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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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梁星灼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 猛地瞪圓了眼睛,語無倫次解釋:“那個……我剛才……你……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沒事吧?”

神經!不就是嘴唇被嘴唇碰……不, 都算不上是碰,是掃!只是掃了一下!就跟走在外面皮膚被風掃一樣, 周歸與的嘴唇也被他的嘴唇掃了一下!

這能有什麽事!嘴唇是肉長的,又不是紙糊的!

周歸與還沒從錯愕中緩過來, 一開口聲音都是飄的:“……沒事。”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的。

這話梁星灼只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沒往外禿嚕,畢竟場面已經夠尷尬了。

“沒事就好……沒事那就、就走吧。”

梁星灼幹笑兩聲, 有意避開周歸與的視線, 率先走到了他前面:“我感覺逛得差不多了, 你還想逛逛嗎?”

“不想。”周歸與啞聲道,“回吧。”

“好、好好好, 回家、回家。”

人在感覺尷尬的時候就會表現得很忙。梁星灼一會兒擡手摸摸腦袋, 一會兒揉揉鼻子,肉眼可見的手足無措。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扶梯, 周歸與站在梁星灼後面兩梯, 目光垂落,落在他頭頂的發旋上。

梁星灼皮膚白, 一點不同尋常的變化放在他身上都會更加明顯。

他的兩個耳朵通紅,一直蔓延到纖細的脖頸,漸變成粉紅, 商場明亮的燈光打下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絨絨的邊。

周歸與心口發緊, 薄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不過一瞬。

不過一個意外。

不過輕輕一掃。

他的感官好像把那一瞬間的信息鎖在了大腦裏,再不受控制地反覆回味, 以至於到現在,那一瞬間的觸感還停留在他的唇上。

濕潤而柔軟,分不清是沐浴露還是洗衣液的香氣,裹挾呼吸間的暖意撲在他臉上。

理智上他明白這只是一個意外,根本算不上接吻。

情感上……

光是跟梁星灼接了個吻這個結果就足以讓他逃避了,逃避剖析自己的內心,好比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情侶、般配、接吻……突發事件一件接一件,拋開不敢剖析的內心,更為清晰的是,理智那邊一直有個聲音在說:這一切都是錯誤的。

年長者理應承擔糾錯的義務。

說不上是理智拽著他,還是他拽著理智。

從扶梯下來,走上平地,再到停車場,兩人一路無話。

快到車前時,周歸與按了下車鑰匙,車門解鎖,梁星灼先一步打開副駕車門坐了上去。

周歸與把手裏拎的購物袋放在後座才上的車。

車門一關,周歸與既沒有系安全帶,也沒有發動車子,只這麽坐著,仿佛放空了。

梁星灼靜等了片刻。

架不住氣氛詭異,他實在是難以忍受這好似沒終點的沈默,只好硬著頭皮開口:“怎麽不開車?”

同一時間,周歸與也下定了決心。

“我有話跟你說。”

梁星灼頓時惴惴不安,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你說。”他從嗓子眼擠出三個字。

“你現在長大了,以後我們在外面適當保持距離,以免引起誤會。”

周歸與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可是這句話的重量就在那擺著,不管怎麽說,對梁星灼而言都是迎頭一擊。

只有在梁星灼犯錯的時候,他才會說重話。

果然,話音落下的一秒,梁星灼表情就變了,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反問他:“什麽叫適當保持距離?又能引起什麽誤會?”

周歸與:“之前那個店員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我聽見了,那又怎麽了?”

梁星灼情緒激動,有些明知故問的意思,周歸與沒有陪他裝傻,而是點明:“如果我們以後再在公共場合有親密舉止,還會像今天一樣被誤會成情侶。”

“兩個男性,情侶,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梁星灼沒能馬上吐露只言片語,周歸與也沒在等他答案,直截了當地揭露事實:“意味著我們是同性戀,喜歡男人,只想跟男人牽手接吻,發生性關系。”

車內一片死寂。

梁星灼被周歸與這話轟得腦瓜子嗡嗡的。

初中就有生物課了,人類如何繁衍,男女之間怎麽回事兒,梁星灼在理論層面都是清楚的。

青春期的男生私底下聊天經常奔著下三路去,更露骨的話梁星灼也聽過,可是都沒有周歸與這番話炸裂。

他們哥倆一起生活快十年了,兩性話題還是第一次提及。

第一次提就這麽直白,一下子就聊到性關系了……

周歸與見梁星灼一副被他嚇到的表情,點到為止,沒再深說。

“你會被嚇到就證明你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不想被人誤會成同性戀,以後在公共場合就收斂一點。”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可是周歸與說的什麽保持距離、收斂,他聽著還是刺耳,膈應。

梁星灼開始變得有攻擊性:“你什麽時候也開始在意外人的眼光了?別人要誤會就誤會唄,我們還能因為誤會變成同性戀啊!”

