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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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七月的天, 連空氣都是燥熱的。

姜妤笙和薄蘇走出了酒吧,才發現外面一絲風都沒有。天黑森森的,空氣裏充滿了潮濕的水意, 好似有一場大雨將落未落。

但多少還是要比包廂裏透氣許多。

姜妤笙清醒了一點,兩頰熱意稍退。

她一語不發,沿著僅有店招燈牌在閃爍著微弱光芒的小巷信步而走,聽一街之隔的海浪聲漲漲落落、薄蘇在她身側的高跟鞋聲不疾不徐,走出了好一會兒, 才似稍有興致,搭理起了身旁這個恍若用聲音換了雙腿的“美人魚”。

“怎麽會在這裏?”

她問得漫不經心,沒對著薄蘇。但這條小巷裏只有她們兩人, 薄蘇知道她是在問自己。

確定姜妤笙步履平穩, 沒有大醉, 她稍稍安下心來, 收回了一直微擡在姜妤笙身後,準備時刻扶住她的右手,輕聲:“剛好結束工作, 過來休息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

“嗯,可能一周到十天。”

姜妤笙點了下頭,沒再說話了。

薄蘇側目看她的面容,不知道是昏光作祟,還是酒意惑人, 姜妤笙看起來比往常柔軟了許多。似刺猬收起了她的一身軟刺,只懶懶地在月光下休憩。

薄蘇紅唇動了動,嘗試把對話延續下去:“直播都還順利嗎?”

姜妤笙平和應:“挺順利的。”

薄蘇烏眸裏漾起粼粼的光亮。

“那之後會固定開嗎?”

“不會。”

“忙不過來嗎?”

“不是。”頓了一頓, 姜妤笙說:“是不方便。”

薄蘇蹙眉:“是有人騷擾嗎?”

她想起了她觀看回放視頻時,偶爾會掃到的出格評論。

“還沒有, 但有些擔心了。”

私信她已經不看了,其實大部分都是友好正常的,但偶爾不小心看到幾條低俗的,口出狂言說要來找她,難免還是會有些被影響到心情。

薄蘇心臟微沈,語氣低下:“那就不開了,過了這陣,達到澄清的目的就夠了。”

是姜妤笙熟悉的,只要她真的不想,她就無條件地支持、縱容她的語氣。

姜妤笙淡聲:“嗯。”

靜默了一瞬,她反問:“你會覺得困擾嗎?”

好難得,這是今晚她第二次主動詢問她,薄蘇唇畔浮起無法克制的弧度。

她輕柔:“你是指什麽?”

姜妤笙說:“可能時時刻刻都有鏡頭追蹤著你。”

薄蘇淡笑:“我不是流量明星,還沒有到這個程度。但有時候,確實會覺得不自由。”

“只是,”她很輕地嘆笑了一聲,似是釋然:“人生本就有所有得,我享受了作為公眾人物的風光,就理應也要接受它所帶來的束縛。這是我從業前就應該知道的,算不上困擾。”

姜妤笙不是很意外,這確實是她所認識的薄蘇會說出的話。她就是這樣的人,仿佛永遠清醒理智,永遠走一步看十步,永遠嚴於律己、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也永遠能承擔自己選擇的結果。

除了北城的那一次。

除了北城的那一次。姜妤笙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裏重覆這句話。

薄蘇,你是不是後悔了?

她幾乎要停下腳步脫口而出了。

薄蘇問她:“我剛剛聽池棋她們說,餐廳的事其實是老太太的侄子做的怪,有證據嗎?”

她思忖有沒有辦法能在這段休息時間裏,幫姜妤笙把這件事完全了結了。

姜妤笙不動聲色地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冷卻自己過熱的頭腦和情緒。

“沒有證據,但他應該不敢再做什麽了。”她睜開眼,冷靜回答。

薄蘇疑惑:“這麽肯定嗎?”

