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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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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北城賀家, 晚飯後的書房裏,謝長悅與賀之航相對而坐。

“和她媽年輕時候一樣,鼠目寸光, 滿腦子情情愛愛,扶不上墻的爛東西。”謝長悅冷笑一聲,把那沓賀之航差人跟拍傳回來的照片隨手扔在茶桌上,神色輕蔑。

“是呢,我本來也以為她只是又和鷺城薄家那邊聯系上了, 吃裏扒外,沒想到居然有意外之喜。”賀之航喜不自勝:“只差一張能蓋棺的接吻照了。”

“接著跟著吧,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就把這些照片放出去。”謝長悅眼神冷鷙, 端起茶盞, 啜了一口。

賀之航有幾分猶豫:“外公那邊, 沒關系嗎?”

近來誰都看得出來,自壽宴過後,謝亭先對薄蘇的寵幸, 又上了一個新的高度。

謝長悅不以為意:“沒事,我們做得隱蔽點,給老頭留一個裝不知道的臺階下就行。”

當初謝亭先下了嚴令不允許家族內部的人往外爆薄蘇她爸那邊的黑料,無非是還對她抱有期待,抱有幾分憐憫, 想給她一個機會,看她是否是可造之材。她們那時不好直接去觸這個黴頭,得不償失。

曝光了, 無非也只是讓薄蘇失去了在公眾領域上升的通道,但在謝家的內部, 只要謝亭先不放棄她,她依舊擁有豁免權。

但這次不一樣。

謝亭先是老派的人,不見得能接受同性戀,不論薄蘇是真的愛照片上的這個女人,還是玩一玩,都不是謝亭先能夠容忍的。

他對家族內部子弟私生活的管束有多嚴格,對謝家無紈絝醜聞有多自豪,對謝長嫣當年鐘意窮賣空調的戀愛腦有多厭惡,大家都有目共睹。

謝長嫣的女兒,竟然又步她的後塵,愛上一個連高中都沒畢業的野雞,謝亭先該有多震怒,她已經可以預見。

這段戀情一經曝光,薄蘇不僅在北城電視臺再無法立足,在謝家,她也絕將出局。

謝亭先不可能再信任她了。

沒有價值的廢物、謝家汙點一樣的存在,謝亭先是不會真的與她們計較的。

他多的是繼承人,這個不行,那便再挑一個,只看誰手中的籌碼更足。

“戀愛腦生小戀愛腦。”謝長悅譏諷:“謝長嫣再要強又有什麽用?”

後繼無人,獨木難支。

想想她都覺得期待,她那不可一世的姐姐,已經埋身半截的土怕是要被她千寵萬疼的女兒堆得更高了呢。

不知道這次能短命幾年。謝長悅唇角揚高。

*

姜妤笙說有一周的假期,便當真放下了一切,在北城陪足了薄蘇七天。

薄蘇感冒沒好,沒有外出的周末,她們一起窩在昆侖明湖的房子裏看電影、拼拼圖、你為我布景,我為你拍照、一起煮飯、一起吃飯、一起看書、聊一堆有用的沒用的閑話,情濃時在彼此的身體上探索愛的無限奧義、興盡時相擁而眠,聽時間的滴漏、長夜的呼吸,共奏靈魂的安眠曲。

薄蘇有工作要外出的工作日,姜妤笙有時忙碌自己的事,去隔壁區慰問鐘欣,探看她的近況、在昆侖明湖裏的角角落落裏藏放小禮物,希望某一天薄蘇能突然發現感到小驚喜,有時會去北城電視臺臨街的咖啡廳裏看書,等待薄蘇下班了一起去吃飯、逛商場、看話劇,還有時候,方便的話,她會直接充當薄蘇的助理,陪薄蘇一起大大方方地出入合作方的工作室,近距離欣賞薄蘇工作時的另一面。

