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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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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無常

程塵與沈玉對峙著。

沈玉的衣袍早已被血染成看不清顏色的黑紅, 汗濕的頭發貼在清麗蒼白的臉龐,她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除了程塵,還有他身前一幹紅袍天師七人, 均手持法器,虎視眈眈地看著她。

陰冷黑暗的狹窄甬道, 只能速戰才有勝算。

因為用力,握著霜月的斷指處還在不斷滲出新鮮的血液。

沈玉咬破下唇,那就, 背水一戰。

先解決那些礙手礙腳的——

霜月如白練飛出,未等對手有所反應, 利劍便如刀切豆腐般直接劃開最前三人的喉嚨。

“擺陣!”不知誰喊了一聲, 忽地, 從沈玉站立的背面, 地道深處刮出一陣狂風,沈玉忙貼緊甬道巖壁,狂風在她與那群人對峙之間, 成一個巨大的空腔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霧在其中翻湧。

沈玉的眼睛透過那重重黑霧,盯緊了程塵。而他卻仿佛有些心不在焉, 正有些出神地看著這翻滾起伏的黑霧, 一直被刻意深藏的的痛苦記憶與現實再次交織。

……

“阿塵,娘再給你買一盞花燈, 好不好呀?”女人蹲下身, 笑眼盈盈, 彎成一道新月。

周圍是極熱鬧的集市, 萬千花燈和彩綢懸掛於頭頂上方, 將黑夜照得猶如白晝。

“嗯。”他悶聲答應著, 低下頭去。下一刻,他手心被用力塞了什麽,就被重重推向一旁,摔倒在地。

“娘,好疼——你給了我什...”疼痛觸發的淚水還未湧出眼眶,幼童便呆住了。

也是這種翻滾的黑霧,將娘整個裹住,他想爬過去抓住娘的手,卻在那霧氣中看見一只碩大烏鴉擡起頭,漆黑的雙目正狐疑地盯著自己。

“娘......”

“塵兒,手裏的東西,拿好了......”娘微弱的聲音傳來,幼童顫抖著攤開手心——那是一串血紅色的珠子。

等到開始和沈玉學習術法,他才慢慢體味過來,是娘用暴露自己的方式救了他。

後來,他曾無意間看見過楊玫手上有和他同樣的珠子,一度以為她和自己是同類人,便有了些同病相憐之感。

再到後來的某個深夜,在盯著自己筆下隨意化成的小像時,猛然驚覺,畫上竟是楊玫站在桃樹下,彎著眉眼笑起來的樣子。

程塵面色茫然,他有多久沒見楊玫如當年一般笑過了?

......

——“大人!”

身側的天師開口提醒:“動手麽?”

“動手?”程塵冷笑問道:“誰讓你們擺這個陣的?嗯?”

“這,這就是普通的斬魂陣啊!大人!——呃。”那人話未說完,就面帶驚愕地倒了下去。

程塵面色冷硬地擡手,短刃飛快抹過那人的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站在程塵身側的剩餘三人完全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麽,同時仰面倒了下去——程塵的刀法靈活,且刀鋒極快。

隨著最後一位天師的倒下,黑霧消散殆盡,幽深甬道內僅剩沈玉與程塵二人。

沈玉此時胸口隱痛,絲毫沒有放松緊惕,緊盯著程塵的眼睛問道:“為什麽幫我?”

程塵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說:“我帶你離開,麻煩你,也帶上他。”他指了指地上的張崇。

張崇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沈玉點點頭,往張崇那邊走去,被程塵一個箭步搶先走過去背起:“你受傷了,我來背他,先送你們去城門。”

沈玉一楞:“你如何會得知?”

回答她的是一片沈默。

各懷心事的二人走出陰冷潮濕的甬道,重見天日時發覺也是一片漆黑,才發現出口處位於社稷壇附近一處廢棄的小廟,此地荒草叢生,早已沒有香火供奉。

遠處不時有零星火光閃過,照亮天際,混合著淩亂的馬蹄聲,刀兵聲,和聽不真切的怒吼打殺聲。

這長安城內的鬥爭,好像從來未曾平息過。

二人走到廟前臺階時,沈玉放出一只靈鳥通知章乾來此處接人——張崇若是能救活,長安城是肯定不能待了,沈玉打算讓他回睦州跟著叔父。

看著靈鳥飛走,沈玉終覺體力不支,扶著廟前的柱子坐下。她看了眼站在一旁,還背著張崇的程塵,示意他放下人。

程塵彎下腰,背對著沈玉將張崇輕輕放下,如此將後心暴露給她——程塵不禁有些解脫地想,也許她會趁此機會殺了自己。卻聞身後人道:“一直給我們遞消息的人,是你吧?”