“剛才我還不小心親你了呢,你都被男人親了,你現在變成同性戀了嗎?”

真夠坦然的。

周歸與都有些羨慕梁星灼的坦然了。

他拉過安全帶系上,淡聲說:“我現在開始在意了,不行嗎?”

油鹽不進的態度。

梁星灼從沒見過周歸與這樣,委屈伴著惱意,說話越來越不客氣:“為什麽在意?你恐同啊?覺得同性戀惡心?”

周歸與看起來並不在意。

發動車子前還掃了梁星灼一眼,提醒他:“安全帶系上。”

梁星灼扯過來系上,又馬上:“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周歸與一腳油門踩下去,轉動方向盤,車開出了停車位。

他兩眼目視前方,臉上情緒不明,說的話也淡淡的:“你說是就是。”

梁星灼硬生生被他氣笑了:“我說是就是?行。周歸與,你真行。”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如果我是同性戀,你也覺得我惡心?”

一腳急剎。

得虧有安全帶擋著,慣性才沒把兩人甩多狠。

周歸與開車向來穩當,何況這才剛開出去幾百米,梁星灼正反思自己不應該在周歸與開車的時候跟他吵架,周歸與就一記淩厲的眼風掃過來,近乎命令:“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點伴隨反思產生的愧疚感一掃而空,梁星灼反骨頓生,瞪著周歸與重覆:“我說,如果我是同性戀,你也覺——”

沒等他說完,周歸與就厲聲打斷:“你是嗎?”

“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啊,我說的是如果,如果我是……”

周歸與再次打斷,盯著他,又問了一遍:“你是嗎?”

梁星灼被周歸與盯得後背發涼。

眼前這個周歸與突然變得很陌生,哪怕是最開始,周歸與還不喜歡他的時候,他也沒用這種語氣和表情對他說過話。

梁星灼下意識拽緊安全帶,人往座椅裏躲,像小動物感知到危險,下意識擺出防禦姿態。

“我當然不是了。”梁星灼老實回答,看一眼周歸與的臉,還是好可怕!又馬上移開了,悶聲悶氣,委委屈屈,“你幹嘛對我這麽兇啊……”

周歸與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斂了斂情緒,重新開口:“對不起,是哥不好。”

道完歉又鄭重說了一次:“以後不要把同性戀這個名號安在自己頭上。”

梁星灼嘗試糾正他的說辭:“我只是假設……”

周歸與依然嚴肅:“假設也不行。”

好、好嚴格啊……

梁星灼“哦”了一聲,有些怯怯地問:“所以……哥,你真的恐同嗎?”

“你剛才表情好嚇人,從沒見你這樣過……”

周歸與握緊方向盤,手背青筋凸起,梁星灼於無聲中感受到了氣氛的緊繃。

他感覺自己又說錯了話。

“算了……當我沒問。”自覺打退堂鼓。

周歸與換了一只手握方向盤,說著與擰緊眉心不相符合的安慰話語:“沒關系,可以問。”

“我不恐同,我只是不希望你走上同性戀這條路,既然你不是,那就不要跟這個東西扯上關系,僅此而已。”

梁星灼感覺周歸與還是怪怪的,但這不是一個適合深聊的話題,他點點頭,回答:“知道了。”

周歸與繼續開車:“那回家了。”

“好。”

