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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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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薄蘇離開澎島後的那一年年末, 姜眉在澎島苦等薄霖未果,又幾次三番被薄霖的債主上門逼債,為求自保和生活, 依附了另一個與薄霖有些交情,早先就對她很有想法的男人,遠走禾城。

姜妤笙迫不得已,只能辦理了轉學手續,隨她去往禾城。

可她沒有想到的是, 姜眉和那個男人,根本沒有幫她辦理清楚轉學手續。她的戶口不在禾城,高中也不比曾經的小學階段, 但凡好一點的公立高中, 都有非常嚴格的入學標準。

她根本就不符合。

但好一點的私立高中, 學費高昂, 男人又不願意為她花這一筆錢。

至於姜眉,姜妤笙分不清她是根本不在意,還是真的無能無力, 除了安撫她,讓她等一等,告誡她要幫忙照顧好男人還在讀小學的兒子,表現得好一點,搞好關系, 還是讓她等一等。

於是這一等,就是大半年,她被迫留級了一年, 在次年的九月份,才勉強進入一所生源很差的私立高中讀高二。

這所高中升學率很差, 學習氛圍幾乎可以說是沒有,連老師都不指望這些學生能夠考上什麽大學,每天上課都只是照本宣科,敷衍了事。臺上老師說老師的,臺下學生聊學生的。

於是方言不通,又是插班生,長得又漂亮,又一副清高好學生做派的姜妤笙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兩個星期,她就被孤立和欺負了。

但她都咬牙忍了下來,她怕告訴姜眉,姜眉會說你幹脆不要讀了,一天天的屁事這麽多,煩死了。她要讀的,她還要讀得很好很好才行。

她記著薄蘇告訴過她的,她的理想院校是北城大學的新聞傳播系,她相信以薄蘇的能力,她一定能考上的。而她,也一定一定要努力,考到北城去。

她相信薄蘇一定就在那裏等著她的。

她不知道為什麽薄蘇去到北城後兩個月,突然就聯系不上了,但這個堅定的信念,就像黑暗裏的一束光,始終指引著她前行。

偶爾撐不住的時候,她就趁著舍友們都睡著了,床簾都拉上了,偷偷地把藏在床尾衣櫃最深處的那塊銀色機械表取出來,輕輕地撫摸、靜靜地凝視。

小心翼翼地擰上幾圈發條,閉上眼睛,放在耳邊聆聽,仿佛又能聽見那些彼此依靠的日夜裏薄蘇溫熱的心跳與離別那一日溫柔的輕語。

想著這一點甜,她就又能捱過很多很多的苦。

她就是靠著這樣的渴切與希望,咽下了所有的眼淚與汗水,一路向前的。

可惜,沒有等到她支撐到高考,姜眉給了她最後一擊——

高三上學期剛開始三個月,她要她輟學嫁人。

她說上次男人的朋友們來家裏吃飯的時候,男人好友的兒子看上她了,條件還不錯。就比她大三四歲,長得還可以,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是家庭背景好,人脈廣,名下幾套房,又是獨生子,她嫁過去,後半輩子絕對是衣食不愁,做個富家太太就行了。

她不願意,姜眉就苦口婆心地勸她:“期中考你自己也看到了,就你那個成績,能考上個啥啊,你再讀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師資和學習氛圍太差了,她再拼命,也是獨木難支,別說重本,好一點的二本都夠嗆。

“況且,”姜眉說:“囡囡,別太要強了,女人總歸是要嫁人,是要依附一個男人的,媽媽也是為了你好。這個真的還不錯,媽媽仔細考察過的,就算你考上了大學,最後嫁人,也不見得能夠嫁進這樣家庭的。”

“媽媽也是真的不想,你在這個家裏,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這一句話,她轉開了眼,不看姜妤笙,說得既輕又隱晦。

姜妤笙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原來她都知道,知道男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知道他有時候試圖對她動手動腳,她明明都知道她在忍受什麽,可她一直裝不知道,她做那個男人的幫兇。

姜妤笙的眼淚簌簌下落,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努力地才忍住了哭腔,紅著眼睛問姜眉:“我們就不能離開嗎?我們就不能靠自己生活嗎?”

等她上了大學,她就可以勤工儉學,學費也可以自己申請助學貸款的。她受夠了寄人籬下看人臉色晚上睡覺都要在枕頭下藏一把剪刀的生活了。

姜眉卻說:“離開了我們靠什麽生活?你說得容易,你現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分不是靠我靠男人得到的?你讓我離開,哦,那你想讓我做什麽去?我一把年紀了,你也成年了,你是要讓我去洗碗、去拖地、去給人端屎盆尿盆養你嗎?”

