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7章

梁星灼愛喝牛奶,每天都會來一杯。

周歸與不在家他圖方便就喝常溫的,周歸與在家他就比較幸福了,能喝上熱的,還給端到房間裏,通常是晚上學習累了、餓了來一杯正好的時候。

梁星灼扔的課本差點砸周歸與身上。

幸好周歸與反應快,第一時間往旁邊閃了一步,杯裏的牛奶只晃了晃,沒灑出來。

緩了緩神,周歸與彎腰撿起課本和卷子,擡眸看見梁星灼眼神比他這個剛“逃過一劫”的人還慌亂。

梁星灼的手搓了搓衣角,接著不自然地松開,對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像藏了心事。

“你什麽時候來的?走路都沒聲音。”

但願周歸與沒撞見他的破防現場。

周歸與把課本和卷子放在書桌上,食指在課本封皮點了點,不緊不慢道:“在它朝我飛過來的時候。”

“……”

梁星灼難堪得不知道說什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

“留的作業很難?”周歸與將牛奶遞給他,語氣溫和,“寫累了就休息會兒,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也沒那麽難……”只是馮植能做對,他做不對而已。

周歸與試著問:“哥幫你看看?”

梁星灼面露猶豫。

周歸與也不逼他:“那你繼續,我在客廳,有事叫我。”走之前叮囑,“牛奶趁熱喝,加了蜂蜜。”

眼瞅著周歸與都走到房門口了,梁星灼還是沒忍住把他叫住:“哥。”

“你……”梁星灼沒臉面全盤托出,他掏出手機點開班級群,換了一種迂回的方式試探,“有道題我同學用奧賽學的理論做出來了,我看不懂這個解法。”

周歸與倒回來,熟練拿過書桌旁的凳子坐在梁星灼旁邊。

“哪道題?”

梁星灼把數學卷遞過去,指了指最後的選擇題:“這道。”再點開馮植發在群裏的草稿照片,手機也推到卷子旁邊,“我同學發的解法。”

周歸與“嗯”了一聲,凝神看題。

題目掃完一遍,他去看馮植的解法,看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問梁星灼要了紙筆。

梁星灼一邊喝牛奶,一邊暗中觀察周歸與的表情,試圖從中判斷馮植到底有沒有算對。

可惜他的表情毫無破綻。

周歸與不管做什麽事都游刃有餘,認真歸認真,卻始終能保持一種盡在掌控中的松弛感。

牛奶喝到一半,周歸與停下筆,沒頭沒尾問起他:“你這個同學數學成績很好嗎?”

梁星灼腦中頓時警報大響。

要開誇了嗎這是!

梁星灼抿抿唇,內心五味雜陳,不是很情願地陳述事實:“還可以吧,數學課代表,拿過奧賽省二。”

周歸與聽完,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省二?難怪。”

梁星灼心裏的酸水翻得快沸騰了。

周歸與當他面誇別人,而這個人實實在在比他厲害,他連沒有反駁餘地都沒有!

雖然也不是不能補充一句“每次考試他總分比我低”,可是他的高自尊不允許自己講這種自圓場面的話,有種給缺點蓋上遮羞布的狼狽感,且不論聽的人會怎麽想,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梁星灼嫉妒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從嗓子眼憋出一句悶悶的“哦”,放下牛奶,伸手去扯草稿紙,打算用一聲“那我自己再看看”打斷周歸與對馮植更多的誇讚。

“半罐水響叮當。”周歸與評價完,察覺到梁星灼在扯草稿紙,用手按住,納悶地問:“扯什麽,我還沒跟你講正確解法。”

“?”

梁星灼楞住,有點跟不上周歸與的節奏:“什麽正確解法?”他看向自己的手機屏幕,一臉懵,“這不就是正確解法?”

“誰跟你說這是正確解法?”周歸與用筆在馮植的計算結果上點了點,“對過答案沒?沒對現在對一下,這道題應該選A。”

選A?

他算出來的結果就是A!

“對過了,答案也選C。”梁星灼克制住激動的心情,松開草稿紙,在旁邊的書堆裏翻出參考答案,“喏,你看。”

周歸與掃了眼答案,回頭過了遍自己打的草稿,放下筆,斷言:“那參考答案也錯了。”

梁星灼內心驚呼一聲“yes!太好了!”,表面維持淡定,邀功獻寶:“其實我算出來也是選A,前一頁是我的草稿。”

周歸與翻回前一頁,低眸的一瞬,被這頁草稿不同以往的工整度驚到。

“你這是在填高考答題卡嗎。”

梁星灼還在裝:“沒有吧,我就隨便算算。”

周歸與都懶得拆穿他,直接檢查解題過程。

過了會兒,他如實說:“思路沒問題,這是最簡便的算法。”

梁星灼嘴角止不住上翹,壓都壓不住。

周歸與無奈道:“想笑就笑,在我面前裝什麽寵辱不驚。”

梁星灼這才不裝了,撲上去笑著抱住周歸與,像是在幼兒園拿到今天唯一一朵小紅花的小朋友回家求家長表揚。

“你說,我做對了,我拿過省二的同學沒做對,是不是代表我比較厲害哇?”