姜妤笙:“嗯,我去找過他了。”

薄蘇驚詫,眨了眨眼,有兩秒沒說話。

姜妤笙語氣平平地陳述:“他也是開餐廳的,在鷺城城區那邊,我前兩天抽空找了幾個朋友,去他店裏吃了個飯。那幾個朋友單看外表,還挺唬人的,每個都是花臂大漢,吃飯的時候,特意挑著門口的桌子坐下,吆五喝六、高聲喧嘩,影響了他正常生意,他敢怒不敢言。快結賬的時候,我才過去的。”

“他看到我出現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整個人明顯震了一下。我朝他笑了笑,過去結賬。”

“我和他說,別惹我,我只是沒有你那麽下作。”

“他明顯慌了,卻還是強作鎮定,說,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說,哦,那最好,我線上線下的朋友都不希望你懂呢。”

“他一聲都沒敢再吭了。”

“欺軟怕硬的孬種。”她冷笑了一聲,語氣裏是森然的冷意。

薄蘇怔怔地看著她,半晌,失笑:“你好囂張啊。”

姜妤笙偏頭看她。

薄蘇眼底是滿溢的笑意與不加掩飾的欣賞。她依舊是雪嶺之月,仿若高高在上,遙不可及,可她也依舊如過去那般,能為她西沈,落入塵埃,與她共享皎潔與隱晦。

姜妤笙心悸了一下,眉眼不由也軟了下去。

“溫良恭儉讓,不是在被欺負的時候還要弘揚的美德。”她轉回了頭,神色裏有薄蘇熟悉又陌生的親近放松之色。

薄蘇喉嚨動了一下,移不開眼。

空氣愈發燥悶,失神兩秒,薄蘇想起來問:“你怎麽認識這些朋友的?”

她唯恐是幻覺。

但姜妤笙今夜確是分外仁慈:“有些是之前討要工傷賠償的時候,工友怕我被老板找人欺負時介紹認識的,有些是後來來咨詢我如何通過法律渠道討要應得的工傷賠償時認識的,他們看起來五大三粗的,但其實人都挺好,挺仗義的。”

三言兩語,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卻似尖錐般,猝不及防地刺進了薄蘇的心臟。

薄蘇腳下踉蹌,險些崴到腳。

姜妤笙伸手虛扶她。

薄蘇透過薄薄的路燈光深深地審視這個女孩,鼻間泛起酸楚。

分開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打針吃藥都要她哄著、一個人連夜路都不敢走的小女孩,她難以想象,她是如何獨自走過那段艱苦的歲月,長成了如今這般無堅不摧、無所畏懼的模樣。

她視線落到姜妤笙擡起的缺了半截的右手尾指上,有濕潤就要漫出眼眶,她偏開頭,掐住手心,極力地克制住了。

“謝謝,我沒事。”她若無其事地道謝。

嗓音卻喑啞得分明。

姜妤笙心臟也似被什麽不輕不重地蟄了一下。她收回手,沈默了下來。

薄蘇再次開口:“你比我以為的,還要更勇敢。”

低啞的、晦澀的。

那深切的、隱忍的情緒,落進潮濕悶熱的空氣裏,仿佛無限升溫。

連人心都被浸泡得柔軟、濕潤。

姜妤笙恍惚覺得自己清醒又不清醒,喉嚨發幹,兩頰又開始發燙。

她垂首盯著路面上她們交融在一起的影子片刻,終於再擡頭,澀然地說:“薄蘇,其實這是你教我的。”

薄蘇用蒙著水霧、蘊著星湖的眼眸註視著她。

姜妤笙說:“小時候來澎島沒多久後,有一次,我出門和鄰居家的小朋友一起玩,後來沒多久就哭著回來了,那時候,你在練琴,看到了,問我怎麽了,我抽抽噎噎地說,我被欺負了,有人搶我糖果還罵我是沒人要的拖油瓶,我不敢哭得太大聲,怕你也覺得煩,你什麽都沒說,只皺了皺眉,就繼續練琴了,我還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沒想到到了傍晚飯點的時候,你突然就讓我跟著你一起出門了。”