“囡囡,別傻了,這世道就是這樣的。你可能覺得你叔叔不好,但是,男人不都是這個德行,我到這個年紀,早就看透了。媽媽只是不想你受到傷害。你聽我的,媽媽給你說的這個,真的還不錯,你別錯過了,回頭後悔。”

姜妤笙只是搖頭,一直搖頭,淚無聲地落。她註視著姜眉,像從未認識過她、像第一次認清了她一樣。

受傷的、倔強的、又失望的。

姜眉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

她轉過身,不再看她,走出房間,讓她好好考慮:“我和你叔叔說了,周一給人家答覆,你再好好想想吧。”

“把我的話,聽進去。”帶上門前,她最後強調。

姜妤笙沒有應她。

她呆呆地在漸暗的天色中不知道站了多久,轉頭看向窗外。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老舊樓房玻璃窗外,天空被隔壁棟的高樓掩住,只露出灰蒙蒙的一角,沒有鷺城熟悉的藍色,更沒有澎島傍晚溫暖的橘色。

一派像是會吃人的陰郁。

姜妤笙抱緊了自己的雙臂,緩緩地坐了下來,坐進了黑暗中。

許久過後,她擦幹了眼淚,給莊傳羽發消息。

她說:“傳羽,幫我把寄在你那裏的錢都打到我的卡上吧。”

離開澎島之前,她偷偷地把那幾年存下來的、沒有被姜眉發現的零花錢都寄存在莊傳羽那裏了。

錢不算多,只有1500,但也夠她坐大巴從禾城到北城了。

莊傳羽很快回:“好。”緊接著就問:“你要幹嘛呀?”突然要這麽多錢。

姜妤笙把事情隱去關於姜眉男朋友的部分,和莊傳羽說了一遍,告訴她:“我要去北城找薄蘇了。”

莊傳羽發了一串:“……”

她欲言又止:“事情真的就沒有再轉圜的餘地了嗎?你再和你媽媽說說?你這去北城,聯系得到薄蘇嗎?她都多久沒有音訊了,你去哪找她呀?”

“而且,你這一走,可能就真的沒有學上了啊。”

對那個時候還在覆讀的莊傳羽來說,這已經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了。她知道,輟學意味著從今往後,姜妤笙的人生可能會和她們最初構想的那種完全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姜妤笙在禾城發生的很多事,不知道她這兩年都在忍受什麽,因為姜妤笙對朋友們一貫報喜不報憂。包括當時還聯系得到薄蘇的時候,她也從未告訴過薄蘇她和姜眉在澎島被人逼債、她在上學路上被債主恐嚇的近況。

她不想讓人擔心。

所以莊傳羽以為這只是姜妤笙和姜眉一時發生了重大分歧,吵了一架,姜妤笙賭氣要離家出走。

比起北城的人生地不熟,找一個根本聯系不上的人,她覺得禾城怎麽也比那邊要安全。

她根本不覺得薄蘇是像姜妤笙想的那樣,可能是Q | Q賬號登不上去了、手機掉了,聯系方式找不回來了之類的客觀原因才讓她們的消息石沈大海了。她覺得薄蘇根本就是故意的,不想再和澎島這邊的一切有關聯了。

否則兩年了,怎麽也沒見她回來過一次。找不到姜妤笙,難道還找不到她家嗎?

但她不敢再和姜妤笙強調這個論斷,她怕姜妤笙更難過。

她想勸姜妤笙再慎重考慮考慮,但姜妤笙執意要去,她勸不下來,便也只能和她說:“好,那你路上註意安全,出發和到了和我說一聲。”

她想著也罷,也許去撲空一次以後,姜妤笙就會死心了。

怕姜妤笙路費不夠,她把自己那一年還剩下的壓歲錢和那個月的生活費也都一並寄給了姜妤笙。

姜妤笙在那個周日的中午,眷戀地最後撫摸了一次書桌上的課本,背起書包,一如往常般地出門返校。

姜眉叫住她,問她考慮的結果,她最後深深地再看姜眉一眼,推脫:“再讓我考慮兩天吧。”

姜眉皺了皺眉,還是妥協了:“好,那我過兩天打電話給你。”

姜妤笙應:“好。”

