂這幅畫。
他用手圈住那雪白的腕子，微微用力，留下一圈紅痕。
躺著的人兒蛾眉輕蹙，半夢半醒地嘟囔了幾句，那聲音明明是頗有不滿，卻慵懶得很，倒像個呼嚕呼嚕的貓兒。
Alastor垂眸看著掌心裏的她的手腕。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掐痕罷了，落在Irene烈日下白到發光的肌膚上格外明顯，強烈的對比，濃艷的色澤。
他喉頭滾動著，發出聲響：“Irene？”
Irene在椅子上好好地蹭了蹭，才不情不願地醒轉過來，她揉著水母腦闊，打了個哈欠：“哈啊，怎麽了？你最好有個充分的吵醒我的理由。”
理由，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Alastor輕笑著拉她起身：“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你說了要給我一個家的幻境的，時間隨我選。”
“現在？這麽突然？”Irene有些不解，她依依不舍地起身，扶著Alastor的胳膊才勉強站好，人看著還是迷糊的，身子也東倒西歪地直往Alastor身上靠。
彼時的Irene，盡管在地獄裏呆了幾十年也已經混成四個環的大毒梟了，看著卻還是有些孩子氣，不管是她介於少年和成年之間的稚氣未脫又風韻初顯的容顏，還是她性格裏自帶的率直灑脫和對他幾乎天真的信任，都讓Alastor覺得她只是個小女孩，而這樣一個久經人事已然蒼老的他，本不該對一個小孩有任何超出界限外的情愫……抑或是舉止。
更何況，他們嚴格意義上，還是師徒。
Alastor伸手扶住Irene的胳膊，支撐住她的同時也不動神色地把她往外推了推，隔出了一段合適的距離。
她的呼吸，清淺地拂過他的指尖，勾起一絲癢意。
這到底是怎麽了。Alastor盯著自己發癢的指尖想道。指甲也是會癢的嗎？
Irene沒多久就清醒了過來，她報覆般反手掐住他的手腕，尖尖的指甲帶來些許刺痛，她走近半步，然後睜開了她的眼睛。
那眸子，如藍天碧海，純凈澄澈。
濃墨潑在她的身後，然後塗抹蔓延而開，樹影搖椅被覆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藍底白薔薇的老舊墻紙，Irene站在紅木門框裏，身後是大廳，Alastor站在Irene對面，身後是開火炒菜的聲音，食物的香氣氤氳而開，熟悉的氣味與環境一下子就把Alastor帶回了他生前的時光。
那段他還有家的日子裏，不論他是成名前抑或是成名後，不論他出門是去做什麽回來的有多麽晚，他的母親總會做好三兩他愛吃的菜，溫在爐上好讓他一回來就能吃上熱乎的。
Alastor指尖顫抖，他轉身。常年油煙熏黃的頂櫃，青灰石板的臺面，略有磕損的鍋碗瓢盆，以及窗臺前喝完牛奶後剩下的玻璃瓶裏插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腦海中或清晰或模糊的細節一一對上，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家裏，他的母親Malena就在那裏，背對著他，圍著水紅色圍裙在竈臺前忙碌，給他準備著一日三餐，窗外的陽光在她海藻般的黑色長發上跳躍著，一切都是那麽的溫軟美好。
Alastor知道Irene的幻境很逼真，她不止一次地用幻境給他展現過自然風光或者她走過的街景建築，可覆刻Alastor去過的地方，這是第一次。所以Alastor這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全息幻境有多麽的……蠱惑人心。
太真了，實在是太真了，真得好似他只要上前拍拍母親的肩膀，就能看到她舒展的笑顏，得到一句他魂牽夢縈的母親的嘮叨一般。
Alastor不受控制地上前幾步，伸手到她的肩頭，卻遲遲不敢落下。
因為他知道，落下了，夢就醒了。
最終，他也只能收回手來。
“那個，Alastor。”Irene的聲音放得很輕，她仿佛也害怕驚醒些什麽，“如果你能給我一張你母親的照片的話，我可以讓她轉過身來的。”
“不必了。”Alastor淺笑道，“這樣就很好。”
“謝謝你Irene，能再次回到家裏，我很開心。”
Irene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巴來來回回地開合著，活像只吐泡泡的金魚。
Alastor看她糾結得好笑，大發慈悲地說道：“說吧，想問什麽？”
“Alastor，你真的開心嗎？”Irene一張嘴就是靈魂發問，問完又趕緊找補，“啊，只是我剛剛好像有這麽個錯覺，也不一定對。我只是感覺，你回到這裏好像很難過，不僅僅是因為思念而難過……”
而是因為某種不堪回首的過去，某種難以言說的愧疚，某種無法排解的惘然。
Irene可太知道這是什麽滋味了，因此在嗅到類似的氣息時，敏銳非常。
