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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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姜妤笙記憶中,在薄家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並不算太愉快。

彼時薄霖的母親還健在,是一個七旬左右,身量不高,微有些駝背卻精神矍鑠的老太太。老太太和薄霖不太像,有些不茍言笑,一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姜妤笙的時候,總讓姜妤笙莫名緊張。

別說姜妤笙緊張,她看得出來,她的媽媽姜眉也有些緊張,尤其是在她討好地打招呼,被老太太以不甚熱情的態度頂回去後。

所以姜妤笙愈發謹慎乖順,生怕給姜眉添麻煩了。

老太太安排她住樓上,薄蘇的對面房間,姜妤笙一個人在陌生環境裏住一個房間心底裏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不敢反駁,只看了無暇顧及自己的媽媽一眼,就聽話地提著自己的小行李箱上樓了。

晚上,吃過晚飯後,老人回自己房間看電視,姜眉和薄霖出門逛街了,姜妤笙無所適從,便也跟隨著薄蘇上了樓,回了自己的房間,安分地當一個透明人。

偌大的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深紅色的舊式桌子、椅子,還有一副掛在墻上的,不知道是什麽人的外國長胡子老爺爺的畫像。

老爺爺眼眸深邃,陰森森、直勾勾地盯著姜妤笙。

姜妤笙關了燈,躺在床上,與他對視幾秒,脊背無端地開始發涼。

她有些害怕了。

窗外春雨還在下,電閃雷鳴,吹得枝枝葉葉沙沙作響,樹影搖搖晃晃,像隨時要破窗而入的吃人精怪。

她不由地想起了以前在鄉下,打雷時外婆告訴她的,這雷聲和閃電,是天上的神仙來告誡不聽話的小孩的,你再不乖,再不讓著表哥表弟,再惹他們不高興了,他們就要驅使著百鬼來把你捉走了。

她那時候害怕得直往外婆懷裏躲,外婆嚇唬著她,卻還是把她緊緊抱在了懷裏。

現在,外婆不在了,沒人會護著她了。

她抱著膝蓋,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窗外閃電越來越疾,雷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駭人,甚至,隱約有種越炸越近的感覺。姜妤笙的心理防線到底是崩潰了。

她坐起身子,猶豫再三,下了床,套上最外層的外套,抱著枕頭出了房門,去到了對面,隔著一個客廳的薄蘇房門口。

怕薄蘇已經睡了,她不敢敲門,只輕輕地喚:“姐姐……姐姐……”

四下靜悄悄的,房門內一點動靜也沒有。

姜妤笙彎下腰,看門縫裏是否有光。

隱隱約約,門縫裏似乎是有那麽一點光亮的,但姜妤笙分辨不清是不是錯覺,更不清楚,那會不會是窗外路燈投射進來的微光。

她執著地又叫了兩聲:“姐姐?姐姐……”

薄蘇還是沒有反應。

有些沮喪,姜妤笙只好抱著枕頭準備回房間。

恰是此時,一道驚雷再次劈下,撼得客廳外的樹影仿佛都震了震,姜妤笙被嚇得跳了起來,回房間的腳步頓了下來。

遠遠地,黑黢黢、幽森森的門框裏,那個長胡子老爺爺的臉被閃電照白,幽森的瞳眸,還在註視著她,姜妤笙汗毛都豎了起來。

回是不敢回去了,她幹脆抱著枕頭,靠著薄蘇的房門,就地坐了下來。

她想,姐姐沒有回應她,大概是睡著了。但是,如果真的有鬼怪來抓她,她很大聲地呼救,姐姐總該是會聽到的。

她會來救她的。

這麽想著,她心安了下來,胡思亂想中,困意深沈,不知不覺間,竟然睡了過去。

直到天光大亮,她因薄蘇開房門,一下子栽倒到她的腳邊。

“你幹什麽?!”這個姐姐終於對她說了第一句話。

她好看的眉頭蹙了起來,聲音比姜妤笙想象中的還要好聽,只是聽上去似乎很不高興。

姜妤笙摔在地上的肩膀在發疼,剛剛睡醒的腦子還有點懵,她囁嚅著,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薄蘇索性略過她,蹙著眉頭,抱著校服,徑直出門,去隔壁的衛生間,合上了門。

姜妤笙呆楞在原地。

她胳膊好疼,肩膀好疼,頭也好疼,站起身,才驚覺頭暈目眩。

可怕薄蘇討厭她,她還是忍著不舒服,一步一步慢慢挪到衛生間門口,軟軟道歉:“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我怕打雷,昨晚想找你一起睡覺,不小心睡著了。”

衛生間內水流聲嘩啦啦,薄蘇沒有理她。

姜妤笙站著,後知後覺感到了冷,便又說:“姐姐,我有點冷,先回房間穿衣服了。”

薄蘇還是沒有理她。

姜妤笙又站了一會兒,實在太冷了,才抱著枕頭回了自己房間。

沒過一會兒,她就聽見房門外一聲響,薄蘇出了衛生間,好像下樓去了。

應該是到要吃早飯的時間了。

怕給大家留下睡懶覺的壞孩子印象,姜妤笙連忙也去了衛生間洗漱,快跑下樓。

她臉紅得很不對勁,但沒有一個人察覺,還是早飯快吃完的時候,她自己發現了:“媽媽,我好像發燒了。”

她小聲地向姜眉求助,像做了一件很不應該的錯事。

果然,姜眉尷尬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怕她誤會自己會覺得是她被子給薄了的錯,罵姜妤笙:“你怎麽回事?你又踢被子了是不是?一天天的,你事情怎麽就這麽多。”