她轉身出門,沒有走多遠,她就把來禾城後才辦的手機卡拔掉扔進了垃圾桶。

走過往常等公交的車站,她徑直往前,走到了兩條街外的一個賣手機卡的小攤上,買了一張不記名的手機卡裝上,而後拐了個彎,去到了銀行的ATM取款機前取錢。

當看到取款機屏幕上那赫然多出來的餘額數字時,她楞了一下,隨即鼻頭就酸了。

她知道莊傳羽家的環境,繼母嚴苛,要給她多寄這些錢該有多不容易。

她在心底裏對莊傳羽說“謝謝”,卻沒有收下這筆錢,而是取了自己的錢,去了人工櫃臺,把多出來的那筆錢給莊傳羽又打了回去。

從銀行出來後,她按照之前查好的路線,坐了公交,去了可以坐長途汽車的禾城客運站。

因為擔心姜眉找她,她不敢乘坐當時已經開通了,但是需要實名買票的禾城直達北城的動車。

兩千多公裏的路途,她揣著一千多不到兩千的路費,搭乘當天下午最近班次的大巴車,離開禾城,途徑三個中轉站,花費了兩天半的時間,才在第三天的下午抵達北城。

整個路途中,她不是沒有惴惴不安、茫然若失的時刻,在看到朝陽初升,和她差不多同齡的人背著書包騎著單車上學時、在第二個中轉的客運站等車過夜,差點被流浪漢尾隨至廁所時、在最後一個中轉站買完車票發現錢包和手機被偷走,全身上下只剩下書包裏壓著的兩百塊和手上買完車票找零的錢時,她也有崩潰和委屈在心間蔓延。

但更多的時候,她是安定的,雀躍的,充滿著期冀的。

她相信找到了薄蘇,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

她戴著薄蘇親手給她戴上過的那塊機械表,看著大巴車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山巒,只覺得時鐘的每一聲滴答,都代表著她離薄蘇距離的更近一步。

她開始不停地打噴嚏,鄰座的大媽關心她:“小姑娘,你會不會穿太少了?是不是著涼了呀?”

從南到北,溫差極大,即便是穿著她塞在書包裏偷偷帶出來的那件能塞得進去的最厚的羽絨服了,也依舊難抵北方這隨時飄雪的嚴寒。

她搓了搓手,帶著明顯的鼻音,點頭笑說:“是有點,出來的時候沒帶夠衣服,沒關系,快到家了,等回家了就換。”

鄰座的大媽點點頭,相信了,沒再說什麽。

姜妤笙也確實是這麽以為的。

她以為她快到北城,快到家了——曾經她和薄蘇在澎島,她們有過一個家。她以為,只要到了北城,只要她和薄蘇重逢了,薄蘇便會給她一個新的家的。

薄蘇說過她在北城等她的。她從不食言。

況且,她們都長大了,她知道,這次她們新組建的家,會意味著什麽。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和夢寐以求的生活啊。

她就是帶著這樣明快的暢想,滿心的歡喜,在北城凜冽刺骨的寒風中,下了車,在車站衛生間裏用冷水顫抖地洗了把臉,漱了個口,嚼了一片清新口氣的口香糖,整理好了儀容後,搭乘公交去到了北城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的門口。

天寒地凍中,她穿著單薄的衣褲,在門口可以看見所有進出人員的花壇邊,從三點站到了五點四十五分。人來人往的門口,也不時會有出入的人朝她投來奇異的、打量的眼神,姜妤笙有些局促,但依舊堅持著,不敢有一秒鐘的分神遺漏。

她想過今天薄蘇可能沒課,她可能會等不到薄蘇,但她沒有想到,她會等到那樣陌生冷漠的薄蘇。

五點四十五分,天已經完全黑透了,似乎是哪個拖堂了的班級終於下課了,學院門口又湧出了一批人,人影幢幢,喧囂嬉鬧聲中,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她魂牽夢繞的身影。

她好像又長高了一些,氣質愈發出眾,站在一群光鮮亮麗說笑著的年輕男女中間,不言不笑,依舊自帶光華,霞姿月韻,似遺世獨立的白天鵝。

姜妤笙心口一路懷揣著的那只兔子,驟然開始狂跳,砰砰直蹦。

她有些近鄉情怯,捏了捏長出來垂落於腰側的書包背帶,才鼓起勇氣,擡起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的雙腳,趕在薄蘇他們一群人要走下樓梯前,跑到了樓梯前的平地上,仰起頭,含著羞怯笑意喊:“姐姐……”

聲音幹澀帶著顫抖,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樓梯上的一群年輕男女都不約而同地朝她望了過來。

她以為薄蘇望見她,會驚訝、會驚喜、會心疼,但沒想到,薄蘇卻只是怔了怔,隨即蹙起了好看的眉頭。

她沒有往下走,也沒有和她說話,只是和陌生人一樣定在原地望著她。

身邊有年輕英俊的男人問她:“諾諾,你認識?”

薄蘇收回了眼,率先走下了樓梯,漠然地應:“不認識。”

那一瞬間,姜妤笙的笑容僵住。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冰凍住了。

她怔在原地,再張不開口發一句聲,只剩下睫毛在不停地顫。

“該不會是個神經病吧?大冷天的穿成這樣站在這裏亂認姐姐,可惜長得還挺漂亮的。”有過路的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與身邊的同伴玩笑。

姜妤笙蜷縮起了指頭。

北風還在不停地咆哮,學院裏沒有人再走出,姜妤笙在漸暗的天色裏站成一座冰雕。有冰涼的物體漸漸落在了她的鼻尖,臉頰上,她擡手去拭,摸到一片晶瑩的雪。

是北城下雪了啊——曾經她幻想了很多次的,來北城以後要和薄蘇一起看的,北城初雪。

姜妤笙驀地笑了一聲,眼淚洇濕了眼眶。

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最為難堪。

她真像一個不識趣、不自重的乞丐啊,千裏迢迢來北城乞討,乞求什麽、癡心妄想什麽?