“我們一起去到了巷口,那些阿姨們慣常喜歡聚在一起端著飯碗一邊吃飯一邊聊天的地方。”

“好多人都在,那個欺負我的男生和他媽媽也在,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害怕地直拉你的手,讓你別過去,可你卻非攥著我走到了他們的跟前。”

“你對著那個男生的媽媽說,阿姨,王捷欺負人了,我們要一個道歉。”

“那個阿姨和周圍的人都懵了,看了看她兒子,又看了看我們。他兒子被慣得不行,活脫脫的一個小霸王,死不承認,他媽媽不知道是當著大家的面,下不了臺,還是就是是非不分,非但不誠懇道歉,還護短說都是小孩子,開玩笑的,讓我們不要當真。”

“周圍人看我們是小孩,沒把我們當一回事,也都一邊倒地給她面子,幫忙打圓場,好像不懂事的是我們一樣。”

“我那時候害怕極了,怕他們這些大人會找奶奶告狀,到時候我們又要挨罵,一邊掉眼淚一邊要拉著你走,可你還是不肯走。”

“你擋在我的身前,問她,阿姨,那我能說王捷是沒教養的野種嗎?”

“那個阿姨當時就變了臉,破口大罵,你個臭丫頭你說什麽呢,嘴巴這麽不幹凈。我嚇得瑟瑟發抖,可你卻一點都沒畏懼,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問,阿姨,我也是小孩子,開玩笑的呢,你怎麽和我當真呢?把對方噎得半死。”

“我那時候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這樣活。”

不需要畏畏縮縮,唯唯諾諾,也可以做大人眼裏的好孩子的。

後來,薄蘇還幫她趕走過仗著是薄家親戚在薄家狐假虎威慢待她的保姆、要回過老師因為收了別的家長禮物準備徇私擠占走她的競賽名額。

身體力行地告訴著她,“姜妤笙,屬於你自己的尊嚴和利益,你要自己捍衛。”

“我一直記著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懼。

不論她願不願意,她都必須承認,她的人生底色,有一大半是薄蘇握著她的手,陪著她一起塗繪上的。

這麽多年裏,人生霧霭重重,薄蘇不在她的視線裏,卻始終在她的航程上。

像濃霧裏一盞的燈。

影影綽綽、朦朦朧朧,卻也確確實實,散發過光亮。

薄蘇怔忡。

她看著姜妤笙,仿佛看到了那個稚氣未脫的姜妤笙、也看到了那個年少的自己。

那個已經死去了很久,眼神堅定、意氣風發、銳氣滿滿的自己。

她心口泛起尖銳的痛,一種熟悉的、茫然若失的敏銳知覺襲擊了她。

她手無法自控地抖了起來。

天空乍然劃過一道閃電,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雷聲緊隨其後。

似乎要下雨了。

姜妤笙條件反射地顫了一下身子,薄蘇本能比思維更快地動作,伸手捂住了她的雙耳。

姜妤笙在抖,薄蘇的手也在抖。

人體的溫度,透過皮膚,傳入兩人的認知神經。

姜妤笙擡頭,薄蘇低頭。

閃電自天邊劃過,白光照亮了她們的瞳眸。

一瞬似有半生那麽長。

悶雷終於停歇了下來。

姜妤笙顫睫,擡手拂下了薄蘇的雙手,薄蘇沒有抗拒,雙手垂落了下來。

體溫猶在,灼燙在兩耳之上。

姜妤笙垂下細頸,聽不出情緒地說:“快下雨了,走快點吧。”

薄蘇輕聲:“好。”

她手還在抖,卻忍不住蜷縮起了指節,試圖保留住那一點體溫。

那一點真實的、屬於姜妤笙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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