Alastor聞言一怔，往日焊在他臉上的笑容裂了一條縫，露出了一點下面的真實。
Irene擔憂著他，也不願刺傷了他，踟躕道：“當然，如果你不想告訴我的話，也不用說出來。”
“Well，也沒什麽不好說的，畢竟太陽底下無新鮮事。”Alastor很快收斂好了神色，他笑容優雅完美無缺，剛剛一瞬的怔楞仿佛只是浮光掠影裏的錯覺。他還是那麽紳士且體貼，將Irene引入餐桌椅前坐下才將他的故事娓娓道來。
“我的母親，是個人盡可夫的□□。”
額，好吧，可能用詞上並不是那麽的紳士。
Alastor是用篤定地不容置喙地語氣說出這句話的，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的笑容深刻了不少，仿佛布滿了陰霾。
“我父不明，是她不知道哪個恩客的孩子，她的父親因為她放蕩不堪的舉止和她斷絕了關系，可她依舊執迷不悟，不事生產只想用身體換錢。”如此沈重的過去Alastor卻面帶微笑地訴說著，無端地透著些詭異，可他的肢體語言和話語邏輯卻毫無破綻，他的手指指過屋裏的好幾個地方，“在那兒，這兒，甚至這個餐桌上，我都有撞見她接客。”
“她雖是我相依為命的母親，卻也實在不堪，給我留下了不小的童年陰影。此刻故地重游，一些黑暗的記憶不免浮出水面，帶來些許不適。”
他皺著眉頭，嘴角卻未落下。他變了杯熱咖啡在手上捂著，仿佛試圖從中汲取些許溫暖一樣。
“這不對吧。”Irene弱弱地說，“二十世紀初大部分地區有妓女必須染發的規定，可你的母親，是黑色長發呀。”[1]
友人沈重的過去按理來說這樣質疑是不太合適的，可Alastor的“過去”漏洞著實是又多又明顯，再結合Alastor喜歡玩神秘給誤導性信息的行事作風，Irene覺得他在胡謅的幾率很大，但她又怕萬一自己是錯的，所以問得格外弱氣。
“說得不錯。”Alastor被戳穿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也許這就是著名電臺主持人的臨場應變能力和超絕厚臉皮吧，他甚至還一副好學的樣子追問了句，“還有別的破綻嗎？”
他推翻前一種說法推翻得如此絲滑，Irene差點沒反應過來：“Emmmm，你提供的照片細節裏有頂針，大剪子，皮尺和劃線粉，這些都是裁縫的工具。”
“裁縫在那個年代，哪怕只是個小學徒也能有不錯的收入了，她犯不著以身體謀生。而縱觀家裏的裝潢，從墻上的油畫到桌面的裝飾再到窗臺的花，都是優雅簡潔的風格，也不像熱烈追求欲望滿足的人，如果是為了快感的話，也說不太通。”
“你觀察力不錯，可套話的能力實在糟糕。”Alastor轉著手中權杖，“對話要有張有弛，一味地後退只會讓即將入網的魚逃走。”
“我這不是照顧你的心情嘛……”Irene撇了撇嘴，略有些不服氣。
“那麽，這個版本聽著如何呢？”Alastor把話筒權杖放在嘴邊，開始了他新一輪的講述，“我的母親，是個懦弱無能的菟絲花。”
“她被人侵犯有了我，卻既不敢指認犯人，也不願把我打掉。她的父親為了名聲和她斷絕了關系，失去了男人保護的她，最終成了小鎮裏人人都可品嘗一口的紅絲絨蛋糕。”Alastor笑著戳了戳手裏的話筒，上面的紅光幾度明滅，還附帶著刺啦刺啦的雜音，“我不僅不只一次撞見她被人強迫，可她軟弱到甚至不敢將屈辱與怒火發洩在尚且年幼的我身上。如此，倒意外地稱得上一個合格的母親。”
“我感動於她沒有拋棄我，又恥辱於她的懦弱，此刻再見也不免帶了些不快。”Alastor笑著偏了偏頭，“這個聽著是真的嗎？”
興許是不願展示真實的自己，Alastor將談話的性質從述衷腸硬生生擰成了現場教學，此刻他笑看Irene的抓耳撓腮，頗有些樂在其中的樣子。
“嗯，單從這個故事來判斷的話有些困難，但是和上一版對比的話，還是能發現些許端倪的。”Irene邊思考邊說著，“這個版本和上個版本之間有不少的共同點，比如你父不詳，你的外公和你媽媽斷絕了關系，而後你媽媽和許多不同男人都有做甚至被你撞見了，你和你的母親關系很好。我想，這些部分應該是真實的。”
“不錯，然後呢？”Alastor嘴角的弧度好像從他們這段對話開始就沒有變過，那是個早就與靈魂血肉長在一起的微笑面具，似乎並沒有什麽能夠撼動它。
可依舊是Alastor，主動點出Irene的欲言又止，還在她反覆強調著不說也可以時，給了她好幾個版本的故事。
Alastor他，其實是渴望傾訴的吧。Irene心想。渴望，卻又害怕被誤解，於是幹脆戴上面具，又吐出重重謊言，把真實的自己掩蓋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我真該像他說的那樣，主動一些，卸下他臉上的油墨，然後或許，只是或許，能夠抱抱面具後那個不安哭泣的小男孩。
【於是，探戈，正式開始了。】