為什麽不早點從她的斷聯裏看懂她的嫌棄和回避呢?

她太好笑、太可笑了。

她轉身離開,邊走邊笑,踉踉蹌蹌,因為凍得失覺,被絆倒好幾次,可她一點痛都感覺不到,摔倒了,就抖瑟著,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往前,往前,一直往前到她再也走不動,滿目霓虹,卻天昏地暗時,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從那一站,坐到了最後一站。

其間有好心人擔心她,給她遞創可貼遞紙巾,問她:“小姑娘,你沒事吧?”

她才發現自己滿手是血、滿臉是淚。

她手忙腳亂地擦去,想盡量笑著回答人家:“沒事沒事,我沒事。”

可隨著這一聲聲自欺欺人的“沒事”,她的淚卻是無法自抑地越湧越兇,越落越快,最後,她只能狼狽地側過身,捂住臉,貼著座椅,咬唇忍哭聲忍到渾身顫抖。

那一夜,北城的雪好大,那一輛公交車似乎開得格外慢,慢到她一度以為這一條雪路是沒有盡頭了。

可車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她還是要獨自往前。

她看到北城有明燈萬盞,高樓萬棟,可無一盞是為她而亮,無一處是可供她容身。

天大地大,卻好像沒有一寸土地是容許她駐足的。

她在大雪裏蹣跚,哆嗦,像一縷游魂,可不可以就這樣死掉算了?好幾度,她這樣想。

可她知道,她死不了。

她也不敢死。

她怕她前腳倒下,後腳,軀體便要墮入無間地獄。

任人糟蹋。

她好冷,也好痛,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說不清冷意和痛意,是從凍住的腳底升起的,還是從千瘡百孔的心臟中蔓延開的。

比她冬天被欺淩她的同學故意從陽臺上兜頭澆一盆水更冷,比她夏日反抗書和考卷被扔垃圾桶時,與對方廝打在一起,被踹了好幾腳扇了幾巴掌吐了一口血更痛。

她哆哆嗦嗦,在瀕臨昏倒前,終於花掉了身上僅剩的兩百塊錢中的一百塊,住進了小巷口一家破舊的廉價小旅館裏。

那一夜,在風雪呼嘯,老鼠的吱吱聲中,她發起了高燒,渾渾噩噩的夢裏,全是薄蘇,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笑著的、溫柔的、面無表情的,最後,漫長的不再變幻的,是冷漠的和嫌惡的。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醒來過,只知道,她在沒有時間刻度的寂靜痛苦中,與黑夜對視了好久好久。

她清楚地認識到了,也許從薄蘇踏上離島的輪渡那一刻起,澎島,就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北城,也早就是她永遠也達到不了的未來了。

此間多餘的種種,不過都是她自欺欺人的幻夢一場。

從此,塵歸塵,土歸土,都不必再念了。

好似所有的淚,都在那一夜流幹了,所有的天真眷戀,也都燒死在那一夜裏了。

從那以後,她幾乎沒再哭過,也沒再像愛薄蘇那樣滿懷赤誠、全無保留地愛過一個人了。

燒稍退的第二天,她便被小旅館的老板像掃垃圾一樣清出了門。身無分文,饑寒交迫,她開始沿路找工作,不求有多高的工資,也不再做還能讀書的夢,只求包吃包住,有一個容身之處,讓她能攢夠路費離開。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她運氣很好,在傍晚就找到了一家餐館,願意接收她在裏面做服務員。當天晚上,她就借了同宿舍同事的手機,登上了自己的Q|Q,給莊傳羽發去了遲到的報平安消息。

她不想莊傳羽跟著擔心,騙她說:“傳羽,我手機被偷了,今天才拿到新手機。我在北城過得很好,怕被找到,也怕他們問你,你為難,所以這段時間就先不聯系了,Q|Q我也註銷了。你別擔心我。”

而後,她就點了系統按鈕,註銷了Q|Q,沒再回頭看過一眼。

多年後的今天,薄蘇告訴她,她那天之後搜索過她的Q|Q?

姜妤笙有一剎那很想問她:“搜索它做什麽?”

但也僅僅只是一剎那。

她沒有問出口。

不論如何,時過境遷,她們早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有些答案,興許知道了也和不知道一樣,興許,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她轉移了話題,問:“你會去參加麥婷的婚禮嗎?”