快節奏的都市生活,因著彼此的存在與陪伴,仿佛都慢了下來,每一分每一秒的流淌著甜蜜。

這幾乎是她們自年少長久分離後,過得最愜意、最接近彼此理想中生活的幾天。

姜妤笙臨回澎島的前一天,柯未鳴得閑,薄蘇邀請她來家裏吃飯。

暖和的室內,飯香繚繞的餐廳,姜妤笙給柯未鳴盛飯,語笑嫣然地為她介紹菜品,薄蘇自然地伸手,環過她的腰,給她解圍裙,眉眼間難掩柔情與笑意,是顯而易見的精神滿足、內心豐盈狀態。

柯未鳴替她開心。

她玩笑:“我以前每次來諾諾這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子太大太空了,總覺得涼嗖嗖的,擔心過好幾次她會不會冷、暖氣是不是需要修一修了。但看起來,以後是我會比較冷了。”

“嗯?”姜妤笙和薄蘇不解。

柯未鳴喝一口溫湯,悠悠:“孤單寂寞冷。”

“……”

“不好笑。”薄蘇一點面子都不給。

但說著不好笑,三個人卻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寒風被阻隔在玻璃窗外,白霧蒸騰的熱氣中、清脆熱鬧的碗筷碰撞聲中,她們暢談未來,約定來年春日一起出游、笑言《洞見》要是堅持不下去,柯未鳴就去投奔薄蘇……

關於未來的藍圖,她們一張一張描畫,一張張鋪展開來,誰都不懷疑,她們已受春天的青睞,來日會越來越好。

但命運詭譎的吊鐘卻早已在暗中再次敲響。

來不及等到來年春日,她們未準備好一切,便又再次匆匆被綁上了絞架——

十二月中旬,姜妤笙與薄蘇約定好一起看話劇《無問》的前一周,薄蘇制作兼主持的紀錄片《山水之間》播出了定檔預告片。制作精良,畫面質感上佳,最妙的是,文案極其優秀,一經播出,便吸引來了許多的自來水,在社交媒體上引起了廣泛的議論。

「薄蘇山水之間」、「山水之間預告」、「山水之間鄔城」等各個相關的詞條幾乎沒有怎麽運作就自然地登上了文娛榜的熱搜前列。

反響比所有人最初預計的還要好,一時間北城電視臺裏不知道多少雙眼在熱,多少雙手在蠢蠢欲動。

北城電視臺的制片主任對此寄予了厚望,讓薄蘇一定要抗住壓力,交出一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卷,薄蘇舉重若輕地應下了。

她對自己節目的質量有信心。

她做好了要用這檔節目為自己在北城電視臺的職業生涯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的準備,小人卻偏不遂她的意——

預告片播出後的當天晚上,淩晨一點多,「薄蘇同性友人」、「薄蘇女朋友」等關於薄蘇私生活的詞條突然橫空出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代了原先與節目相關的熱搜詞條,一路走高,很快,整個微博廣場、整個網絡社交媒體上都是薄蘇與疑似她女朋友的照片。

照片明顯都是遠距離的偷拍,多是薄蘇與姜妤笙在公眾場合的接觸。

照片裏,姜妤笙的面容並不清晰,但明顯可以看出是一名容貌秀美的年輕女性,薄蘇與她舉止親密,肢體親近程度遠勝她過往被拍到的其他任何朋友、甚至是緋聞男友。

正面擁抱、背面擁抱、十指相扣的各個場合、各個角度的膩歪照片占了足足十七張,最暧昧的一張,是高糊的,對著車窗前擋風玻璃視角的照片。

照片的拍攝者似距離極遠,以至於薄蘇與姜妤笙的整張面容都仿佛自帶馬賽克,只能靠長發和車牌號辨認出,車是薄蘇的車,人是兩個女人。

照片裏,取景地應該是一停車場。靜謐的夜色中,主駕駛座上疑似薄蘇的女人,傾身靠向了副駕駛座,柔順的黑發垂落於頰畔,擋住了兩人的面容,但依稀還是能看得出,兩人好像是在接吻。

薄蘇還是主動的那一個。

因著薄蘇的國民度、薄蘇的身份,熱搜很快被引爆。

詞條廣場上,不睡覺的夜貓子,震驚占多數,都在扣問號:“???!!!”