“你剛剛透露的負面情緒，與其說是童年陰影造成的恐懼或不堪過去造成的羞恥，不如說是無能為力帶來的沈重。”Irene擡眸，不閃不避地對上Alastor目光並試圖從中找尋些什麽，“以及你說第一版故事時，面上帶出的陰霾，那看著是對這種說法的不滿與憤怒。”
【Irene走近，將手搭上他寬闊的肩膀，足弓緊貼他健壯的小腿，她挑眉，那是惑人的鉤子也是進攻的彎刀。】
“無能為力，不滿與憤怒。”Alastor往前探了探身子，接下Irene的審視，甚至還好笑地搖了搖頭，“沒想到在你眼裏我是這樣弱小的人。”
很完美的表演，層次豐富情緒到位，跟Alastor平時嘲諷對手放垃圾話的調調一模一樣。可這反而顯得奇怪，要知道Irene逗樂Alastor沒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這家夥在她面前笑起來可不是這麽收斂的。
也就是說，這個反應，其實是肯定。
“不，不是我眼裏的你，而是過去的你。”Irene挺直了背脊，竟多了絲成竹在胸的氣魄，“那個依舊是小男孩，話語被當做兒童囈語，既沒有力量反抗傷害也沒有途徑打破現狀的你。”
【Alastor攬過她的腰肢，湊近，與之呼吸相聞。他石膏般的假面從眼下開始碎裂，他們步伐時急時緩卻無比一致，急時是綻放的激情，緩時是婉轉的纏綿，面具的碎片在快速擺頭的時候掉下來好幾塊，他卻並沒有松開她的手。】
“親愛的，如果你在和我合作的這幾十年裏有分出一點點註意力給你可憐的合夥人的話，你就該註意到我從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人。”Alastor雙手交叉托著自己的腦袋，歪了歪頭笑道。
這句話，表面上看著的確是個嘲諷，但此刻卻點醒了Irene。
“這是另一個疑點，這是你的故事，可你似乎在故事中被隱去了。”Irene眼睛一亮，忽得靠近，和他鼻尖對鼻尖，“等你有了能力後，你一定會反擊回去。可你生前犯下的連環殺人案，被害人之間並無關聯，所以警察花了那麽久工夫才查到你。”
“那麽你是怎麽反擊的呢？你生前除了犯下連環殺人案以外還做了什麽呢？你還是著名電臺主持人！”
興奮於思路的打開，Irene笑意初綻，話語間，溫熱潮濕的氣息鋪面而來，吹得Alastor頭腦昏沈。
近，實在是太近了。
Alastor退後靠上椅背，臉上的微笑有些許龜裂，看著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旋轉，腿腳交纏。下腰，呼吸相融。托起，飛舞綻放。溫度在舞步中升溫，石膏面具則進一步發硬開裂，露出他壓抑緊抿的唇，和微紅的耳垂。】
刺啦一聲，椅子腳在地面上摩擦而過，Irene站了起來，俯身湊得更近：“你利用你電臺主持的影響力進行了反擊，你利用了輿論進行反擊！那我是不是可以反推出你和你的母親在你幼時是遭受了汙名穢語的侵害呢？”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當糟糕的流言甚囂塵上，烏合大眾無心分辨只想宣洩情緒或是從中偷得一點好處，而不願染上汙名的外公拋棄了你們，只留你們相依為命。在那之後，額。”Irene說到這開始卡殼，然話頭卻被Alastor快速接過。
“在那之後，戰爭發生了，動亂的時局崩潰的秩序釋放了人們心中的惡魔。”Alastor低眉看著手中的話筒權杖，眼底紅光流轉，“人們開始肆無忌憚，偷窺辱罵，尾隨強爆，再加上越來越匱乏的食物水源，我的母親，為了活下去，不得不當了娼婦。”
“我這張臉，很優越吧？”Alastor猛地擡頭，眼中帶著譏諷與淚意，“我們已經相處了這麽久，你都時不時會為之失神，不是嗎？”
Irene被唬了一跳，素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擋住了驚訝的表情，她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心思暴露了，又轉瞬意識到Alastor在說的其實是另一個意思，而Alastor隨之落下的話音也驗證了這點。
“我的母親，生得比我美上百倍千倍，讓整個小鎮的人都為之瘋狂不已。”
【隨著節奏的加重，舞蹈動作也激烈了起來，Alastor扶著Irene的腰幾次攬她甩向側面，Irene跳躍著旋轉著，大半個身子都在空中飛舞而過，而落地後又能被他有力的臂膀接好穩住，蓬勃的力量美從兩人快速劇烈又和諧的動作中流淌出來，在眼花繚亂的交叉步、高踢腿和來回甩頭間，布滿裂痕的石膏面具徹底碎開落下，碎屑如雪花般飛散在空氣中，消失不見，露出了一雙沈浸在傷痛中的眼睛。】
“我是奸生子，是她恥辱過去的烙印，可她卻從未遷怒於我，在最難的時候甚至會把最後一口食物都讓給我吃。”Alastor眼前一片模糊，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就算勉強再扯起嘴角，碎開的面具也無力遮蓋任何悲傷，“只可惜，我到底還是帶了那個不知名男人的賤血，我睚眥必報地一一報覆了他們的罪行後，愛上了掌控輿論和狩獵人類。”