梁星灼隨便開了一個車載電臺,舒緩的音樂給氣氛松了綁。

周歸與雖然否認了自己恐同,可是結合他這一系列反常行為,梁星灼在心底還是認定,他對同性戀是有看法的。

幸好自己不是同性戀,如果是,說不定會被周歸與討厭。

梁星灼暗中慶幸。

十月下旬兩下了兩場雨,氣溫驟降,十一月全市開始供暖,沽南迎來了冬天。

這個月七中有個大日子,百年校慶。

全校放假兩天,高一高二年級,每個班都要出一個節目在校慶晚會上表演。

至於高三年級,方方面面皆不作要求,不管是在家自主學習,還是留校自習,都可以。

放假這天正好趕上周五周六,高三年級要上課的日子,算上本該休息的周日,加起來足足三天,相當於一個國慶假期了。

周一放假通知一下來,班裏就開始蠢蠢欲動。

課間休息,宋嘉航跟梁星灼提議:“星星,環球影城開新園區了,我們坐高鐵去京柏玩兩天怎麽樣?”

梁星灼嘆口氣:“去京柏?拜托,是放三天假,不是三十天假。”

宋嘉航自信道:“三天假也夠了啊!沽南到京柏兩小時不到,近得很。”

梁星灼發出靈魂一問:“你這三天是打算全用來玩嗎?作業不寫了?”

宋嘉航秒變心虛:“路、路上寫嘛……”

梁星灼回他一聲輕笑。

寫個鬼。

“當心放假回來月考沒考好,老何又找你談話。”他慢悠悠提醒。

宋嘉航聽完就蔫吧了,趴在桌子上像曬幹的鹹魚。

“生活好沒意思啊!天天除了學習就是學習,我都快抑郁了。”

梁星灼翻開練習冊,打算利用課間時間刷一篇完型填空。

“高考要是考砸了,你更抑郁,別抱怨了,昨天你還說要跟我一起刷題的,題呢?”

宋嘉航又開始唱明日歌:“明天再開始吧……”

梁星灼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不再勸學,拿起筆自己做起來。

宋嘉航轉過頭,對柳應白怒努嘴:“你看他,天天學習也不嫌膩。”

柳應白翻著手裏的時尚雜志,漫不經心道:“你天天玩兒不也不嫌膩,追求不同,正常。”

宋嘉航:“嘿,你考班級倒數還教育上我了。”

“我又志不在此。”柳應白無所謂地說,“反正我成績上個一本沒問題,能跟家裏交差就行,多學一點都是浪費。”

“你家裏對你要求就一本?那為什麽還要把你送到七中來?”

七中的學生個個都奔著重點大學去的。

柳應白輕笑:“想著用名校的學習氣氛熏陶一下我唄,老頭兒就是天真。”

宋嘉航想到自己的老父親,考試退步就是一頓胖揍,心有餘悸地問柳應白:“你成績沒提升,家裏人沒意見?”

“沒有啊,他們一個個成績還不如我呢,我是我們家讀書最厲害的,我那些什麽表弟表妹,不是出國混日子就是學個藝術特長燒錢。”

宋嘉航想到每天接送柳應白上下學的那輛勞斯萊斯,一下子沒話說了。

“……家裏有礦真好。”

柳應白“嗯”了一聲,心安理得接下這聲羨慕:“下輩子你也投個好胎吧。”

“……”

宋嘉航笑罵:“靠,你他媽說話真欠揍。”

柳應白笑了笑,憑著人道主義精神說了句人話:“你要實在想去京柏玩兒,我陪你去。”

宋嘉航看了眼沈迷學習的梁星灼,撇撇嘴:“不去,好兄弟都不在,沒意思。”

“喲,你倆一天天跟連體嬰一樣,談戀愛呢。”說著,柳應白還拍了拍梁星灼的背,不滿道,“班長你不公平啊,怎麽只跟宋嘉航談不跟我談,我可比宋嘉航帥多了。”

沒等宋嘉航說什麽,梁星灼先扭過頭來,皺眉道:“你不要亂說,我不是同性戀。”

柳應白感覺梁星灼真的有點不高興了,沒再繼續玩笑。

“好,我嘴欠,別生氣。”

梁星灼拋下一聲“沒關系”,轉過頭繼續寫題。

柳應白意味深長地在後面感嘆:“是我的錯覺嗎?你怎麽突然對同性戀應激了,之前明明面對我女裝癖和同性戀都無感的。”

宋嘉航輕哼一聲,幫腔:“誰讓你把名號安在他頭上,哪個直男受得了。”

“是嗎。”

柳應白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梁星灼:“是這樣嗎?”