薄蘇放在雙腿之上的雙手指甲陷入掌心,動了動唇,但終究也沒有執意再接著前面的話題往下說。

她沈默了幾秒,順著反問:“你去嗎?”

姜妤笙淡淡應:“可能去吧。”

相逢即是有緣,更何況,麥婷也確實曾對她多有照顧,包括薄蘇轉學後,她還未轉學去禾城的那段時間。

薄蘇似在考慮:“我也想去,只是……”她自嘲似地笑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姜妤笙知道她在猶豫什麽——她坐著輪椅,一個人不好進出島,去了也是給人家添麻煩。

可姜妤笙不想接她的話、不想懂。

她不想再做一次舉手之勞的好事,不想再放縱一次自己的心軟。

沒有人再說話,小巷裏驟然恢覆了雨後深夜的淒清,姜妤笙決定就此沈默下去吧,前方不遠處小巷拐角,忽然冒出了幾道身影,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開始頻頻回頭看她們,最後,像是確定了什麽,齊齊轉身,興奮地朝她們跑了過來。

“薄蘇?薄老師?!你是不是薄老師?!”她們邊跑邊喊。

姜妤笙下意識地低頭看薄蘇,才發現薄蘇自剛剛見到麥婷摘下口罩後,一直沒有再把口罩戴上。應該是被粉絲認出來了。

她微微蹙眉,問薄蘇:“有關系嗎?”

薄蘇輕聲應:“沒事。”

她淺淺揚唇,擡起手,放在紅唇前,無聲地比了一個“噓”的手勢,那些激動的女孩們,居然真的就此噤聲了。

她們快跑到薄蘇和姜妤笙的面前,確定了真的是薄蘇本人,整張臉上洋溢著狂喜的神采。

她們有些無語輪次地表達著對偶遇薄蘇的驚喜、對薄蘇本人、節目的喜歡、對薄蘇腿傷、身體的關心,薄蘇都溫和優雅地笑著,聽著、感謝著。

那是一個仿佛又站在了北城大學新聞傳播學院門口臺階上,距離姜妤笙很遠,很陌生的薄蘇。

姜妤笙很自覺地當透明人,幫她把輪椅固定好,不至於突然被拉走或者意外滑動。

很久以後,粉絲訴完衷情,要完簽名,依依不舍又心滿意足地離開後,薄蘇恰到好處的微笑才漸漸淡下,微轉輪椅方向,看著姜妤笙,和她道歉:“抱歉,耽誤你時間了。”

姜妤笙搖了搖頭。

她在意的倒不是這些時間。

有些話,到底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你腳這樣不方便,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段,自己一個人來澎島?”

她看起來也不像在澎島有必須要處理的工作。澎島不比其他地方,交通不便,她連助理都沒帶,進出不便就不說了,再像今天這樣,偶然被人認出來,連安全都很成問題。

今天是少量的、理智的、有分寸的真粉絲,如果哪天遇到的是一群、沒分寸的、完全只是在跟風根本不顧慮她情況的人呢?

她一個人,連站起來都成問題,怎麽保障自己的安全?

薄蘇深邃的烏眸裏笑意更淡了。

她垂下眼睫,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也不知道。”聲音有點輕。

姜妤笙以為她是不願意說,便也不強求。

她微微施力,轉回了輪椅方向,沈默地推著她沿著小巷原定的路線繼續前行。

整條小巷都闃無人聲。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過了好一會兒,薄蘇忽然很輕地坦白:“也許是因為,在這裏,我可以睡一場好覺吧。”

姜妤笙腳步稍頓。

薄蘇說:“去北城以後,我從來沒有試過一覺睡到天亮。”

那裏沒有海浪的聲音,夜間聽不見蟬鳴、晨起聽不見鳥叫,最重要的是,她再也沒有聽見過姜妤笙的那聲“姐姐、早上好,姐姐,晚安”、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窩在她的懷裏睡得安穩的心尖上的人。

她總是做夢,她夢見所有人都像海浪一樣向她湧來,只有姜妤笙在後退,一直後退。

她以為,她這輩子都見不到姜妤笙了。

直到在澎島再遇到姜妤笙,她終於睡了一場整覺,做了一場好夢。

姜妤笙錯愕。

她忽然有些懷疑,也許這些年,薄蘇過得也不如她想象中的好。

她緘默許久,任由輪椅冷硬的軲轆聲反覆碾壓在彼此的心上,終於第一次開口,問候:“在北城不適應嗎?”