“這是薄蘇???!”

“這是能討論的嗎?!!”

“驚惹,不是,我2G網了嗎,主持不是有男朋友了嗎?”

少部分人單純吃瓜,路過看到是兩個美女,順便磕一口:“路過磕一口。”

“我靠,該說不說,我有點磕到了。”

“媽耶,姐看起來好愛。”

“不知道說什麽,送個祝福吧。”

還有一部分人,是薄蘇的忠實粉絲,忍不住為薄蘇著急,義憤填膺,抨擊興風作浪的營銷號:“實在沒得發可以不發,閑得發慌可以找個牢坐,沒見過朋友感情好嗎?”

“真夠閑的,女生之間牽一下手抱一下也不行了嗎?”

“圖8不是在幫忙解安全帶嗎?怎麽就成接吻了?”

“能不能不要瞎引導啊?女生之間是也不能交朋友了嗎?”

爆料者似早有準備,根本不予回應,只很快地讓其他的營銷號聯動,假裝順勢把姜妤笙和薄蘇的同款衣物、首飾都扒出來,還把薄蘇在鷺城、澎島頻繁“被偶遇”的照片按時間線都整理了出來,給這個戀情緋聞又添了一把新火。

營銷號的配文是:“wk,真到有些嚇人了。”

路過吃瓜的、不相信想要求證的人,看到那密集的兩地往返頻次,不由地都跟著慨嘆一句:真的好像有點真到嚇人了。

但不論如何,性取向這種事,只是個人的私事,大部分吃瓜群眾都只是在驚訝,在可惜,北城電視臺一姐居然是同性戀,那這下她還能在北城電視臺待下去嗎?

《山水之間》還能播嗎?

以後春晚怕是再也看不到這張偉大的臉了。

爆料者頗具耐性,深谙操控輿論的方法,在輿論發酵到她滿意的程度,惋惜薄蘇的聲音、抨擊營銷號無良曝光他人隱私的聲音占大多數、熱度爬升到最高的時候,才祭出殺手鐧,引爆最後一個炸 | 彈——「薄蘇出軌」,讓所有為薄蘇說過話的人,都目瞪口呆,立場搖擺,被迫深度參與這件事,不斷為這場輿論的剿殺遞刀送劍。

根據爆料者整理出來的薄蘇與姜妤笙接觸的時間點來看,薄蘇與姜妤笙交往的時間,確實和她與她緋聞男友紀瑯交往的時間線有重疊。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大家都回憶起來,薄蘇第一次在澎島被偶遇後不久,在北城還被拍到了與紀瑯的父母吃飯,一副好事將近的模樣。

這下不僅僅是私人感情事的問題了,是一整個私德有虧。

眾口鑠金,不過半個小時,整個輿論形勢就急轉直下,徹底倒向了對薄蘇不利的方向,許多本就不喜歡薄蘇的觀眾開始渾水摸魚,什麽臟水都往她身上潑,說她裝、說她偽善、說她有心機、說她排擠同事,許多伺機而動、靠流量吃飯的KOL也很快就像蒼蠅見到了血,大規模下場,刻意發表極端言論、擴大抨擊面、詆毀女性、挑起對立的大旗。

局勢迅速陷入混亂,半夜又無其他新聞分散熱度,整個熱搜榜單幾乎被屠。

全民吃瓜,徹夜不眠。

薄蘇不是明星,沒有經紀人,北城電視臺也沒有配備足夠專業的、能夠實時監控臺裏職員輿情的公關部門,薄蘇直到快三點鐘的時候,才突然被謝長嫣的電話轟炸驚醒,被動知悉這件事。