梁星灼悄無聲息捏緊了筆,一動不動,也沒吭聲。

他因為什麽應激,他自己心裏清楚。

好在下一秒宋嘉航跟柳應白聊起別的,話題被繞開了,他偷偷松了一口氣。

柳應白實在太敏銳了,似乎任何端倪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以後他得註意點兒。

晚自習放學回家,洗個澡的功夫,周歸與也下班回來了。

梁星灼擦著頭發,站在玄關看周歸與換鞋,一邊問:“你晚飯吃了沒?”

周歸與換上拖鞋,臉色難掩疲倦:“沒吃,今天三個連臺手術。”

“好辛苦。”梁星灼走過去錘了錘周歸與的背,體貼道,“那你先去換衣服,我把鄒姨留的飯給你端出來,一直放蒸箱溫著呢。”

周歸與攔住他:“不用,我自己拿,你趕緊寫作業。”

梁星灼沖他笑笑:“我在學校寫了很多了,不差這會兒。”

說完就跑廚房去了,不給周歸與再拒絕的機會。

等周歸與換完家居服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菜一湯。

“哥,你先吃,我給你切點水果,鄒姨今天買的梨水分可足了。”

一聽梁星灼在切東西,周歸與馬上就坐不住了,幾步踏進廚房,接過他手裏的水果刀。

“我自己來,你去坐著。”

梁星灼哭笑不得,奮力爭取:“我會弄!我不會再弄著手了。”

自從初中有一次梁星灼非要學做飯,切個土豆絲把指甲切掉一塊後,周歸與就再也不讓他碰刀了。

“下次再讓你發揮。”周歸與握著刀熟練地削皮,不走心地敷衍道。

梁星灼抗議:“你上次也這麽說的!”

周歸與“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

梁星灼無奈:“你之前才說我已經長大了。”

一顆梨被周歸與從削到尾,皮沒斷,且厚度均勻,最後一刀結束,梨皮順著刀刃滑落,掉進水槽裏。

“你是長大了。”

周歸與先給予肯定。

“但跟削水果是兩碼事。”

再否定。

梁星灼看著周歸與不用菜板,直接捏著梨在手上切塊兒,操作毫不費勁,游刃有餘。

要是換做自己來,那顆梨估計已經變成血梨了……

“那你不在我怎麽辦?”

梁星灼突然發問。

周歸與沒跟上他思路:“什麽我不在?”

“我明年高考完就要上大學了,大學要住校吧,你還能每天跑我宿舍來給我削水果吃嗎?”

好問題。

一句話就給周歸與問住了。

周歸與切完最後一塊梨,扔掉果核,洗了刀洗了手,才說:“怎麽不能。”

“如果你在本地上大學,你要吃什麽水果,我在家切好給你送過去就行。”

梁星灼接著追問:“如果我在外地上學呢?”

周歸與沈默幾秒,有種無可奈何的意味:“那你連皮兒一起吃了。”

“我不愛吃皮兒。”

“那就買果切。”

“你說過外面果切不衛生,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切的,用什麽切的。”

話趕話的說了幾句,周歸與聽出一些異樣。

他拋出一個辦法,梁星灼就堵死一個辦法,好像在引誘他說出自己想聽的那個答案。

周歸與隱約猜到那個答案是什麽,但想了想,還是沒說。

“還早,臨到頭再想解決辦法也不遲。”

含糊應付完,他從碗櫃裏拿了兩個銀叉,端起盤子走出廚房。

梁星灼跟在周歸與身後,等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周歸與盛湯的時候問了他一句:“你要不要再吃點兒?”

梁星灼搖頭:“我吃飽了的,不餓。”

周歸與沒勉強,只盛自己的。

梁星灼撐著頭望著他,嘆口氣,問:“哥,你剛才為什麽不直接跟我說‘那你別去外地上大學不就得了’?你應該知道,只要你說,我就不會去。”

周歸與擡眸看他:“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說。”

梁星灼不明白:“為什麽啊?”

