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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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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無風

朝來暮去, 居諸不息。轉眼間就來到九月,距離沈玉等人離開洛陽已兩月有餘。此間天下格局風雲變幻,不及細表, 真正進入了楊玫之前所計劃的群雄逐鹿時期。各地藩鎮割據,徹底撕破臉皮, 眼睛卻都盯著洛陽——烏唐天子是這棋局中最大的一塊肥肉。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來自北方的盧龍節度使安沛所帶領的勤王軍與南方的起義軍成為此次戰爭中最為強大的存在——在這蟬都熱得懶來叫喚了的九月,兩軍已於汴州交戰數次, 彼此對峙,各有勝負。

西面函谷關, 是李景秀時不時雷聲大雨點小的進攻;北面和東南又是對峙著的兩股勢力, 洛陽夾在其間, 陷入了一種格外詭異的平靜之中——

沒有軍隊真的攻打進來, 皇帝和大臣們照常上下朝;百姓們照常吃飯勞作睡覺。只是這平靜中隱藏的巨大恐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是一種隨時可能一朝傾覆的低氣壓, 如利劍,無時無刻不懸在他們頭頂。

這日下午,正遇上烏雲壓城, 濃墨一般的雲在天際翻滾著, 卷過城樓頂部的琉璃金瓦。

風雨欲來之前,沈悶的空氣凝滯這, 裏面沒有一絲風。

而室內只有昏暗的光線。

沈囿之的心情沒有比這天氣好上多少, 此時他正在洛陽正平坊內的一處道觀內盤腿坐著, 屋內沒有點燈, 乍眼望過去一片昏黑, 很是分不清人和殿內的神像。

此觀名為玄都觀, 前身是前朝女帝沈竹音為公主——也就是沈玉,成年後搬出皇宮準備的公主府,可能沈玉自己都不知道還有這麽個地方。當年破城後,沈囿之故意將這裏改成了他在洛陽的專屬道觀。

以前,每次來到這裏,沈囿之心中那種變態的愉悅就會瘋長,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一想起那些原來高高在上的爻月皇族都跌入塵埃,他就感到無比滿足。

可這次不一樣。

這兩個月,愉悅不覆存在,沈囿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之中,他倒不是對烏唐朝有什麽特殊的執念——作為熾刃的奴隸,他其實根本沒有太多的機會為自己考慮,當初扶持李彥,也不過是因為熾刃選擇了那個人。可萬一烏唐滅國了,難道要他跟著熾刃選擇的、但卻一無所有的楊玫在這滿是泥的凡世中打滾嗎?

沈囿之打了個寒顫,不可能,絕無可能,熾刃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或許他可以等到最後的角逐,選出勝利的那一方後再做打算,大不了他再切掉魂魄一角,將那人練成傀儡......

沈囿之緊鎖的眉頭松開了些。

只要撐到三個月後的祭祀成功,熾刃與楊玫結下血誓,他沈囿之就還能再快活個百八十年。

他短暫地擡頭往道觀內更深處瞥去,那裏放著一張竹床,上面躺著個半死不活的男人,正發出微弱的□□。

“廢物。”沈囿之低聲罵道,他起身往那邊走去,抓起男人垂在一側的手,開始給他輸送靈力。

昏暗的光線裏,男人的臉白得嚇人,沒有一點血色,可細看卻是一張很俊俏的臉,沈囿之看著那張臉,嫌惡感又上升到了頂峰。

床上這人,正是兩個月前倒在那地道入口,被沈玉當胸捅了一劍的程塵。

沈囿之目光落在程塵略顯痛苦的臉上,忍住想要用月絲勒死他的沖動,這人還有點用處,起碼在對付楊玫上——只要和楊玫有關的事,此人的行動力就像瘋狗一樣,世間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連自己都不會被他放在眼裏。