“你看，我就是個這麽lan……”
“請不要這麽說！Alastor！”Alastor冰涼的懷中突然多了個溫軟熱烈的身體，Irene抱得很緊將他的胸口填得滿滿當當地，“這不是你的錯，易地而處，我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那是光，落入了他的懷中。
濕意從身前傳來，浸透了他的衣襟，Irene竟是比他哭得還厲害：“你，嗚嗚，你是在不安，看客是如此輕易就能操縱的存在，你不願再為魚肉，於是，嗝，於是，嗝。”
Irene又哭又說話，結果哭得直打嗝，Alastor卻在她濃烈的哀慟裏奇跡般地平覆了下來，好像心裏的淚都從Irene眼睛裏流出來了一般。
“好啦好啦——”他曼聲哄著，他的手在Irene背後游走了一圈也只是輕拍上Irene的肩膀。
到底還是個孩子，哭得這麽厲害。他心想。
“不、嗝、嗚，你聽我說。”Irene從他胸前擡起頭來，額頭卻正好仰面碰上Alastor的唇，柔軟馥郁從發尖一路劃到了她的鼻梁，她卻恍若無覺地繼續說著，“你媽媽生下你照顧你，因為她眼裏你不是什麽屈辱過去的證明，而是上天賜給她的珍寶呀！”
“請不要妄自菲薄，Alastor，她知道了一定會難過的。”
細膩柔滑的肌膚在唇上碾蹭而過，Alastor只覺得嘴唇被忽然燙了一下，耳邊也鼓噪了起來，襯得Irene清冷縹緲的聲音無比的清冽獨特，猶如盛夏裏冰鎮好的西瓜般。
愁緒也好，苦思也罷，此刻全被蠻不講理地打亂，Irene好似一陣忽如其來的狂風，把思緒如落葉飛花般吹得紛紛揚揚淩亂不已。Alastor呆了有一會兒才勉強把落葉飛花又掃去一處，捋順了思路。
啊啊，所以你是這樣看的嗎？
居然是珍寶嗎，原來是珍寶啊。
……
你能懂得，真是太好了。
Alastor有些難以控制地把手環過她的身子，卻又在離她腰肢一拳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樣就可以了，Alastor，這樣就很好了。
別毀了這一切。
【在最後一個定點動作時，Irene捧住了Alastor的臉龐，他的臉頰唇間還殘留著石膏的灰粉，可她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點燃了他的整個世界。
幕布，隨著一曲終了緩緩落下，借舞蹈糾纏的二人最終分開。
她卸下了他沈重的過去卻被自己的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則在舉目望不到她的地方再次帶上那個面具，一如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夏日的光暈在眼前漸漸消散，變成無數細小的閃光落入時空洪流間造就點點星光。
劇烈的疼痛再次攝取了Alastor的心神，胸腹之前潮濕一片，一摸竟沾了滿手的血。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好了。他心想著。
最後，天光乍洩。
風朗氣清，綠草茵茵，伊甸園裏，站著他的Irene。
他看著她向他急切撲來，他感到自己被包入她溫暖依舊的懷中。
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他攬過她的腰肢，把她揉進自己的懷裏，把自己的血沾到她的身上。
“沒事的沒事的啊，我帶了藥，很快就好了喔。”他聽著她這樣安撫道。
他安心地把頭埋入她的頸窩，在奔波勞累又焦心恐懼了兩天兩夜後，他終於到家了。
……
……
時空亂流中，伊甸園裏，一道聲音在Lucifer耳邊不斷回環，越來越響，炙烤著他的靈魂。
Lucifer，你到底是為了誰如此急切？
Lilith？還是Ir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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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ene失蹤到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兩日而已，對Alastor來說卻無比地漫長。
明明Irene不在眼前，她的音容笑貌卻反覆出現。
沙發上，壁爐前，她把自己團在他的薄毯和圍巾裏，毫無所覺地沾滿了他的氣味。
茶桌旁，桃花下，她淺笑著給他酌了杯清茶，把如雲的春花和如煙的朝霞通通捉來放在他手心。
陋巷中，陰影處，她攬過他臂彎的手臂是如此的有力，哪怕敵人再多再兇惡，他在被她接應的一瞬總能放下心來，從來如此。