“你是自由的。”

梁星灼微怔。

“我當然希望你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我能隨時照顧你,但這只是一種希望。你長大了,你以後想去什麽地方,想過什麽樣的生活,是你的自由,哥不會幹涉你。”

周歸與並非有意煽情,他如同閑聊般說完了這番話。

梁星灼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既幸福又傷感。

幸福自己被愛著,傷感他們可能不會一直生活在一起。

“那要是我想過的生活就是你希望的那樣呢?”

周歸與聽完笑了笑:“不可能。”

梁星灼難以置信:“你不相信我?”

周歸與搖頭:“相信,我相信你是出於真心的。”

梁星灼不解:“那你還說不可能。”

“因為你這是意氣用事的真心,而非理智選擇的結果。”

周歸與用一種極驕傲又欣慰的眼神看著他:“你不是廊下棲息的雨燕,你有你想飛往的天。”

“不要因為害怕跟我分開,就放棄探索自己的人生課題。”

“我接手你那年,我也面臨人生分岔口,星星,我當年沒有為你留在沽南,你之後也不要為我偏安一隅。”

周歸與放下湯勺,伸出手去握住梁星灼的手。

梁星灼的手被他寬厚的手掌牢牢包裹,隨之而來的是熱烘烘的暖意。

“你是我弟,我是你哥,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這裏一直都是你的家。你跟其他人一樣,選擇的時候也有底氣,別覺得自己抓了這頭就丟了那頭,知道嗎?”

梁星灼快被他說哭了。

吸吸鼻子,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哽咽道:“你對我這麽好,以後趕我走,我都舍不得走,我會賴上你的。”

周歸與笑道:“少被害妄想了,我可從來沒說過趕你走。”

“我就假設嘛……”

“別假設了。”周歸與用另外一只手抽了一張紙,塞到梁星灼手心,“擦擦吧,多大了還是個哭包。”

梁星灼鼻音帶著哭腔,哼了一聲:“還不是你惹我哭。”

沒見過這麽倒打一耙的。

周歸與無奈認了:“好,是我不對。”隨後話鋒微轉,“為了表達我的歉意,這周末帶你出去玩玩兒?賞臉嗎弟弟。”

梁星灼擦掉眼淚,聲音還啞啞的,紅著眼睛問:“去哪玩兒啊?看電影嗎?”

“泡溫泉,想不想去?”

梁星灼喜歡玩水,加之天氣入冬了,在熱乎乎的水裏泡一泡別提多愜意。

“想!去哪泡?就我們兩個嗎?”梁星灼興奮地問。

周歸與見他興趣濃厚,或多或少被帶動了情緒,對這場原本尋常的出游多了一些期待。

“小南山附近新開的溫泉山莊,不止我們,還有程訴大洋和秦彥他們,一共七個人。”

這些人都是周歸與的高中同學,經常一起玩的朋友,梁星灼全認識,自然不怕生,滿臉喜滋滋:“行啊,我都好久沒泡溫泉了。”

“我們周六出發嗎?住一晚周日回?”

周歸與回答:“周五下了班就走,周六回來,周日你還要上晚自習。”

梁星灼擔憂道:“下班還開車,你不會很累嗎?”

“不累,又沒多遠。”

“那好吧。”

答應完,梁星灼想起今天宋嘉航約過他去京柏玩兒,他給推了,眼下自己又有了出游安排,雖不是有意為之,情理上還是感覺辜負了宋嘉航的盛情,於是問:“我能邀請宋嘉航一起去嗎?”

周歸與沒意見,心想著倆小孩兒關系還真是好。

“可以,你問問他,確定要去我就給他爸打個電話,好讓他家長放心。”

“好。”梁星灼叉了塊兒梨遞到周歸與嘴邊,笑瞇瞇地,“我哥真好,什麽都依著我。”

周歸與張嘴吃下,評價他:“油嘴滑舌。”

梁星灼沖他做了個鬼臉:“亂講,明明是真情流露。”

周歸與低頭吃飯,不跟他爭辯。

第二天上課,梁星灼就把泡溫泉的事情跟宋嘉航說了。一聽可以出去玩兒,宋嘉航一點兒猶豫,連聲答應。

柳應白在後面聽到,問了句:“你們什麽時候去?”

梁星灼回答:“周五下午去,周六回。”順便也邀請了他,“你要一起嗎?”

