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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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那天夜裏, 密布了整片天空的陰雲,終於蓄夠了人間的苦悶潮濕,落下了一場大雨。

滂沱中, 姜妤笙聽見了樓梯走道裏行李箱萬向輪滾過地面的聲音。

像是刻意控制過後的,輕輕緩緩。

碾壓在姜妤笙的心臟上。

姜妤笙閉著眼睛,無端失眠。

分明聽的是半夜的雨,耳邊響起的,卻聲聲是薄蘇的聲音。

她坐起了身子, 取了降噪耳機,隨意播放了一個嘈雜、哄笑聲不斷的綜藝,把手辦、手串、信封、照片連同著那兩張從舟稻二樓樓梯拐角處墻面上取下的明信片, 一同鎖進了書櫃最底層的暗格深處。

從此, 風吹不動、光照不到。

記憶也觸碰不到。

*

第二日天明, 雨過天晴, 萬物爭榮,姜妤笙化了稍濃的眼妝,如常地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晚上, 舟稻餐廳打烊後,她應邀去往聽風民宿喝茶。

聽風民宿的後花園裏,莊傳羽束著馬尾,哼著小曲,正興致大好地咻咻練箭。

聽到腳步聲, 她回過頭,看到是姜妤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招呼:“你來啦?”

她把弓箭掛回弓架上,邊往石桌旁走, 邊笑道:“今天喝桑葚茶怎麽樣?我剛學的,自己搗,也不怕大晚上的失眠了。”

眉梢眼角都是春意,一副心情大好,喜氣洋洋的模樣。

姜妤笙莞爾。

她在石凳上坐下,故意誇張地左瞅瞅、右瞅瞅、環顧四下。

莊傳羽搗茶:“你找什麽呢?”

姜妤笙狡黠:“找你女朋友呢?”

莊傳羽微怔,隨即唇角抑制不住地高揚,故作自然:“什麽女朋友啊,還不是。”

但分明已經樂不可支了。

姜妤笙笑意加深。

她拉長音“哦”一聲,調侃:“還不是嗎?我聽你傍晚電話裏的語氣,還以為你是要迫不及待地和我介紹一下你女朋友呢?”

莊傳羽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燙:“不是,我就是太開心了,想和你分享一下。”

她低下頭傻笑,是姜妤笙從未見過的傻氣模樣。

姜妤笙也替她開心。

她眼神溫柔,關心:“有譜啦?”

她昨天最後等到了沈珈禾,可惜,未能幫莊傳羽探聽出什麽。

晚上,她自顧不暇。等到今天早上有閑暇了再問莊傳羽,莊傳羽便失蹤了,一直到剛剛傍晚,她不放心,直接撥打了電話,莊傳羽才一副惺忪未醒的模樣,和她說,她剛剛一直在睡覺,所以沒有看到消息。

“晚上過來喝茶嗎?過來了再說?”她語帶笑意,懶洋洋的,像是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

姜妤笙放下心來,把好奇與疑問都安心地留到了現在。

“我覺得,應該是有了?”莊傳羽往茶壺裏倒水,神色間多了兩分疑慮。

姜妤笙專註:“嗯?”

莊傳羽說:“我昨天晚上一直在猶豫,猶豫過了零點也沒有聯系她,結果導致我失眠了,一直失眠到早上六點鐘,我忍不住了,爬起來洗了個澡、洗了個頭,帶了份早餐,沖去一方咖啡廳了。”

“啊?”

莊傳羽輕聲笑:“沈珈禾接到電話的時候,反應和你一樣。”

“她應該還在睡覺,我感覺她下樓開門時,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神都在冒火,要不是顧忌著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她應該要上手掐死我了。”

姜妤笙想象得到那個畫面,忍俊不禁。

莊傳羽說:“本來我特別緊張、特別忐忑,甚至有點想臨陣脫逃了,但是我看到她掛不住往常她面對著別人時的那一張溫婉大方面具,一副你最好能說出點什麽萬分緊急的事,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模樣,忽然就什麽猶豫的情緒都沒有了。”

她確認了,無論如何,她都想擁她入懷。

不僅僅、也不可能,再只想和她當朋友了。

她這副只會對她流露出的可愛樣子,她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一方這一扇早開的門,她不願意讓沈珈禾為別人打開,更不願意站在她身邊,眼睜睜地看著她為別人打開。

那無異於誅心。

她當下就定了心,雙手合十,誠懇道歉:“對不起,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實在是,不來找你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太過煎熬了。”

沈珈禾神色微變。

莊傳羽可憐兮兮地補充:“像有一萬只螞蟻在我身上爬,你懂嗎?”

