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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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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決然

沈玉和楊玫兩個人, 像是約定好了一般,都打定主意不告訴對方自己甘願為彼此赴死的決心,她們都小心翼翼地藏好了這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只等最後一擊。

沈玉端著一碗已經放著涼了一陣, 溫度剛好入口的乳粥推門進屋時,楊玫正半倚在床, 半掛起的床幔擋住了她臉上的光,楊玫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蒼白的側臉在晦暗不明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光彩。

沈玉的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慌忙走上前去, 緊緊握住楊玫的手, 生怕一不小心, 眼前的這個人就會消失。

至少現在握著的手是熱的。

楊玫擡起頭,濃密的睫毛如蝶般輕輕忽閃著,所有覆雜情緒都在眼角化為一團柔軟繾綣的笑意。

“沈玉, 你來了。”

楊玫的手已經沒知覺了,沈玉知道,可還是緊緊握著。

楊玫:“我聽見外面下雨了, 想出去看看, 和你說說話。”

沈玉點點頭,抱起楊玫去廊下的搖椅上躺著, 看雨。

十月的汴州城下起了雨, 雨水順著青瓦, 斷珠一般往下漏, 打在檐下青楓逐漸轉紅的纖細羽葉, 打在被磨了上百遍的青磚地面, 楊玫眷戀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這裏是她和沈玉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家,庭中亦有桃樹,沈玉照著楊家小院的樣子,也挖了小小的一指深的淺塘。

她們大婚那日,好像是老天都為她們網開一面,是個萬裏無雲的晴天。

在那個絢爛煙花掛滿天際後的第二日,就下起了連綿的雨。

楊玫那日的身體狀態,就如這天氣一般,是蓄著雨前悶熱的天,回光返照一般的晴日以後,是急轉直下的陰雨。

朱依依總說她是天選之人,楊玫不知道天選的標準是什麽,時至今日她都沒有明白,也不相信,但她感謝那日的晴天。

盯著雨水落下,一滴滴打在地面的青石上,濺起四散的水珠,楊玫道:“沈玉,我想和你談談以後,關於戰爭結束,關於這個國家的——”

此時,有人敲響了院門,沈玉起身去看,見是沈止,沈止一身青衫,撐著把細長的竹骨傘。

“叔父,”沈玉將沈止請進屋,楊玫勉強擡起身,淺笑著向沈止道:“叔父,見諒。”

沈止伸手給楊玫搭脈,表情凝重,未發一言。

“叔父不必太過傷神,”楊玫道:“生死有命,我的病,最後還是要看熾刃。”

沈玉:“阿玫,會有辦法的,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救你。”

沈止輕輕放開楊玫手腕,緩聲道:“阿玫的事,我會盡畢生之力。今日來,除了診脈,還有一事,”他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箋遞給沈玉:“那個在長安就傳靈鳥來的神秘人,又來信了。”

楊玫:“是程塵吧?”

沈玉:“正是。”

楊玫:“他的話,不可盡信。此人心智不堅,搖擺不定,阿皎曾與我說過,看見他外放靈鳥,我讓朱依依跟去看過,一路跟到崇仁坊的聽春樓。”

沈止:“神秘人這次並未隱藏身份,而是將一切和盤托出——沈囿之會以逼迫皇帝退位,禪讓於你為餌,計劃在十二月將你們誘入洛陽城內,以此誅殺沈玉。”

楊玫:“沒有提到別的麽?比如熾刃和祭祀?”

沈玉已經看過信箋,搖搖頭道:“只字未提。”

楊玫低聲笑道:“怕是沈囿之又誆騙於他了,這程塵,小時候覺得他那麽聰明,現在怎會變成這樣。”她閉上眼:“是我錯了,應該早點與他分說清楚的。這麽多年他一直想要補償我,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卻始終沒問過我的意思,可氣,可嘆。”

她這話的意思,是在為程塵可惜麽?

沈玉心底驀地湧起翻騰的醋意,她自問能為楊玫做到更多,根本用不著程塵在那上躥下跳地幫倒忙。

程塵這個人,著實可恨!