周歸與想了想,在掃興給孩子講捧高踩低不好的道理和給孩子捧場貫徹鼓勵教育之間選了後者。

“你本來就厲害。“停頓片刻,還是委婉補充了一點道理,“不是需要跟別人比較才能被襯托出的那種厲害。”

梁星灼一下子聽出深意:“你是想說捧高踩低不好吧。”

周歸與未置可否,拿過旁邊還剩一半的牛奶轉移話題:“喝完,要涼了。”

梁星灼接過來喝掉,用紙擦嘴的時候還在得意:“可是你剛才也說我同學‘半灌水響叮當’了。”

“實話實說又不是捧高踩低。”周歸與站起來,端起空杯子準備去廚房洗,“殺雞用牛刀是很多競賽生的通病,你同學學藝不精又想在解法上賣弄,如果這是高考,單就這道題而言,他起碼要被像你這樣用考綱知識解題的同屆生多耽誤五分鐘,而且還算錯失分,純純徒勞無功。”

說到這,他多問了一嘴:“他這個喜歡用超綱知識解題的習慣很不好,不改過來高考會吃虧,你跟這個同學關系怎麽樣?還不錯就找機會勸勸。”

平時上數學課,如果老師抽了梁星灼回答問題,等他答完馮植都會馬上舉手說自己有另外一種解法,更別提每次考試完,只要馮植數學單科成績比他高,一定會拐彎抹角來他面前炫耀八百次。

梁星灼淺淺回想了一下馮植跟他日常較勁的樣子,癟癟嘴,扯出一個幹笑:“不怎麽樣,我一開口多半會被他視作挑釁。”

“那算了。”周歸與問,“還有別的題要問我嗎?”

心事解決,梁星灼神清氣爽。

“暫時沒了。”

周歸與:“那你繼續學,我出去了。”

“好。”

次日。

吃過早飯,周歸與開車,梁星灼作陪,帶老兩口去沽南周邊一個古鎮景區逛了逛。

正值國慶黃金周,連冷門景區都人山人海,他們原本打算在景區吃午飯,一看每個特色餐館都排隊,老兩口被狠狠勸退,都說不湊這熱鬧了,回城區隨便找個地方吃。

回城吃了午飯,一行人打道回府。

老人有午睡的習慣,等午睡完,楊佩書想去逛商場買衣服,周忠惟想買點特產回老家送朋友。

下午的行程梁星灼就陪不了了,他還要去學校出黑板報,不過承諾今晚在外面請老兩口吃銅鍋涮肉,京柏老字號在沽南開的分店,位置已經定好了。

跟昨天的咖啡和康乃馨不同,這次不是花周歸與錢空占一個請客名頭,而是實打實自己掏腰包,用他的獎學金。

老兩口大半輩子打拼的產業豐厚,不是差這頓飯錢的人,但現階段梁星灼只能做到請他們吃頓好的這種程度。

他認為盡力也是一種誠意,而且他的討好次次做到極致,卻從沒有哪一次抱著一次性討好到位的想法。

這是需要積累年月堅持可能也沒什麽效果的事情,老兩口看重血脈,他再怎麽討好也不是周家的一份子,不過他也不求這個,他只求能在周歸與身邊有個弟弟的位置,大家表面上過得去就夠了。

有周歸與在,他不需要很多人的愛。

這件事梁星灼沒有提前跟周歸與商量,在車上他裝作無意強調自己是用獎學金請客的時候,周歸與深深看了他一眼,眉心微蹙。

梁星灼讀懂了他那個眼神的意思,無非跟昨天一樣,想說他沒必要做這些。

他假裝沒瞧見,繼續笑嘻嘻和老兩口聊天。

到了小區停車場,周歸與以拿快遞要他搭把手為借口把他留了下來,老兩口先下車回家。

目送老兩口進了電梯,周歸與在微信上給梁星灼轉了一千塊錢。

“晚上用這筆錢買單。”

周歸與也不是跟他商量的語氣。

梁星灼點了退還轉賬,嬉皮笑臉犯倔:“我不要,我有錢,你忘了我每年獎學金有三萬啦?”

周歸與皺眉:“這不是錢的事情。”

梁星灼跟他打太極:“那你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你就沒必要請客。”周歸與直截了當地說,“你是我弟弟,我弟弟不需要這麽討好我的家人。”

梁星灼見逃不過這一聊,收起玩笑神色,淡聲說:“可我不是你親弟弟,我們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

“我媽媽和周叔叔也不在了,他們生前沒來得及領證,法律上我們也沒關系。”

周歸與反問他:“這些外在形式重要嗎?感情不好形如陌生人的親兄弟比比皆是。”

“重要。”梁星灼近乎殘忍地道破真相,“對,比比皆是,可是沒有血緣的兩個人,感情再好也做不了親兄弟。”