在奔走追尋的時候，Alastor甚至總有一種錯覺，總覺得在下一個轉角處，她的身影就會浮現，笑著對他說她沒事的，不要小看她嘛。
可是她沒有。
呼出上帝姓名的那一刻，龐大的神力經由他的軀體釋放，幾乎將他的經絡骨頭通通碾碎，他渾身劇痛，思緒卻奇異地輕柔飄忽起來，穿過傳送奇點裏扭曲堆疊的時空，他在亂流裏仿佛看見了那個夏日的午後。
她的肌膚，白得晃人，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落下，在她身上印上一團又一團的光斑，她躺在樹蔭下的搖椅裏，皓腕如凝脂輕搭在微汗薄出的額前，頸前和鎖骨透出潤澤的肉色。
明明是一幅色彩明亮又濃烈的油畫，偏又動了起來，白生生的腳丫輕搖著，時不時地點在地上，將搖椅晃出新的起伏，晃得人心頭發慌。
Alastor只得上前打亂這幅畫。
他用手圈住那雪白的腕子，微微用力，留下一圈紅痕。
躺著的人兒蛾眉輕蹙，半夢半醒地嘟囔了幾句，那聲音明明是頗有不滿，卻慵懶得很，倒像個呼嚕呼嚕的貓兒。
Alastor垂眸看著掌心裏的她的手腕。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掐痕罷了，落在Irene烈日下白到發光的肌膚上格外明顯，強烈的對比，濃艷的色澤。
他喉頭滾動著，發出聲響：“Irene？”
Irene在椅子上好好地蹭了蹭，才不情不願地醒轉過來，她揉著水母腦闊，打了個哈欠：“哈啊，怎麽了？你最好有個充分的吵醒我的理由。”
理由，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Alastor輕笑著拉她起身：“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你說了要給我一個家的幻境的，時間隨我選。”
“現在？這麽突然？”Irene有些不解，她依依不舍地起身，扶著Alastor的胳膊才勉強站好，人看著還是迷糊的，身子也東倒西歪地直往Alastor身上靠。
彼時的Irene，盡管在地獄裏呆了幾十年也已經混成四個環的大毒梟了，看著卻還是有些孩子氣，不管是她介於少年和成年之間的稚氣未脫又風韻初顯的容顏，還是她性格裏自帶的率直灑脫和對他幾乎天真的信任，都讓Alastor覺得她只是個小女孩，而這樣一個久經人事已然蒼老的他，本不該對一個小孩有任何超出界限外的情愫……抑或是舉止。
更何況，他們嚴格意義上，還是師徒。
Alastor伸手扶住Irene的胳膊，支撐住她的同時也不動神色地把她往外推了推，隔出了一段合適的距離。
她的呼吸，清淺地拂過他的指尖，勾起一絲癢意。
這到底是怎麽了。Alastor盯著自己發癢的指尖想道。指甲也是會癢的嗎？
Irene沒多久就清醒了過來，她報覆般反手掐住他的手腕，尖尖的指甲帶來些許刺痛，她走近半步，然後睜開了她的眼睛。
那眸子，如藍天碧海，純凈澄澈。
濃墨潑在她的身後，然後塗抹蔓延而開，樹影搖椅被覆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藍底白薔薇的老舊墻紙，Irene站在紅木門框裏，身後是大廳，Alastor站在Irene對面，身後是開火炒菜的聲音，食物的香氣氤氳而開，熟悉的氣味與環境一下子就把Alastor帶回了他生前的時光。
那段他還有家的日子裏，不論他是成名前抑或是成名後，不論他出門是去做什麽回來的有多麽晚，他的母親總會做好三兩他愛吃的菜，溫在爐上好讓他一回來就能吃上熱乎的。
Alastor指尖顫抖，他轉身。常年油煙熏黃的頂櫃，青灰石板的臺面，略有磕損的鍋碗瓢盆，以及窗臺前喝完牛奶後剩下的玻璃瓶裏插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腦海中或清晰或模糊的細節一一對上，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家裏，他的母親Malena就在那裏，背對著他，圍著水紅色圍裙在竈臺前忙碌，給他準備著一日三餐，窗外的陽光在她海藻般的黑色長發上跳躍著，一切都是那麽的溫軟美好。
Alastor知道Irene的幻境很逼真，她不止一次地用幻境給他展現過自然風光或者她走過的街景建築，可覆刻Alastor去過的地方，這是第一次。所以Alastor這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全息幻境有多麽的……蠱惑人心。
太真了，實在是太真了，真得好似他只要上前拍拍母親的肩膀，就能看到她舒展的笑顏，得到一句他魂牽夢縈的母親的嘮叨一般。
Alastor不受控制地上前幾步，伸手到她的肩頭，卻遲遲不敢落下。
因為他知道，落下了，夢就醒了。
最終，他也只能收回手來。
“那個，Alastor。”Irene的聲音放得很輕，她仿佛也害怕驚醒些什麽，“如果你能給我一張你母親的照片的話，我可以讓她轉過身來的。”