彼時薄蘇還未完全清醒,謝長嫣嗓音沈冷,劈頭蓋臉就問她:“微博熱搜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薄蘇握著手機遲鈍了兩秒,才後知後覺地從謝長嫣的語氣中反應過來可能是什麽事。

她周身驀地發冷,睡意全失,坐起了身子,應:“我看一下。”

嗓音發緊。

謝長嫣沈默地等待著。

薄蘇點開微博,點到【發現】的頁面,還未往具體的熱搜榜裏點擊,就看見「薄蘇同性友人」、「薄蘇女朋友」、「薄蘇出軌」幾個詞條,刺目地橫陳於她的眼下。

點開「薄蘇出軌」的詞條廣場,一張張照片、一條條熱議,觸目驚心。

薄蘇呼吸發沈,心臟跳動的節奏失去了應有的秩序,忽重忽重,空到令人發慌,但也有一種,這把刀終於還是落下了的解脫感。

她喉嚨動了一下,艱澀應:“是真的。”

謝長嫣聲壓極低、極冷地斥責:“薄蘇,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喜歡女人。”

薄蘇喉嚨幹到發啞,握著手機的右手又開始隱隱顫動。

她澀聲:“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

“怎麽說都比我現在從熱搜上知道要好。”

薄蘇只能說:“對不起。”

謝長嫣揉眉心,控制情緒:“現在說對不起已經遲了,這個熱搜的熱度是網民一條一條搜出來的,現在整個網絡所有平臺都在議論這件事,後面明顯還有人在推波助瀾,撤是撤不掉了,只能啟動公關應急。”

強壓下去也不是做不到,但那樣做與此地無銀三百兩無異。除非薄蘇以後都不再出來、不再在乎路人緣,否則這麽做的話,這件事將會成為薄蘇一生再也洗不脫的汙點。

她替薄蘇分析:“以北城電視臺一貫的作風,他們不會允許你自己出面澄清的。現在,第一,你去聯系你照片裏的那個女人,讓她明天發一個側面回應的消息,否認掉這個戀情,文案你知道該怎麽寫。第二,明天讓紀瑯被記者圍堵的時候,澄清一下你們從來都沒有交往過的事實,洗脫掉不存在的出軌誤會。第三,北城電視臺調查你具體情況的時候,你不要承認,之後再找機會,適時放出你緋聞男友的消息,這件事就差不多可以翻篇了。”

雖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影響、謝亭先那邊可能瞞不過去、網民也不見得都會信,但不論如何,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處理。

她想在熱度還在時,先及時把汙水洗脫,其他的,徐徐再圖。

薄蘇明白,想要降低這件事的影響,謝長嫣說的幾乎已經是最佳的應對方案了。

但她沈默著聽她說完,咬了咬唇,說出口的卻是:“媽,我不可能讓妤笙出面否認的。”

“我不想牽連到她,讓她被迫面對公眾,也不想否認我們這段感情,更不會再有緋聞男友。”

“我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承認,至少,應該有勇氣不去抹殺掉這一切。”

這是她對姜妤笙、對這份感情退讓到最後的堅持。

是她的底線。

謝長嫣這才顯露出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厲聲質問她:“薄蘇!你是小孩嗎?你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不否認,不想牽連她,那你想幹什麽?我都不知道你是這麽沒分寸的孩子,越活越回去了嗎?”