柳應白嘆氣:“我很想答應,但是很遺憾,家裏有安排了,周五周六都要陪我爸出去應酬。”

宋嘉航納悶:“你有安排了之前還說陪我去京柏玩兒。”

柳應白反問:“你不是拒絕我了嗎?”

宋嘉航楞了楞,有些受寵若驚:“原來你是真打算陪我去啊。”

“不然呢?我難道是什麽只會口嗨的偽君子嗎?”

“嘿嘿,沒有,沒有。”宋嘉航擡手錘錘胸口,“情義在心中,兄弟我記著了。”

柳應白回他一個白眼。

“晚了。”

宋嘉航趕緊找補:“別介啊,哪就晚了,不晚不晚,兄弟我請你喝奶茶賠罪怎麽樣?”

柳應白不領情:“不喝,戒糖呢。”

宋嘉航見招拆招:“那就喝無糖的,我給你買無糖奶茶。”

“無糖奶茶還能叫奶茶嗎?”

“那就無糖可樂!”

柳應白扯出一個笑:“合著兄弟在你心裏就值一瓶無糖可樂啊。”

宋嘉航頭都大了:“哎喲我去……祖宗你到底要怎麽樣你直說吧。”

……

這倆人一天鬥嘴八百次,梁星灼都見怪不怪了,拿起杯子去走廊接水,順便躲清靜。

周四下午上完課就放校慶假了。

周五白天周歸與還要上班,梁星灼跟平時上課一樣早早起床,吃過早飯去學校上自習。

宋嘉航上午沒能起來,下午兩點才拖拖拉拉地趕過來。

兩人學到五點左右,收拾東西一起回家。

只外宿一晚,不需要帶什麽行李,梁星灼自帶了一次性內褲以及他和周歸與的泳褲。

六點多,周歸與把車停在小區門口,打電話讓梁星灼他們下樓。

梁星灼一走出小區就看見了周歸與的車,習慣使然去開副駕的車門,一只腳都在踏板上了,擡眸看見座位上居然有人。

“……秦彥哥。”梁星灼乖乖叫人,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自己的腳,“你也坐我哥的車啊。”

秦彥沖梁星灼笑了笑:“嗯,我的車送去保養了。”眼風掃了眼腳踏板,低頭去扯安全帶,“星星你想坐副駕是吧,我讓你。”

梁星灼抿抿唇,有外人在,且這人又是周歸與朋友,他勉強自己懂事,違心地說:“不用,秦彥哥你坐吧,我和我朋友坐後面。”

說完,他對宋嘉航介紹道:“這是我哥的朋友,秦彥哥。”

宋嘉航跟著梁星灼叫了聲秦彥哥,又看向周歸與,熟悉程度不同,跟周歸與說話他就隨便多了:“歸與哥,我來蹭吃蹭玩了,嘿嘿。”

周歸與笑道:“歡迎,上車吧。”

“好嘞。”

兩人前後腳坐上後座,車門一關,宋嘉航又說:“對了歸與哥,我爸讓我跟你說,回頭他要請你和星星吃飯,禮尚往來一下。”

周歸與發動車子,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回答:“你爸太客氣了,這又沒什麽,我們都是老熟人了。”

宋嘉航直樂,貧起來沒完:“對嘛,我也覺得不用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你在我眼裏跟親哥沒差別了都,咱關系多近哪。”

梁星灼忍不住插話:“哥,聽見沒,他這樣的才叫油嘴滑舌!”

周歸與只笑,沒說話。

車開過路口,他說:“塑料袋裏有秦彥買的零食,你倆要是餓了就先墊吧點兒。”

秦彥轉過頭,看著他倆說:“不知道你們兩個喜歡吃什麽,我隨便買了一些。”

兩人異口同聲說了聲謝謝。

宋嘉航先打開塑料袋扒拉起來,找到梁星灼愛吃的威化餅幹,拋給他:“喏,你喜歡的。”

梁星灼拿在手裏,沒有拆包裝。

宋嘉航開了一個果凍,都吸溜上了,發現梁星灼動也沒動,奇怪地問:“你怎麽不吃啊?出門前不還說餓了。”

車內就這麽點兒空間,誰說點什麽大家都能聽著,宋嘉航的話音一落,梁星灼明顯感覺秦彥的視線透過後視鏡落在了他身上。

莫名感覺煩躁。

是因為秦彥一言不發占了本該是他坐的副駕?