“楊奶奶昨晚也說了……如果不是因為我舅舅在國外,我一直寄住在周家,我們早沒交集了。哥,我們之間賴以維系的紐帶就是這麽脆弱,但哪怕就這麽點兒,我也要死死抓住。我想一直是你弟弟,跟你是一家人,逢年過節,我能名正言順跟你一起過,而不是各在一處,僅能隔著網絡互道一聲祝福。”

“你可能覺得我太執著了,無法理解,沒關系,我們本來就不一樣,不能感同身受是正常的。你沒有周叔叔,還有其他家人,你爺爺奶奶都非常愛你,連我都能感受到。我已經沒有家人了,我舅舅……”提到餘科,梁星灼輕嗤了一聲,“跟死了沒兩樣,這些年對我不聞不問,當初拿走我的撫養權無非是圖我媽媽留的二十萬,如果你們家不收留我,我早就去孤兒院了。”

“我沒有道德綁架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說,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你很重要,比世界上所有人都重要,所以我不會放手的,除非……”

後面的話換作往常梁星灼絕不會說,眼下既然聊到這了,他心一橫還是說了,哪怕違心。

“……除非你不想要我了,希望我放手。”

周歸與微怔,隨後揉了把梁星灼腦袋,輕斥也透著安撫意味:“說什麽傻話,哥就你這麽個弟弟,不會不要你的。”

梁星灼沖他笑,內心無比受用。

沒辦法,物以稀為貴,周歸與性子冷,總是做的比說的多,不像他時刻把這種帶黏糊勁兒的話掛在嘴邊,聽他說一次就感覺賺到一次。

“不止吧,老家你還有倆弟弟呢。”梁星灼得寸進尺,想再騙一兩句聽聽。

周歸與一想到老家那倆從小熊到大的堂弟就心生煩躁。

“那倆傻貨不算。”毫不掩飾的嫌棄。

梁星灼聽得直樂,繼續引誘他說:“他倆是傻貨,我是什麽?”

周歸與瞥他一眼,沒如他願。

“你更是。”

“盡幹討好人的事兒。”

梁星灼小臉一垮,不滿地“餵”了一聲。

周歸與解開安全帶,下車前補了句:“下個月零花錢多給你一千。”

“別再說不要了,傻貨。”

梁星灼美滋滋地下車跟上去,挽著周歸與胳膊,跟個軟骨動物似的半掛在他身上,左一句“哥哥真好”右一句“星星最愛哥哥了”的沒完沒了起膩。

周歸與讓他好好走路,他才不聽,一直纏著他膩乎到家門口也沒被甩開。

回到家,老兩口已經進臥室午睡了。

換上拖鞋,梁星灼回房間開電腦,搜集一會兒去學校出黑板報要用的資料,順便給手機充電。

忙到一半,在床頭櫃充電的手機連響好幾聲微信提示音。

正好周歸與進來拿他換下來的衣服去陽臺洗,梁星灼順嘴使喚他:“哥,你幫我看一下微信誰在找我,我懶得動。”

為了方便有時候互相幫忙看消息接電話,他們的手機都錄了對方的面容,隨時暢通無阻解鎖。

周歸與被梁星灼使喚慣了,沒有一點異議,將臟衣服都挪到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幫他看微信。

未讀消息都來自一個備註為蘇漫羽的人。

全是語音消息。

周歸與實況轉播:“蘇漫羽找你,都是語音。”

梁星灼頭也沒回,兩眼盯著電腦屏幕,渾不在意地說:“哦,你外放。”

周歸與點開語音條。

甜軟的少女音在房間裏響起。

“梁星灼,我在星巴克,你想喝什麽呀?我請你喝。”

“不許說不要哦,上回你請我,我都沒拒絕你。”

“我記得你愛喝甜的吧,要不給你買星冰樂好了,你選個口味。”

“嗐,學霸你不會又在學習吧,真是受不了啦。”

“給你五分鐘,不回消息別怪我閃電話咯。”

房間陷入詭異的寂靜。

梁星灼搞不懂蘇漫羽為什麽這兩天要夾著聲音跟他說話,用一副跟他很熟的語氣。

關鍵還被周歸與撞見了,不知道為什麽感覺怪尷尬的,有種早戀被家長撞破的錯覺,簡直荒謬。

梁星灼清清嗓,擱下查一半的資料,走過去把充電線扯了,拿過手機。

“那什麽,我回她一下。”說完就拿著手機回電腦前了,埋頭扣字。

周歸與看著他的背影,片刻之後,情緒不明道出一句:“現在倒是不懶得動了。”

梁星灼正在組織語言回絕蘇漫羽的請客,沒太留神聽周歸與說話,消息發出去了才理他:“啊?你剛才說什麽?”

周歸與稍頓,然後面無表情地回答:“問你還有沒有衣服要洗。”

梁星灼被他細微的神情變化弄得莫名一怔。

他看了眼搭在周歸與胳膊上的臟衣服,老實巴交搖頭:“沒有。”

周歸與抱著衣服直接走了,留下梁星灼在原地思考是不是因為自己沒馬上搭理周歸與,所以他有點不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