姜妤笙低垂著頭,不敢辯解,她其實從不踢被子的。但她有些擔心薄蘇會把自己昨晚不好好睡覺,在她門口嚇了她一跳的事情捅出去。

可薄蘇置身事外,只吃自己的飯。

“島上有衛生院嗎?我吃完飯帶她去打個針。”姜眉不耐煩地探了一下她的額頭,轉頭問薄霖。

姜妤笙這才小小聲地反對:“媽媽,我不想打針。”

她很怕疼。

疼了又不能哭,哭了要挨罵的。

姜眉煩死了:“那你想怎麽樣?”她今天還要去幫她辦轉學手續,事情多得要死。

姜妤笙說:“我吃一點藥就好了。”

“也是,小孩子嘛,很快就好了,抗生素濫用也不好。”薄霖幫她解圍。他問老太太:“媽,家裏有感冒藥嗎?”

老太太不冷不熱地說:“不知道,我找找。”

姜眉立刻和聲地感謝:“那麻煩阿姨了。”

老太太不知道有應沒應,薄蘇吃完飯,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回廚房的洗碗盆,而後背上書包就出門了。

從頭到尾,她一句話沒說。

姜妤笙感謝她沒有揭發自己,在她離開的時候,鼓起勇氣說了一句:“姐姐路上小心。”

小奶音甜軟。

薄蘇的身形微微一頓,隨即依舊什麽反應都沒有,漠然地走出了家門。

姜妤笙生出小小的失落。

下午,她一個人在家養病,記掛著老太太出門打麻將前吩咐她的:“下雨了去院子收下衣服。”根本不敢踏實入睡。

臨到傍晚,雨終於劈裏啪啦地降臨了,姜妤笙不敢耽擱,一骨碌地爬起來就往樓下跑。因為從小就被使喚著做這些事,她已經很熟練了,很快就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得七七八八了。

正要收最後兩件,院門忽然“哢噠”一聲開了,姜妤笙循聲望去,是薄蘇背著書包撐著傘放學回來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柔柔笑開,怯怯地叫了一聲:“姐姐。”

她臉上還帶著高燒後才有的潮紅,身上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

薄蘇薄唇頃刻間抿緊了。

她走近,把衣服從她手中全部取走,把剩下的兩件衣服也收了,冷淡地說:“我衣服不用你收,下次別做了。”

姜妤笙小臉一下子煞白,以為薄蘇是嫌棄她。

薄蘇垂放在校裙旁的五指收握成拳,兩秒後,終是什麽都沒再說,轉身進屋了。

姜妤笙呆立在原地,饒是再擅長安慰自己,也察覺到了,薄蘇好像很不喜歡她。她在心裏給自己畫楚河漢界,決定不要再不識趣地惹姐姐不高興了。

第二天下午,又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到了傍晚,惱人的春雨又來添亂了。

姜妤笙撐著傘出門,想要收衣服,發現今天曬的衣服,只有一套薄蘇的校服和內衣褲,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

尤記得昨天薄蘇冷語說的那一句“我衣服不用你收”的警告,但什麽都不做,任由衣服被雨打濕,她也怕挨薄老太太的罵。

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情況下,她想了個法子,把衣架上的衣服推到一起,擡高了手,給衣服打傘。

細雨如絲如縷地在天地間飄灑,姜妤笙在雨中打了個哆嗦。

好不容易熬了幾分鐘,薄蘇終於放學回來了。

姜妤笙下意識地揚起笑臉想叫“姐姐”,想到什麽,又咽了回去,只巴巴地望著她。

她明顯感覺到,薄蘇在望見她的一瞬間,本就沒什麽溫度的臉色,一下子凝凍成了冰。

她心覺不妙,懷疑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果然,薄蘇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低頭睨著她,罵她:“你是傻子嗎?”

姜妤笙又冷又慌,委屈得眼淚一下子在眼眶裏打轉。可她不敢哭,怕惹得薄蘇更討厭她,只貝齒咬著下唇強忍著。

薄蘇握著傘柄的指節用力得發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說:“進去。”

冷冰冰的。

姜妤笙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薄蘇盯著看兩秒,擡手把晾衣架上自己的衣服連著衣架子都提了下來,終於緩和了些語氣,問:“去洗澡,會用熱水嗎?”

姜妤笙詫異地擡頭。

薄蘇冰雕玉琢般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右邊是熱水,不會跟我上樓。”

姜妤笙一下子破涕為笑。她好像突然聽懂了,薄蘇藏在冷言冷語下的關心了。

她其實是會開熱水的,但她還是像小尾巴一樣,跟在薄蘇後面,乖巧上樓了。

那時候年紀小,還不懂得太多,又太缺關愛,於是有人給她丟一點點骨頭,給她一點點好,她便像小狗一樣,搖著尾巴撲上去,加倍討好,想要加倍的親近。

薄蘇用很多年的時間,養成了她遇事就想依賴她、依靠她的心情,卻只用短短的一瞬間,一句話,就斬斷了她的癡纏,讓她明白,人貴自救,更貴自立。

夢裏的雨始終淅淅瀝瀝地下,夢外的雨,也在滴滴答答地落。

姜妤笙被一陣熟悉的神經痛扯醒。

斷指殘留的一截指節上,明明已經空蕩蕩的地方,仿佛留有神經一般,一陣一陣地抽疼。

姜妤笙坐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夢裏的天色很像。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分清什麽是夢,什麽是現實,走下床,倒了杯水,吃了顆藥,而後把那些前塵舊夢和空了的藥瓶,一並扔進了垃圾桶裏。

換下睡衣,化好妝容,吹好頭發,她如常出門,準備新一天的忙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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