“不必了。”Alastor淺笑道，“這樣就很好。”
“謝謝你Irene，能再次回到家裏，我很開心。”
Irene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巴來來回回地開合著，活像只吐泡泡的金魚。
Alastor看她糾結得好笑，大發慈悲地說道：“說吧，想問什麽？”
“Alastor，你真的開心嗎？”Irene一張嘴就是靈魂發問，問完又趕緊找補，“啊，只是我剛剛好像有這麽個錯覺，也不一定對。我只是感覺，你回到這裏好像很難過，不僅僅是因為思念而難過……”
而是因為某種不堪回首的過去，某種難以言說的愧疚，某種無法排解的惘然。
Irene可太知道這是什麽滋味了，因此在嗅到類似的氣息時，敏銳非常。
Alastor聞言一怔，往日焊在他臉上的笑容裂了一條縫，露出了一點下面的真實。
Irene擔憂著他，也不願刺傷了他，踟躕道：“當然，如果你不想告訴我的話，也不用說出來。”
“Well，也沒什麽不好說的，畢竟太陽底下無新鮮事。”Alastor很快收斂好了神色，他笑容優雅完美無缺，剛剛一瞬的怔楞仿佛只是浮光掠影裏的錯覺。他還是那麽紳士且體貼，將Irene引入餐桌椅前坐下才將他的故事娓娓道來。
“我的母親，是個人盡可夫的□□。”
額，好吧，可能用詞上並不是那麽的紳士。
Alastor是用篤定地不容置喙地語氣說出這句話的，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的笑容深刻了不少，仿佛布滿了陰霾。
“我父不明，是她不知道哪個恩客的孩子，她的父親因為她放蕩不堪的舉止和她斷絕了關系，可她依舊執迷不悟，不事生產只想用身體換錢。”如此沈重的過去Alastor卻面帶微笑地訴說著，無端地透著些詭異，可他的肢體語言和話語邏輯卻毫無破綻，他的手指指過屋裏的好幾個地方，“在那兒，這兒，甚至這個餐桌上，我都有撞見她接客。”
“她雖是我相依為命的母親，卻也實在不堪，給我留下了不小的童年陰影。此刻故地重游，一些黑暗的記憶不免浮出水面，帶來些許不適。”
他皺著眉頭，嘴角卻未落下。他變了杯熱咖啡在手上捂著，仿佛試圖從中汲取些許溫暖一樣。
“這不對吧。”Irene弱弱地說，“二十世紀初大部分地區有妓女必須染發的規定，可你的母親，是黑色長發呀。”[1]
友人沈重的過去按理來說這樣質疑是不太合適的，可Alastor的“過去”漏洞著實是又多又明顯，再結合Alastor喜歡玩神秘給誤導性信息的行事作風，Irene覺得他在胡謅的幾率很大，但她又怕萬一自己是錯的，所以問得格外弱氣。
“說得不錯。”Alastor被戳穿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也許這就是著名電臺主持人的臨場應變能力和超絕厚臉皮吧，他甚至還一副好學的樣子追問了句，“還有別的破綻嗎？”
他推翻前一種說法推翻得如此絲滑，Irene差點沒反應過來：“Emmmm，你提供的照片細節裏有頂針，大剪子，皮尺和劃線粉，這些都是裁縫的工具。”
“裁縫在那個年代，哪怕只是個小學徒也能有不錯的收入了，她犯不著以身體謀生。而縱觀家裏的裝潢，從墻上的油畫到桌面的裝飾再到窗臺的花，都是優雅簡潔的風格，也不像熱烈追求欲望滿足的人，如果是為了快感的話，也說不太通。”
“你觀察力不錯，可套話的能力實在糟糕。”Alastor轉著手中權杖，“對話要有張有弛，一味地後退只會讓即將入網的魚逃走。”
“我這不是照顧你的心情嘛……”Irene撇了撇嘴，略有些不服氣。
“那麽，這個版本聽著如何呢？”Alastor把話筒權杖放在嘴邊，開始了他新一輪的講述，“我的母親，是個懦弱無能的菟絲花。”
“她被人侵犯有了我，卻既不敢指認犯人，也不願把我打掉。她的父親為了名聲和她斷絕了關系，失去了男人保護的她，最終成了小鎮裏人人都可品嘗一口的紅絲絨蛋糕。”Alastor笑著戳了戳手裏的話筒，上面的紅光幾度明滅，還附帶著刺啦刺啦的雜音，“我不僅不只一次撞見她被人強迫，可她軟弱到甚至不敢將屈辱與怒火發洩在尚且年幼的我身上。如此，倒意外地稱得上一個合格的母親。”
“我感動於她沒有拋棄我，又恥辱於她的懦弱，此刻再見也不免帶了些不快。”Alastor笑著偏了偏頭，“這個聽著是真的嗎？”
興許是不願展示真實的自己，Alastor將談話的性質從述衷腸硬生生擰成了現場教學，此刻他笑看Irene的抓耳撓腮，頗有些樂在其中的樣子。
“嗯，單從這個故事來判斷的話有些困難，但是和上一版對比的話，還是能發現些許端倪的。”Irene邊思考邊說著，“這個版本和上個版本之間有不少的共同點，比如你父不詳，你的外公和你媽媽斷絕了關系，而後你媽媽和許多不同男人都有做甚至被你撞見了，你和你的母親關系很好。我想，這些部分應該是真實的。”
“不錯，然後呢？”Alastor嘴角的弧度好像從他們這段對話開始就沒有變過，那是個早就與靈魂血肉長在一起的微笑面具，似乎並沒有什麽能夠撼動它。