薄蘇平淡地說:“沒有,只是,和我想的不一樣。”

她懷念的家,懷念的母親,懷念的北城與未來,其實早已經在歲月的更疊中,面目全非了。

她沒有往下細說,姜妤笙也克制住了沒有往下追問。

聽風民宿就在不遠處了,薄蘇雙手制止住輪椅的繼續轉動,回過身來,看向姜妤笙,主動與她道別:“到這裏就可以了,今晚謝謝你。很晚了,你路上註意安全。”

姜妤笙應:“好。”

薄蘇定定地看她兩眼,終是什麽都沒再說,很淡地笑了一下,又點了下頭致意,轉過了身,不疾不徐地往前行進。

民宿庭院投出的大片昏暗燈光裏,她屈身於冷椅之上,烏發隨風搖曳,身影漸漸隱入夜色,似分外單薄、格外伶仃。

姜妤笙終於分開微幹的唇,叫住她:“薄蘇。”

薄蘇制動輪椅回頭。

姜妤笙松口:“婚禮我和你一起去。”

薄蘇楞了楞,似反應了兩秒,倏然舒眉展眼,在昏昏的光線中展露出一個明朗的笑。若曉風拂面,千樹萬樹梨花驟然盛開。

姜妤笙心臟漏了一拍,錯開眼,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

隔了一周後的周五下午,麥婷請柬上的婚禮當天,姜妤笙照例計算著時間,踩著點去到了聽風民宿。

仿佛心照不宣的默契,0503號房間裏,薄蘇也如上次一般,已經換好了衣服化好了妝,只等姜妤笙來接她。

“你來了?”她站在房門內,長身玉立,穿著一襲黑色的緞面連衣裙,優雅矜貴,還是這句波瀾不驚的問候。

姜妤笙定神,視線從她臉上挪開,落到了她後方的輪椅上,應:“嗯,可以走了嗎?”

薄蘇應:“可以。”

兩人便都沒再多說什麽,一個坐上了輪椅、戴上了口罩和寬檐漁夫帽,一個等對方調整好,自然地推著輪椅出去,帶上了門。

時間不早不晚,正是澎島不過夜的游客出島的高峰期,為了避開擁擠,管青幫薄蘇和姜妤笙購買的是甄選航線的貴賓艙船票,姜妤笙要轉賬給管青,管青堅持不肯收,表示是薄老師的意思,姜妤笙便也沒有多為難她。

兩人走的專屬安檢通道,沒有排隊,上船後直接到後排無人的區域找了個位置落座,下船後直接聯系約好的專車,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麥婷舉辦婚宴的酒店。

酒店裏,距離婚宴開始還有一長段時間,只有少量的賓客已經抵達了現場,新娘麥婷、新郎王駿和雙方父母都候在門口迎賓。

看到姜妤笙和薄蘇的到來,麥婷大喜過望,不顧穿著禮服和高跟鞋的不便,快步小跑迎了過來,感動道:“嗚嗚嗚,我就知道,薄女神和小妤妹妹你們心裏還是有我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姜妤笙和薄蘇都忍俊不禁,道賀後把賀禮雙手遞上。

三人在門口閑話,麥婷的母親認出了薄蘇,也是一副萬分驚喜,有貴客臨門的模樣。她寒暄了兩句,提醒麥婷要安排好位置,別讓不認識的人叨擾了薄蘇。

麥婷表示那是肯定的,親自引姜妤笙和薄蘇去到了宴客廳最靠前又偏右一點,後方剛好被一根高大的羅馬柱阻隔了視線的圓桌前,解釋:“這桌視野好,又不容易被註意到。等會兒思妍、雯靜她們幾個來了,我讓她們都坐這桌,你們也可以敘敘舊。”

薄蘇說:“好,給你添麻煩了。”

麥婷“嘁”一聲,佯裝不悅:“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愛聽了。”

薄蘇莞爾,恢覆了些高中時期對待麥婷的熟稔:“好,那我就不說客氣話了,你快去忙吧,我們自便。”

她聽到門口很多人都在問新娘子呢。

麥婷也不客氣,說:“行,那我先出去了,我估計一會兒會很忙,可能除了敬酒的時候,顧不上再過來了,但是你們酒宴結束了,都別急著走,留下來拍個合照啊,我晚一點讓我弟弟送你們去碼頭。”

姜妤笙和薄蘇都應好。

果然,沒過一會兒,薄蘇熟悉的初高中同學們都陸陸續續進場坐到了桌前。

每個認識的人看到姜妤笙和薄蘇都很驚訝,玩笑說:“麥婷說入座有驚喜,我還琢磨著什麽呀,這一看,還真是啊!”

“怎麽這麽多年都沒消息呀?”

“就是,同學會也沒來過,還以為你看不上我們這些老同學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候著,薄蘇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既不會太熱切,也不會太疏離,游刃有餘地應對著。

這又是一個姜妤笙從未了解過的、社交場合上的薄蘇。似乎真如柯未鳴所說,她只是對著熟悉的、親近的人話少,不知道是不願意說,還是不好意思說。

但是,她和她算是熟悉的、親近的人嗎?