薄蘇的心跟著她的右手顫抖。

無邊的黑夜幾乎要吞噬了她,但她還是一步不讓,由著母親淩厲的聲音響蕩在耳側,回蕩在心底。

她啞聲說:“我明天會聯系紀瑯澄清的。至於其他的,”她唇上在不自知間已有了紅色的血痕,被迫提前吐露:“等《山水之間》播送完,我會從北城電視臺辭職的。”

“我本來也只是在等這一檔節目順利播送完。”

“薄蘇!”謝長嫣氣壓極低,似有些喘不過氣,氣息顫抖了好幾秒,才有些哽塞地說了一句:“你太讓我失望了。”

聲音不大,卻似有千斤重,頃刻間壓垮了薄蘇的脊背。

薄蘇始終懸在眼眶裏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無聲無息。

謝長嫣緩過一口氣,要求:“你現在,立刻,馬上過來,我們需要談一談。”

薄蘇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聲答應:“好。”頓了一頓,她懇求:“媽,不要讓人肉妤笙的信息再發酵開,她不是公眾人物,不應該受這無妄之災。”

她知道謝長嫣不論如何都不會什麽都不做,讓她完全坐以待斃的。

謝長嫣什麽都沒說,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薄蘇脫力靠到了床背板上。

窗外的風聲一瞬間變得好大好大,在她空洞洞的心裏、世界裏咆哮、逡巡。

她又感到了久違的不安、恐懼,一種世界要傾覆,她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做不好的無力感與自厭感又一次攫取住了她。

她緊緊握住顫抖的右手,偏頭看向床頭櫃上照片裏姜妤笙明媚的笑臉,咬緊下唇,顫抖地深呼吸,終是從情緒的漩渦中抽身出來。

她撿起手機,自己挨個撥打有自媒體資源的朋友的電話,道歉半夜打擾,央求她們幫忙投放水軍控制評論,保護好姜妤笙的個人信息,讓事態不至於朝完全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不可能完全不洩露,但至少可以盡量延長時間、降低信息洩露的程度與深度。

“對不起,對不起,寶貝。”她親吻姜妤笙的照片,在心底裏不住道歉。

不願意半夜驚擾姜妤笙,想讓她再睡一場好覺、再做一場好夢,她沒有告知姜妤笙。

她換上外穿的衣服,迎著森冷的寒風與黢黑的夜色,獨自奔赴她的戰場。

*

燈火寥落,一梯一戶的近CBD小高層裏,謝長嫣只留著書房的一盞燈。

薄蘇刷開了指紋鎖,停駐了好幾秒,才深吸一口氣,步履沈重地朝光源走去。

冷白的燈光下,謝長嫣不再講究往常最註重的儀容儀表,只穿著睡衣,披散著半黑不白的中長發,垂頭靜坐於寬大的辦公桌之後。

身形寂寥,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氣,老態疲態盡顯。

薄蘇幾乎一瞬間就要被翻湧的愧意與痛意擊垮。

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勉力武 | 裝好自己,擡手敲門,顫聲叫了一聲:“媽。”

謝長嫣擡起頭望了過去,以一種從未認識過她一樣,陌生的、失望的眼神打量著她。

薄蘇感受到了錐心的痛。

誰都沒有再說話,時間在死寂中無限拉長,母女倆隔著不遠的距離對望,薄蘇高高擡起的左手終是失力,慢慢垂落,頭也跟著低下。

謝長嫣望著她,望著這個她十月懷胎,險些大出血喪命才生下來,嘔心瀝血,費盡心力才要回來、養大的孩子,也不是不痛。

她終於開口,聽不出情緒地問薄蘇:“你在電話裏說的,你要辭職,是什麽意思?”

薄蘇說:“就是字面意思。”

“因為這個女人?這段感情?”

“不是。”薄蘇應:“因為我自己。”

她擡起頭,直視著母親,說出口:“媽媽,是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謝長嫣蹙眉,語氣堪稱冷靜:“這樣的日子?什麽樣的日子?嗯?薄蘇,你告訴我,我讓你過什麽日子了?我哪裏委屈你了?那你難受成這樣,薄蘇你和我說說?”