可依舊是Alastor，主動點出Irene的欲言又止，還在她反覆強調著不說也可以時，給了她好幾個版本的故事。
Alastor他，其實是渴望傾訴的吧。Irene心想。渴望，卻又害怕被誤解，於是幹脆戴上面具，又吐出重重謊言，把真實的自己掩蓋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我真該像他說的那樣，主動一些，卸下他臉上的油墨，然後或許，只是或許，能夠抱抱面具後那個不安哭泣的小男孩。
【於是，探戈，正式開始了。】
“你剛剛透露的負面情緒，與其說是童年陰影造成的恐懼或不堪過去造成的羞恥，不如說是無能為力帶來的沈重。”Irene擡眸，不閃不避地對上Alastor目光並試圖從中找尋些什麽，“以及你說第一版故事時，面上帶出的陰霾，那看著是對這種說法的不滿與憤怒。”
【Irene走近，將手搭上他寬闊的肩膀，足弓緊貼他健壯的小腿，她挑眉，那是惑人的鉤子也是進攻的彎刀。】
“無能為力，不滿與憤怒。”Alastor往前探了探身子，接下Irene的審視，甚至還好笑地搖了搖頭，“沒想到在你眼裏我是這樣弱小的人。”
很完美的表演，層次豐富情緒到位，跟Alastor平時嘲諷對手放垃圾話的調調一模一樣。可這反而顯得奇怪，要知道Irene逗樂Alastor沒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這家夥在她面前笑起來可不是這麽收斂的。
也就是說，這個反應，其實是肯定。
“不，不是我眼裏的你，而是過去的你。”Irene挺直了背脊，竟多了絲成竹在胸的氣魄，“那個依舊是小男孩，話語被當做兒童囈語，既沒有力量反抗傷害也沒有途徑打破現狀的你。”
【Alastor攬過她的腰肢，湊近，與之呼吸相聞。他石膏般的假面從眼下開始碎裂，他們步伐時急時緩卻無比一致，急時是綻放的激情，緩時是婉轉的纏綿，面具的碎片在快速擺頭的時候掉下來好幾塊，他卻並沒有松開她的手。】
“親愛的，如果你在和我合作的這幾十年裏有分出一點點註意力給你可憐的合夥人的話，你就該註意到我從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人。”Alastor雙手交叉托著自己的腦袋，歪了歪頭笑道。
這句話，表面上看著的確是個嘲諷，但此刻卻點醒了Irene。
“這是另一個疑點，這是你的故事，可你似乎在故事中被隱去了。”Irene眼睛一亮，忽得靠近，和他鼻尖對鼻尖，“等你有了能力後，你一定會反擊回去。可你生前犯下的連環殺人案，被害人之間並無關聯，所以警察花了那麽久工夫才查到你。”
“那麽你是怎麽反擊的呢？你生前除了犯下連環殺人案以外還做了什麽呢？你還是著名電臺主持人！”
興奮於思路的打開，Irene笑意初綻，話語間，溫熱潮濕的氣息鋪面而來，吹得Alastor頭腦昏沈。
近，實在是太近了。
Alastor退後靠上椅背，臉上的微笑有些許龜裂，看著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旋轉，腿腳交纏。下腰，呼吸相融。托起，飛舞綻放。溫度在舞步中升溫，石膏面具則進一步發硬開裂，露出他壓抑緊抿的唇，和微紅的耳垂。】
刺啦一聲，椅子腳在地面上摩擦而過，Irene站了起來，俯身湊得更近：“你利用你電臺主持的影響力進行了反擊，你利用了輿論進行反擊！那我是不是可以反推出你和你的母親在你幼時是遭受了汙名穢語的侵害呢？”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當糟糕的流言甚囂塵上，烏合大眾無心分辨只想宣洩情緒或是從中偷得一點好處，而不願染上汙名的外公拋棄了你們，只留你們相依為命。在那之後，額。”Irene說到這開始卡殼，然話頭卻被Alastor快速接過。
“在那之後，戰爭發生了，動亂的時局崩潰的秩序釋放了人們心中的惡魔。”Alastor低眉看著手中的話筒權杖，眼底紅光流轉，“人們開始肆無忌憚，偷窺辱罵，尾隨強爆，再加上越來越匱乏的食物水源，我的母親，為了活下去，不得不當了娼婦。”
“我這張臉，很優越吧？”Alastor猛地擡頭，眼中帶著譏諷與淚意，“我們已經相處了這麽久，你都時不時會為之失神，不是嗎？”
Irene被唬了一跳，素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擋住了驚訝的表情，她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心思暴露了，又轉瞬意識到Alastor在說的其實是另一個意思，而Alastor隨之落下的話音也驗證了這點。
“我的母親，生得比我美上百倍千倍，讓整個小鎮的人都為之瘋狂不已。”