姜妤笙在心底哂笑,不作回答。

她游離於局外,偶爾被桌上的人問及,或是被薄蘇提及,才禮貌地應一兩句。

婚宴快開始前,圓桌上最後一個空著的位置終於被人坐下。

是一個剪著利落短發,很幹練、氣勢很強的女人。

姜妤笙眼眸震了震,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一不小心與她對視上了。

對方友善地朝她笑了笑,姜妤笙也禮貌性地朝她彎了彎唇。

薄蘇偏頭,不動聲色地看了姜妤笙一眼,轉回頭,繼續回應鄰座同學拋出的話題,眼底笑意微淡。

不多時,燈光暗下,婚宴正式開始了,酒桌上的閑聊自然而然地都停下了。

不知道怎麽協調的,那個最後進來的女人,在臺上儀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和姜妤笙身邊座位上的女生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姜妤笙的身旁。

動靜不大,姜妤笙和薄蘇卻都註意到了。

整場酒席,女人都會時不時地靠近,和姜妤笙小聲交談幾句。

桌上人太多,氣氛太熱,話題太雜了,薄蘇作為話題中心人之一,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麽。

後半場,薄蘇幾乎沒再動過筷子。

姜妤笙有察覺到,詢問過薄蘇是否要去洗手間,薄蘇搖了搖頭,姜妤笙蹙了蹙眉,留了幾分心神在她身上,見她不似身體不適,便也沒有再多問。

九點多,酒宴散場,姜妤笙和薄蘇留到了最後才走。

和新郎新娘合過影、給部分發現了薄蘇的賓客簽過名後,麥婷囑托了自己的弟弟,親自送薄蘇和姜妤笙去到了有夜間航線的輪渡碼頭。

白日裏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候船大廳,此刻空曠安靜,門可羅雀。

澎島,仿佛是一座留不住人的島。

多的是白日過客,少的是星夜歸人。

姜妤笙和薄蘇幾乎沒有多餘的等候,就上了已經停靠許久,依舊未載有多少乘客、即將發航的十點段末班輪渡。

輪渡一層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十幾個乘客,姜妤笙和薄蘇徑直去到了無人的船尾區域,靠近未封閉的欄桿坐下。

“突突突”的發動機噪音聲持續而有規律,一陣轟鳴後,輪渡調轉了個方向,破開深色的海浪,曳著白色的波紋,平緩地朝大海中心那依稀閃爍著光亮的小島駛去。

兩岸燈火漸遠,四下清寂,海風夾雜著鹹濕的水汽拂面而過,沁人心脾,有一種獨屬於夏日海上夜晚的靜謐與恬逸。

薄蘇隱忍地遙望了一會兒欄桿外的海上夜色,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到了姜妤笙的身上。

姜妤笙也側著頭在看海上夜景。海風吹亂了她的發,卻無損她的美麗,反而更添清甜與柔媚。不知道是夜色使人溫柔,還是剛剛婚宴上酒酣耳熱的氛圍還在感染著她,她的容色似乎不像往常那般溫和卻疏離,難以接近。

薄蘇凝視幾秒,偏過頭看向欄桿外,靜了靜,又轉回了頭,開口打破靜謐:“剛剛婚宴上坐在你旁邊的女生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嗎?”

“突突突”的行船噪音聲中,她不輕不重、泠泠動聽的嗓音被攪擾得有些縹緲。

姜妤笙從海上收回視線,楞了楞,回:“不是。”

整桌都是麥婷和薄蘇的同學,怎麽會是她以前認識的人?她不確信自己剛剛聽到的問話有沒有空耳,多問了一句:“怎麽了?”

薄蘇應:“沒有,我看吃飯的時候,你們一直在聊天,還以為是認識的。”

姜妤笙像是想到了什麽,有些好笑的模樣,解釋:“今天第一次見。”

薄蘇察覺到她眼底細碎的笑意,眉頭微不可覺地蹙了一下。

“是推銷保險嗎?”她平淡自若地問。

姜妤笙:“……”

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還是在刻薄?姜妤笙分辨不清。

“不是。”她再次否認。

薄蘇歪了歪頭,似是洗耳恭聽的模樣。

姜妤笙不知道她怎麽突然這麽有好奇心了。左右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她言簡意賅:“她想知道我有交往的對象嗎?問我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