以前也不是沒有類似的情況,周歸與下班來接他,秦彥順便蹭了個車,可以前他都是坐後座的,今天怎麽……

計較這些細枝末節,梁星灼也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小心眼兒了。

這些心思梁星灼不願暴露於人前,眼下被宋嘉航貼臉問,他只能胡說八道:“沒有啊,喊餓的人明明是你,你多吃點兒吧。”

說著,他把手裏的威化餅幹又拋給了宋嘉航。

宋嘉航一臉懵,下意識想反駁,被梁星灼瞪了一下,訕訕地把話咽了回去。

“……”又搞什麽名堂。

這一路氣氛還算和諧。

秦彥一直在跟周歸與聊天,中途也會遞話過來,讓他們兩個參與其中。

服務區休息的時候,上車前,宋嘉航還跟梁星灼嘀咕:“你哥這朋友情商挺高的,在單位肯定是特別會來事兒那種。”

秦彥性格溫和,周歸與都說他是一個好相處的人。

本來梁星灼也這麽認為,直到今天因為座位的事情被微妙了一下,好像連帶著對秦彥的印象都不好了。

梁星灼不願意承認自己小心眼兒,短時間裏又無法對秦彥改觀,心不在焉應了一聲“嗯”,沒多餘的話。

宋嘉航作為跟梁星灼從小學玩到現在的鐵瓷,敏銳察覺到梁星灼情緒不太對,湊近,小聲問道:“你跟那個秦彥有過節?感覺你挺不喜歡他的。”

梁星灼驚訝:“這麽明顯?”

宋嘉航分析得頭頭是道:“倒也不明顯,可能我比較了解你?你在車裏說謊,又把餅幹扔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你不對勁兒,想多問問還被你瞪,這一瞪直接實錘了,你小子就是不對勁兒。”

梁星灼更驚訝了,感嘆:“你學習的時候,腦袋有這麽靈光就好了。”

“……”

宋嘉航氣笑:“你怎麽做到一個臟字不說罵人還這麽臟的。”

梁星灼輕咳一聲:“不好意思。”

“行了,別廢話,你跟那個秦彥到底咋了?他不是你哥朋友嘛,又是同事,你倆能有什麽過節。”

梁星灼猶豫片刻,把座位的事情跟宋嘉航說了一遍。

宋嘉航聽完,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著他:“我再也不說你是兄控了。”

梁星灼眼前一亮:“你也覺得微妙嗎?所以真不是我小心眼兒,是他……”

宋嘉航暴言:“你這已經是戀哥癖了!病入膏肓!”

梁星灼:“……”

宋嘉航還在輸出:“你的墓志銘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寫‘此人有戀哥癖,一個月發作32次’。”

梁星灼一臉黑線,扔給他一句“你什麽都不懂”,一個人先走前面去了。

宋嘉航賤嗖嗖地追上去:“等等我啊戀哥癖——”

梁星灼沖他下達最後通牒,一字一頓:“再、說、絕、交。”

宋嘉航這才恢覆正常:“開個玩笑嘛,不過說真的,你是不是敏感過頭了,坐哪不是坐,不就一個座位嘛,秦彥坐一下副駕也不可能變成你啊。”

梁星灼已經放棄尋求理解了,沒好氣道:“當我沒說。”

“嗐,你對他有意見就有意見吧,不過今天別掛臉,不然你哥夾中間難做,難得出來玩一趟,結果搞得不歡而散。”

“我知道。”梁星灼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嘟囔,“我沒這麽不懂事。”

晚上七點多,抵達小南山溫泉山莊。

程訴和大洋來得更早,一個帶了老婆,一個帶了女朋友,一幫人在酒店大廳匯合。

“謔,大半年不見,星星長這麽高了。”程訴攬了攬梁星灼的肩膀,“哥給你帶了套樂高,放你房間了。”

梁星灼乖巧道:“謝謝程訴哥。”

程訴:“不說這些。”

大洋也湊過來稀罕小孩兒:“咱星星越長越帥了,跟哥透個底,學校是不是好多小女生喜歡你。”

梁星灼笑了笑:“沒有的事,都忙著學習呢。”

大洋大笑:“瞧給咱孩兒謙虛的。”