可這世間男女之情,就如清晨的薄霧朝露,太陽一曬就沒了。若有一日程塵沒了這羈絆......還需趁早將他這心思按住,釘死,像長安城那條龍一樣。

沈囿之起身,計上心頭。

轟隆——

壓在洛陽城上空的烏雲終於裂開了一條縫,一絲山風鉆入玄都觀,吹起神案前的穗子。

隨著又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大雨傾盆。

洛陽的雨,終究是下下來了。

——————————————

夜裏,汴州城外山林,旌旗低垂,月光映照下,可以隱約看見旗上書一個“月”字。

暑氣逼人,連日的苦戰將雙方的士氣都打得有些低迷。沈玉等人的軍隊只能暫且退入這密林之中紮營修整,等待汪皎的補給——這是楊玫提前為他們安排好的路,在長安動亂前兩日,汪皎帶著大批的食鹽和糧草消失,原本是件大事,可那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李景秀攻城的消息吸引了,四散奔跑之際,無人在意這小小的鹽商在剛收購了朝廷的大批食鹽後到底做了什麽,去了哪裏。

沈玉此時正躲在林間的一棵大樹上小憩,她閉著眼,可神色卻未見放松,依舊緊繃著,這樣的神色與她姣好的容顏產生了奇妙的碰撞,迸發出一股別樣的英氣。

兩個月的行軍生涯,讓沈玉的氣質發生極大的改變,原先那種對萬事都無所謂的漠然,被她很好地埋葬進了鐵面的盔甲之下。她以前經歷過宮變、被人追殺、自己也殺人,卻沒像今日這般經歷過戰爭——而一旦經歷,就無法再漠然視之。

將士們只知道這位缺了一根小指的玉將軍神勇無敵,在沙場上所向披靡。

明明無風,耳邊的樹葉突然輕微抖動了一下,沈玉倏然睜開眼,劍已抵上來人喉嚨。

——“是我,沈玉大將軍。”

來人用指尖小心翼翼推開霜月閃著寒光的劍鋒。

沈玉見是朱依依,收回了劍,問道:“托你辦的事怎麽樣了?”

朱依依笑道:“找到龍首的位置並不難,我們後來沿著那大溪鄉火石山的洞口往下走了數十日,才摸到了底,那隧道橫七豎八,可那出口,你絕對想不到在哪。”

沈玉目光冷冷往朱依依身上一掃:“不要叫我猜。”

明明是熱得要死,朱依依卻打了個哆嗦:“好吧,在含元殿,龍椅下方正對著的地宮。誰都想不到,歪七扭八找了這麽數十日,最後竟然就藏在長安城的中心。”

“我們都猜測,或許當日有一場大戰,那洞是龍自己鉆的,它自己都想不到,最後會在長安城扭成一股麻花吧。”朱依依補充道。

沈玉:“那你們和龍商量了嗎?我們替他解除鎖龍釘的束縛,他替我們收回熾刃。”

朱依依搖搖頭。

沈玉的顏色黯淡了下來:“龍的意思到底是什麽?”

朱依依:“他拒絕和我們交流。”

沈玉:“青蘿沒說什麽嗎?”

“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青蘿昨日回了大鹹山,她說想起了些什麽,要去驗證一下。還有,她推算了一陣,說可能還存在一處鎖龍釘的位置沒有被發現。”朱依依看著沈玉的臉色,試探著說:“或許等她回來,事情會有所轉機。”

沈玉淡淡地“嗯”了一聲,她不再把期望放在那虛無縹緲的龍身上。

二人都把目光望向樹林深處的,月亮此時低低地掛在樹梢,蟬鳴聲一陣一陣地起伏著。

“呃,還有一件事,”朱依依突然出聲,周圍聒噪的蟬一下子安靜下來,和沈玉一起等待著他嘴裏說出來的話。

在一片短暫的寂靜裏,朱依依開口了:“我來之前順便去了一趟洛陽,那個,呃。”他突然有些不忍心說出口了。

——“什麽?”

——“說是羽林大將軍程塵要迎娶武相之女武玫,時間就定在下月初一。”

沈玉耳中一陣嗡鳴,她近乎仇恨般地盯著朱依依一瞬,在對方無辜且惶恐的神色中,才恍然發現自己恨錯了人。

蟬又歡快地叫嚷起來,沈玉只覺心口血氣上湧。

“再說一遍,什麽時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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