可她泛紅的眼裏分明也不是沒有淚花。

薄蘇的喉嚨像被千萬根針封住。

謝長嫣搖頭:“說到底,還是因為她。”

她自嘲地說:“我沒有想過,我還能再輸一次。薄蘇,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薄蘇的眼淚滾落了下來。

謝長嫣說:“前段時間,你突然和我說,我的期待,折磨了你,我夜裏開始睡不著,常在想這件事,翻來覆去地反省,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給你的壓力太大了。我甚至去看了半個月的心理醫生,想嘗試調整一下我們的親子關系,可原來你是在給我打預防針,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薄蘇,你對得起我嗎?”

薄蘇受不起她這一聲的質問,節節敗退。

她一聲不吭,只有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昭顯著她還在聽,也在痛。

謝長嫣越說越心寒:“你知道我剛看到熱搜的時候在想什麽嗎?我很驚訝,但我接受了,我甚至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你對什麽男生都不感興趣。我想,算了,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如果你喜歡,那也可以,只要好好處理,談就談了,這也沒什麽,我們身邊多的是同床異夢、各取所需的婚姻。只要以後差不多時間,找個合適的男人明面上過得去,其他的,你開心就好。”

“我真正生氣的是,你說你不要否認,不要牽連她,你甚至要辭職。薄蘇,你告訴我,你想幹什麽,你要這樣毀了自己嗎?”她悲憤交加,突然以手捂胸,面露痛色。

仿若十二年前她突然倒下的往昔重現。

薄蘇臉色跟著一剎那褪盡血色,右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她手腳發軟,踉蹌地跑近,伸手去扶謝長嫣:“媽,媽!”

謝長嫣用力地推開了她的手,靠在椅子上,面色發白,唇色發青。

她睨著她,整個人氣到都有些在抖。

“薄蘇,我教了你這麽多年,不要感情用事,你都聽到哪裏去了?毀樹容易種樹難,我甚至都沒要求你分手,我只是讓你把這件事處理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還不夠理解你,還不夠體諒你嗎?”

薄蘇面色同她一般蒼白,搖搖欲墜,整條手臂,整個身子都在抖。

可她依舊寸步不讓。

“媽,我不敢退。”她洩了一絲哽咽。

“我退過了,人生的路,我退過太多次了。”

“我不知道,我這一退,是不是又是一個十年,是不是又是一退再退。”

她不能再失去姜妤笙一次,她不能再那樣活了。

她好累。

“我不想要退路,我只是想走一次自己的路。”

“可我是你媽,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毀了自己啊。”

“不是毀,人生本來就不是只有一條路能走不是嗎?你怎麽能確定我現在要走的路,就是一條不好的路呢。”

謝長嫣以一種她太過天真的神情看著她:“薄蘇,三十年前,你外公和我說這番話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應他的,我什麽下場,你也看到了。”

薄蘇說:“不一樣的,我們不一樣的,妤笙也不一樣的。”

謝長嫣搖頭:“我當時也這麽覺得啊。”

“諾諾,你還沒有經歷過,你不懂,如果她真的愛你,像我這樣愛你,她就也不應該這樣由著你胡來。”

“我後來才明白,真正愛你的人,是應該會懂得看時勢,知道為你放手的。”

薄蘇天靈蓋似被什麽紮入,忽生警覺,攥住謝長嫣的手,顫聲要求:“媽,你不要去找她,不要去為難她。”

謝長嫣凝視著她,沒說話。

薄蘇突然崩潰,所有的強作鎮定、極力理智、意圖保持平和溝通的堅強都土崩瓦解,再也支撐不住,扶著謝長嫣的手,跪了下去。

她頭抵在謝長嫣的膝頭,淚如雨下,崩潰、委屈到無以覆加。

她一聲一聲地央求:“媽,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笙笙已經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了,她不應該,也不可以再因為她受責難了。

謝長嫣眼淚也簌簌地落,撫住她的頭頂,和她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不明白,她這一生,只是想愛薄蘇,想為她規避一切磨難,把一切最好的都給她,為什麽好像總在為難她。

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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