她嘟了嘟嘴。

沈珈禾:“……”

她彎唇,終是崩不住破功,笑了一聲,高冷:“行了,你有事說事。”

莊傳羽應:“好嘟。”

應完笑意卻斂了下去,心臟仿佛又一次跳到了嗓子眼。

她攥緊手中提著的早餐袋提手,清嗓正色說:“沈珈禾,我就是想說,我前天晚上親你,不是糊裏糊塗的,是真的很喜歡你,忍了很久,實在沒忍住才做出的本心之舉。”

“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沈珈禾像沒有預料到她這麽直接,被她的話語定住,好幾秒後,才避重就輕地說:“我以為你昨天一整天沒有消息,是更想這件事像沒有發生過一樣過去。”

晨風拂過沈珈禾耳側細軟的絨發,雨後的空氣,溢滿草木的清香。

微微的涼,莊傳羽心口卻在發燙。

她應:“我是有這麽想過,但這麽想的原因只有一個,我擔心你是糊裏糊塗的。”

“你是不是,沈珈禾?”她緊盯著她,目光銳利又認真。

沈珈禾無法直視。心臟如雷動。

“我不是。”她垂下了眼。

莊傳羽喜笑顏開,剛要說話,沈珈禾又說:“但是……”

“但是?”

沈珈禾擡起頭,註視著她,冷冷靜靜、清清醒醒地說:“其實,我意識到我喜歡你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我一直沒有表示過什麽,一是因為,我不確定你喜不喜歡我;二是因為,我常常在想一個問題。”

“是不是一直保持著這樣的關系下去會更好?”

“朋友興許會比情人更長久。”

她已經失去過一個曾經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和你在島上相處的這兩年,是我學生時代結束後最快樂的兩年,如果可以,我希望這樣的日子不止兩年,可以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永遠,只要想起你,就能夠讓我發笑。”

“我不確定,我的喜歡,是不是一份不合時宜的私心,會破壞我們現有的美好。”

她站在十字路口前,踟躕不定。

莊傳羽蹙眉:“做情人就不能做朋友嗎?我可以既是你的戀人,也是你的朋友啊。”

沈珈禾搖頭:“但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我們還可以是朋友嗎?”

莊傳羽定定地望著她,半晌,哂笑:“難道你覺得我們現在不在一起,就能夠回到從前了嗎?”

沈珈禾被她問住了。

莊傳羽往前走了一步,平視著沈珈禾的眼眸,坦白:“在來見你之前,我也想過你說的這些。但在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不那麽想了。”

“我不想有別人牽你的手,親你、抱你,我卻什麽都不能做。”

“沈珈禾,我有時候不是那麽聰明、那麽能夠聽懂潛臺詞的人。我認認真真地問你,你猶豫,到底是因為什麽?”

沈珈禾眼眸顫了一下,心也在發顫。

莊傳羽不容許她有含糊其辭、粉飾太平的空間:“如果你只是因為無法克服對未知的恐懼,那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讓你權衡清楚;如果是因為你還沒有那麽喜歡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下定決心選擇我,那我也可以降低期待,繼續努力;如果是完全不喜歡我,昨天只是喝醉了沖動了,ok,我也可以接受,我自己去調整,你不用因為要顧慮我的面子,不好意思直說,所以用這些聽起來會好聽些的理由來應付我。”

“不要讓我心存希望,又不給我真正實現的可能。”

她望進沈珈禾的眸底。

字字句句鑿在沈珈禾的心上。

撥亂她的心弦。

沈珈禾攥睡裙,空咽了一下。

她想,莊傳羽一定不知道她此刻迫人的模樣,有多迷人。

她努力理智說:“我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應付你。”

莊傳羽登時眼眸大亮,像一只眈眈而行的大貓突然看到喜歡的零食屁顛了起來,追問:“所以,你就是喜歡我,願意和我在一起,只是擔心我們在一起以後會分開是嗎?”