可這憤怒在觸到楊玫的眼睛時,突然消失了。

她開口道:“我會答應。”

楊玫:“我也是這麽想的,先假意逢迎,再伺機動手。”

兩人靜靜對視,最後是楊玫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沈止神色微動:“好,就讓我做那只黃雀。”他站起身,回身去取墻角那柄小小的竹傘:“離沈囿之傳消息來,應該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們——”

他身形一頓,沒繼續往下說,推開院門出去了。

只見滿庭秋雨,有些寂寥了。

——————————————

十月中旬的一個尋常夜晚,毫無預兆的,百年未曾決堤的洛河驟然漲水,洶湧的河水沖垮了洛水之上的三座橋梁,周邊建築損毀無數。

水退之後,眾人在岸上發現了一條頗為罕見的大魚,魚身有一五歲孩童身長,通體白色,剖開魚腹,只見魚肚中藏有一張帛書,上書:“聖女臨水,永昌帝業。”

皇帝知曉此事後,大發雷霆,下令誅殺與此事有關的一幹人等,淩遲後於午門曝屍五日。

而聖女本尊,已經有十多日未曾上朝了。

十月二十五日深夜,天降大雷,閃電將洛陽皇城的應天門劈了個大窟窿,次日清晨眾人前去撿拾磚塊,意外發現窟窿中藏著一方通體雪白瑩潤的石龍,眾人以為祥瑞,便呈上了朝堂。未料皇帝一見這石龍,立馬暈死過去,悠悠轉醒時,第一句話就是:“將那石頭砸碎了扔進洛河裏!還有,朕,朕要退位,叫,不,不,請聖女過來一趟。”

沈囿之上前,拱手道:“聖人,退位一事,還請三思,聖女近日閉關,怕是還不知曉此事。”

皇帝煞白著一張臉,咬著牙:“朕,心意已決。”

從來洛陽之後,皇帝就噩夢纏身,夢中,總是被這樣一只兇神惡煞的白龍追著撕咬,無法脫身,驚醒時,亦是渾身疼痛。

沈囿之道:“那請陛下親手簽下這退位詔書。”他將早就準備好的詔書遞上。

皇帝將眼底的憤恨斂下,落筆。

蓋印。

沈囿之滿意地收起詔書:“那,臣就去準備了。離聖女出關還有些時日,陛下就先安心養病,待到身子稍好些,再昭告天下吧。”

話畢,沈囿之拂袖而去,而皇帝無力地躺回軟枕。

烏唐的天,終於徹底變了顏色。

程塵腳步急促,身上的玄甲都未卸下,就直奔玄都觀。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麽?!不是說禪位沈玉?怎麽變成了聖女?”

程塵心底的不安達到了極限,他其實一直知道沈囿之從不和自己說實話,可心裏還是存著一絲僥幸,覺得楊玫並不是他計劃中關鍵的一環。

可如今......

沈囿之盤腿坐在三清殿內,聽見程塵的問話,也不轉身。

“我問你話!”

沈囿之一反常態,沒有對程塵施加懲罰,而是搖搖頭,緩聲道:“將軍怕是不太了解烏唐這局勢,若是真的讓給了沈玉,那些世家,哪一個會答應。且此時牽扯前朝往事,當年留下來的,都是投了降的,他們心裏不會害怕麽?”

“可是,”程塵頹然道:“這樣下去,如何收場?”

“就讓楊玫當這皇帝又如何。”沈囿之起身,拿起案上香爐的銅蓋,輕輕撥了幾下香灰:“到時候,沈玉死了,你可以繼續做默默保護她的大將軍,我也能繼續做我的國師,楊玫不是也喜歡開學堂,收流民麽?就放手讓她做。什麽都不會改變,不是兩全其美?”

程塵徹底無言,他總覺得有什麽不對,脫口而出:“那,你行動那日,我是指你要殺那人之日,我能在場麽?”

沈囿之手下一頓,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至此,所有的魚都已上鉤,沈囿之滿意地合上那精巧的香爐蓋,是時候再回一趟長安,看看那裏的情況了。

十一月,由皇帝親手簽下的國書,由羽林大將軍親自送至汴州城,邀請沈玉至洛陽,共商聯合之計。彼時李景秀已在長安自建國都,自立為楚王。

沈玉拿著軟枕,將楊玫乘坐的小轎裏墊了個嚴實,裏裏外外檢查得分外仔細。

程塵在外院等候著,他焦躁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子,一直以來,他都被限制在計劃的外圍,每次感覺摸到些門路,最後卻被驗證是錯誤。

除非整件事,都是圍繞楊玫!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國師與沈玉針鋒相對,其實從兩年前,國師變成烏鴉也要將楊玫抓走時,他就應該想到,那個時候沈玉已不知是生是死,倘若楊玫真的是一個沒什麽用的普通人,國師根本不必在意她的死活。

從一開始,國師針對的就是她......

想通了這一點,程塵的心底簡直一片冰涼。

“程塵。”

程塵擡起頭,看見面若冰霜的沈玉,卻是一楞,只見,面前之人,發冠高束,肌膚勝雪,即使一張冷臉也能看出艷極無雙的氣質來。

沈玉這次來找程塵,也帶了點自己的小心思,她特地露出自己真容——阿玫既然說好看,那一定是好看的。

就讓程塵這個小子再死一回心。

面前的美人又開口了:“阿玫有話想對你說,你隨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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