【隨著節奏的加重，舞蹈動作也激烈了起來，Alastor扶著Irene的腰幾次攬她甩向側面，Irene跳躍著旋轉著，大半個身子都在空中飛舞而過，而落地後又能被他有力的臂膀接好穩住，蓬勃的力量美從兩人快速劇烈又和諧的動作中流淌出來，在眼花繚亂的交叉步、高踢腿和來回甩頭間，布滿裂痕的石膏面具徹底碎開落下，碎屑如雪花般飛散在空氣中，消失不見，露出了一雙沈浸在傷痛中的眼睛。】
“我是奸生子，是她恥辱過去的烙印，可她卻從未遷怒於我，在最難的時候甚至會把最後一口食物都讓給我吃。”Alastor眼前一片模糊，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就算勉強再扯起嘴角，碎開的面具也無力遮蓋任何悲傷，“只可惜，我到底還是帶了那個不知名男人的賤血，我睚眥必報地一一報覆了他們的罪行後，愛上了掌控輿論和狩獵人類。”
“你看，我就是個這麽lan……”
“請不要這麽說！Alastor！”Alastor冰涼的懷中突然多了個溫軟熱烈的身體，Irene抱得很緊將他的胸口填得滿滿當當地，“這不是你的錯，易地而處，我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那是光，落入了他的懷中。
濕意從身前傳來，浸透了他的衣襟，Irene竟是比他哭得還厲害：“你，嗚嗚，你是在不安，看客是如此輕易就能操縱的存在，你不願再為魚肉，於是，嗝，於是，嗝。”
Irene又哭又說話，結果哭得直打嗝，Alastor卻在她濃烈的哀慟裏奇跡般地平覆了下來，好像心裏的淚都從Irene眼睛裏流出來了一般。
“好啦好啦——”他曼聲哄著，他的手在Irene背後游走了一圈也只是輕拍上Irene的肩膀。
到底還是個孩子，哭得這麽厲害。他心想。
“不、嗝、嗚，你聽我說。”Irene從他胸前擡起頭來，額頭卻正好仰面碰上Alastor的唇，柔軟馥郁從發尖一路劃到了她的鼻梁，她卻恍若無覺地繼續說著，“你媽媽生下你照顧你，因為她眼裏你不是什麽屈辱過去的證明，而是上天賜給她的珍寶呀！”
“請不要妄自菲薄，Alastor，她知道了一定會難過的。”
細膩柔滑的肌膚在唇上碾蹭而過，Alastor只覺得嘴唇被忽然燙了一下，耳邊也鼓噪了起來，襯得Irene清冷縹緲的聲音無比的清冽獨特，猶如盛夏裏冰鎮好的西瓜般。
愁緒也好，苦思也罷，此刻全被蠻不講理地打亂，Irene好似一陣忽如其來的狂風，把思緒如落葉飛花般吹得紛紛揚揚淩亂不已。Alastor呆了有一會兒才勉強把落葉飛花又掃去一處，捋順了思路。
啊啊，所以你是這樣看的嗎？
居然是珍寶嗎，原來是珍寶啊。
……
你能懂得，真是太好了。
Alastor有些難以控制地把手環過她的身子，卻又在離她腰肢一拳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樣就可以了，Alastor，這樣就很好了。
別毀了這一切。
【在最後一個定點動作時，Irene捧住了Alastor的臉龐，他的臉頰唇間還殘留著石膏的灰粉，可她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點燃了他的整個世界。
幕布，隨著一曲終了緩緩落下，借舞蹈糾纏的二人最終分開。
她卸下了他沈重的過去卻被自己的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則在舉目望不到她的地方再次帶上那個面具，一如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夏日的光暈在眼前漸漸消散，變成無數細小的閃光落入時空洪流間造就點點星光。
劇烈的疼痛再次攝取了Alastor的心神，胸腹之前潮濕一片，一摸竟沾了滿手的血。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好了。他心想著。
最後，天光乍洩。
風朗氣清，綠草茵茵，伊甸園裏，站著他的Irene。
他看著她向他急切撲來，他感到自己被包入她溫暖依舊的懷中。
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他攬過她的腰肢，把她揉進自己的懷裏，把自己的血沾到她的身上。
“沒事的沒事的啊，我帶了藥，很快就好了喔。”他聽著她這樣安撫道。
他安心地把頭埋入她的頸窩，在奔波勞累又焦心恐懼了兩天兩夜後，他終於到家了。
……
……
時空亂流中，伊甸園裏，一道聲音在Lucifer耳邊不斷回環，越來越響，炙烤著他的靈魂。
Lucifer，你到底是為了誰如此急切？
Lilith？還是Ir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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