沈珈禾:“……”

她到底在迷戀這個人什麽啊。

她撇開臉,耳根紅了起來。

“是啦是啦。”她不是很情願地承認。

莊傳羽笑了起來。

她往前又走了兩步,伸出手,氣息就要拂過沈珈禾的面頰,沈珈禾急急忙忙地往後退了一步,慌亂:“你別過來!”

莊傳羽錯愕。

沈珈禾不看她,目光垂落在庭院旁的一株小樹上,輕聲:“你靠太近了我容易不清醒。”

莊傳羽:“……”

她低笑出聲,還是不管不顧地靠近了,一把摟住她,緊緊地:“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

“笨。”最後一個字,她貼在她的耳邊,輕聲吐露。

氣息撩人,肌膚相貼,薄薄的衣衫下,心臟仿佛在共跳恰恰舞。

沈珈禾不由在她懷裏發軟。

她沒有推拒,莊傳羽卻自覺地松開了。

她說:“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但是不要太久好不好?”

沈珈禾眼睫撲閃。

莊傳羽說:“我真的很想再親親你,抱抱你,忍得很辛苦。”

她眼裏有深濃的愛意與坦率的欲色。

沈珈禾被她的眼神燙到,心砰砰作響。

她咬唇,幾乎又要腦熱上頭了。

莊傳羽忽然把早餐袋提手掛在她五指上,徹底退開,走遠。

“好了,我說完了,你快回去睡回籠覺吧,我也回去啦。”她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姜妤笙忍不住笑,委婉點評:“挺好的。”

“你也覺得很有戲是不是?”莊傳羽眨巴眼睛,像一只喜滋滋搖尾巴的緬因貓。

姜妤笙抿茶:“其實我猜……”

“嗯?”

“你和珈禾姐說很想親她,珈禾姐沒有反應的時候,你親下去,珈禾姐也許也不會推開你。你多抱一會兒,沒走得那麽快的話,珈禾姐不一定就直接答應你了?”

莊傳羽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姜妤笙彎眸。

有時候,傳羽真的意外的純情。

她笑說:“假的,我開玩笑的。”

只是有時候她會覺得,愛情是需要一些沖動與非理性的。

永遠在權衡,永遠理智的人,真的會愛人嗎?

她神思不由飄遠了些。

莊傳羽給她添茶,還要說什麽,視線觸及她的面龐,頓了頓,關心:“你這兩天怎麽樣呀?”

“挺好的呀。”姜妤笙神色平平。

莊傳羽狀若隨意:“薄蘇還在搬家?”

姜妤笙喝茶的動作頓了一頓:“沒有吧。”

她靜了兩秒,坦言:“她走了,也許不會回來了。”

莊傳羽猛擡頭:“嗯?”

她……她沒聽錯吧?

姜妤笙淡淡:“我和她說清楚了,以她的個性和為人,應該不會再來打擾我了。”

“說清楚了?”

莊傳羽不確定這個說清楚和她理解的說清楚是不是一個意思。

姜妤笙點頭:“嗯。”

“她沒有要追我,只是想彌補我,做我的姐姐。我和她說了,我不需要。”

莊傳羽無語。

什麽人,什麽腦回路啊?

她打量姜妤笙的神色,欲罵又止,半晌,只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嗎?”

姜妤笙失笑:“還好啊。”

舉重若輕。

她仰起頭,透過樹冠稀疏的葉縫仰望缺月。清風徐來,樹影搖曳,月也搖曳,毛孔都感到愜意。

姜妤笙輕聲說:“不過是恢覆了以前一樣。”

不過是心裏好像又缺失了一塊,有些隱隱的、空落落的疼。

但她可以重新適應。

愛情從來不是生活的全部。

薄蘇總像她所謂完美的人生拼圖裏缺失的一角。

如果非要執著,非要追尋,就會覺得痛苦。

可她已經過了要苛求完美的那個人生階段了。

放棄這一角,其實也不影響這一整副拼圖的美麗。

閑時有樂,忙時有得。

沒病沒災,還有知己三兩。

哭笑有人陪,晴雨都有輪轉的風景。

她沒有什麽不滿意的了。

至於再沒有了牽動心弦、波瀾起伏的巨大歡喜和落寞。

也沒有關系。

平平淡淡,也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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