薄蘇眉眼間淺淡的笑意散去,一些久遠的往事再次浮上心頭。

姜妤笙讀高一那一年的下學期,她和姜妤笙的課表很巧合,有一節體育課是安排在同一時間的。所以那一學期的那一節體育課,她們幾乎都是一起度過的。

差不多也是這個月份,有一節體育課,班級固定的集體活動結束後,她們找不到室內還空著的羽毛球場,被迫找了一處空地隨便揮拍。

明明是還未入暑的節氣,午後兩三點的驕陽卻已經很是烤人了。她們不過是在大太陽底下對打了十來分鐘,姜妤笙便已經是滿臉通紅,滿頭大汗了。

怕她曬傷,也怕她出太多汗後來不及換衣服著涼了,她借口說自己累了,不想打了,想休息一會兒,姜妤笙便沒有異議地答應了。

兩人交還了器材,就往之前常去的,還沒有正式啟用的新綜合實驗樓後,據說沒有監控,人很少,很清靜,環境卻很清幽的一片林蔭樹下走去。

邊走邊隨意地閑聊著,忽然,姜妤笙的話語停住了,薄蘇的腳步也定住了。

她們都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的一片榕樹林蔭下,有兩個穿著高中部校服的學生,在接吻。

一個背對著她們,半邊身子抵在樹幹上,看不清面容,另一個正對著她們,露出了清秀的短發和半邊清晰的面容。

微風吹拂下,兩條黑色的校裙重疊在一起,輕輕搖晃。

誰都沒有註意到突然闖入的她們。

兩人吻得熱烈且投入。

薄蘇無意窺探他人的隱私,想用眼神示意姜妤笙離開,卻見姜妤笙呆站在原地,直視著前方,似乎有些出神。她無法,只好伸手握住了姜妤笙的手,在對面林蔭樹下面對著她們的那個人睜開眼前,拉著姜妤笙,無聲無息地往反方向走開。

一路上,兩人莫名地都沒有說話。

不知道是誰的手出了汗,兩人交握的手心潮濕濕的,有些黏膩,但兩人誰都沒有抽手脫開。

不記得走出有多遠了,姜妤笙終於開口,小聲地問:“姐姐,她們在幹什麽?”

薄蘇一時無語,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顯然,她們是在接吻。

姜妤笙像也不是真的要聽她的答案,因為很快,她又輕輕地問了一句:“姐姐,兩個女生也可以談戀愛嗎?”

她拉著薄蘇的手,停下了腳步,定定地望著薄蘇。

薄蘇避無可避。

心跳莫名地急促、仿徨,她克制著,盡量冷靜、客觀地回答:“可以的。”

姜妤笙便突然像從久困的沙漠迷途中望見了綠洲般,亮起了雙眼,天真又隱含熱度地問她:“那她們能談戀愛的話,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談戀愛?”

薄蘇心臟重重震顫了一下。

半晌,她挪開眼,啟唇,幹啞輕斥她:“你腦子裏都在想什麽?”

姜妤笙像也回過了神,垂下了眸,不自然地解釋:“我就是發散了一下思維嘛。”

誰都沒有再說話,但是牽著的手,卻莫名地一直沒有放開,直到下課鈴聲敲響,兩人不再漫無目的地游蕩。

想到這暌違已久的往事,薄蘇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姜妤笙,那個女人,就是當年她們撞見的那對接吻中的女同學之一,那個面對著她們的短發女生。她問的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大概率是和別的女性問的“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有不同意味的。

沒想到姜妤笙像是也早有疑問,向她求證:“她……是不是我以前高中在體育課上,見過的?”

她措辭用得很委婉,如果不是,又或者薄蘇忘記了,那便不會知道她在問什麽。

但是薄蘇應:“嗯。”

姜妤笙眼眸閃爍了一下,轉開了眼,望向欄桿外,沒再說話。

兩人都心知肚明,對方想起了什麽。

海風依舊在不知人心地吹拂,但空氣似乎凝滯住了,泛起了微微的燥熱。

薄蘇羽睫很慢地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還是難以自控地再次開口了。

她追問:“那你答應加她了嗎?”

姜妤笙側對著她的唇角勾起了清淺的弧度,應:“我答應了。”

薄蘇不自覺地咬了一下唇。

姜妤笙轉回了頭,難得沒有收斂笑意,說:“我答應她,我告訴她我的微信號,如果她能記下來的話,我就會通過申請。”

“但是她沒記住。”

她的微信號,是一串系統自動生成的亂碼,毫無規律可言。

她已經用這一招,拒絕過很多人了。

她的眼底,漾動著重逢以來,薄蘇第一次得以望見的,鮮活的、生動的、明亮的狡黠。似夏日冰川初融後,漾動在海面上的第一縷暖陽。

薄蘇意動。

她望著她清靈的眼,心口像是有一座急促走秒的鐘,指針高速地跳動,鐘擺急速地撞擊,似催促,似鼓動。

整顆心發燙。

她忍不住開口,一字一字輕聲地說:“wxid_uiue1d2dz0gyu。”

姜妤笙笑意怔住。

薄蘇烏眸靜邃,望進她眼底,問:“我記得住。”

“我可以把你加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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