他對象在旁邊調侃了句:“你以為誰都像你呀,一天到晚臭顯擺。”

“我有這麽漂亮的媳婦兒可不得顯擺麽。”大洋摟著對象得意道。

一群人聊著閑天兒往自助餐廳走。

吃飽喝足,男女各走一邊,領了手牌,換上泳褲去湯池泡溫泉。

泡完湯,周歸與他們這幫大人還另有節目,喝酒。

許久沒聚,老友見面必然要喝頓大的。

山莊有單獨的娛樂室,程訴提前訂了最大的包間,還從家裏拿了幾瓶好酒。

在湯池分手前,周歸與囑咐梁星灼:“你跟小航別玩太晚,房間門記得反鎖,有事給我打電話。”

梁星灼一想到房間安排胸口就發悶:“我不能跟你一個屋嗎?”

程訴和大洋都帶了對象,肯定一對睡一屋,剩下的四個,周歸與和秦彥一屋,他和宋嘉航一屋。

安排挺合理的,讓梁星灼來安排也安排不出更合理的。總不能讓宋嘉航跟秦彥睡一屋,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壓根不熟,何況宋嘉航是他帶來的朋友,理應跟他一起住。

周歸與揉揉他頭,安撫道:“今晚不知道喝到幾點,回頭哥吵著你睡覺。”

梁星灼壓根沒被說服,但他不想掃周歸與的興,佯裝被說服了,點頭道:“好吧,你別喝太多了,胃會難受的。”

“好。”

梁星灼和宋嘉航在公共娛樂區玩了會兒電動,玩到十一點多,被隔壁開黑的大學生吵到,提前回了房間。

洗完澡兩人都沒睡意,索性把程訴送的樂高拆了,玩起樂高來。

兩人合力拼完最後一個零件,大功告成,一看掛鐘都三點半了。

“靠,這麽晚了,睡了睡了。”

宋嘉航跳下床去刷了牙,睡前打算玩玩手機,拿起來一看,手機早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他在自己包裏翻了個底朝天,擡頭求助:“星星,你充電器借我用用,我忘了帶。”

梁星灼收拾好樂高,想去包裏拿,這才記起包被周歸與順手帶去房間了,到現在還沒拿過來。

估摸這個點周歸與他們也喝完了。

梁星灼踩上拖鞋,對宋嘉航說:“充電器在我哥那個屋,我去拿,你記得給我開門。”

宋嘉航對他比了個“ok”:“沒問題。”

周歸與和秦彥的房間他們樓上,梁星灼坐電梯上去,跟著房號指示牌找房間。

“1707、1709、1711……找到了。”

梁星灼在 1711 房間門口停下,再次核對房號,確認沒錯,視線往下,房間門竟然只虛掩著,不需要推動就能走進去。

梁星灼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門的那邊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酒店標間的房型都是一樣的,衛生間就在進門的位置。

透過敞開的門,在暖色燈光下,磨砂玻璃映出兩個成年男性的身影。

“你以為我當年為什麽加入排球社啊……你一邀請我,我就答應你了……我明明對排球毫無興趣……”

秦彥再次開口,聲音含混,透著醉意。

周歸與打斷他:“你喝醉了,早點休息。”

“這裏又沒外人,你怕什麽?”

秦彥輕呵一聲,撐著盥洗臺站起來:“我都敢說,你還不敢聽嗎?”

“秦彥。”

周歸與冷聲叫他的名字,聽起來像一種警告。

秦彥不為所動,甚至豁出去了!一把勾住周歸與的脖子。

“我偏要說!我憋了十年了,我今晚必須說個明白。”

“聽好了周歸與,我不僅喜歡男人,我他媽還喜歡你!”

秦彥踮腳湊近,去吻他的唇。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周歸與躲之不及,只能用手先捂住秦彥的嘴,偏頭,再將他推開。

秦彥腳步虛浮,被周歸與猛地一推,後背撞在盥洗臺上,沒著力點,人順著盥洗臺跌坐在地。

這時,走廊傳來兩個醉漢的說話聲,聲音清晰,變相提醒著兩人房門還沒關。

周歸與看著坐地不起的秦彥,有種束手無策的感覺,索性先去關門。

從衛生間出來,一擡頭,周歸與的視線跟站在門口的梁星灼迎面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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