程塵身子一僵,沒轉身,也沒說話。

沈玉面無波瀾:“程塵,你這個人。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我也不知。”程塵苦笑一聲,直起身來。

“阿玫為了你,將計劃提前了。”程塵轉過身,眼中有光一閃而過:“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更難,各方勢力會紛紛浮出水面。或許不久後,你們在睦州的主力也會卷進來。”

空氣中散發著戰爭特有的味道,血液,汗液,刀兵相交迸發的火星味。

程塵擡頭望了一眼長安東面,繼續說道:“我知道,一開始阿玫,她只想將這水攪得更渾,想要的是這江山群雄逐鹿,能者上位,改換新朝,更方便殺我和國師——這是這兩年來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所以我一直暗中推波助瀾,無論是她暗中聯系藩鎮重臣,還是寒門名士,我都一概視而不見。唯一心願便是護住她。哪怕最後她會親手殺死我,我也甘之如飴。”

程塵抽出腰間血跡幹涸的短刃,就著地上的一個小水窪,用衣角反覆擦拭:“我本該在五年前死去。畢竟,一開始,聖鴉想要的就是我的命,而不是我的娘親。”

遠處又傳來一陣巨大的炮火轟鳴,軍士們的吶喊聲順著風傳來。

程塵迅速看了一眼沈玉,又移開眼睛:“鳳翔節度使李景秀不滿皇帝旨意,從西面打過來了。國師初聞時仍在閉關,皇帝便令將士死守開遠門,可哪裏守得住。”

沈玉:“是阿玫?”

“她只是在皇帝想要不自量力對付李景秀的時候,推了一把。”程塵說:“她這兩年在朝中安排了不少人。”說著,程塵直起身子,走到沈玉面前。

——“現在,你要刺我一劍,用你手中那把。”

沈玉神色微怔,隨後立即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鄭重起身。

“或許,你可以跟我走。”沈玉試探著開口,其實她也不知該如何處置面前這個人。

聞言,程塵笑了。

“不必了。我最好的結局,就是繼續做一個惡人。”程塵上前一步,沙啞著聲音道:“最好快些,否則我可能又會改變主意。”

“你曉得的,我一向是這麽反覆無常、出爾反爾的人。”

————————————

轟隆——

聽著外面不時傳來的爆炸聲。

“李景秀真是反了!反了!朕只不過是想讓他調任山南西道,竟如此無法無天起來!”小皇帝發狠拍龍椅的扶手,可惜他生來孱弱,當皇帝錦衣玉食養了這兩年,依舊是一副瘦竹竿的樣子,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威懾力。

楊玫站在一側,斜睨著皇帝,內心沒一點愧疚之情,還有些替他感同身受起來——

在位不到兩年,竟接連經歷了兩次叛變。每一次還都打到這宮墻跟下,若她是皇帝,恐怕早就對這大殿產生心理陰影...

——“程塵呢?!程塵去哪了?”皇帝突然站起身喊道。

“聖人容稟,將軍今日隨國師去了社稷壇,還未曾歸來。”默立門殿外的羽林軍此時上前說道。

皇帝牙根緊咬,雙手攥緊了身下的織金龍紋袍。

楊玫適時上前道:“聖人且先寬心,臣已差人去尋國師,屆時二人定能及時趕到護駕。”

“好,好好,國師定能護住朕。”皇帝本就六神無主,聽楊玫說了這話,也不管國師是否真有那能力抵擋千軍萬馬,仿佛寬心了似的重新坐回龍椅之上,戰戰兢兢地繼續等待。

又是一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含元殿高聳的殿柱仿佛都有所感應,震了三震。

皇帝轉頭看著楊玫帶著面具的,肖似他皇姊的側臉——此時她正垂頭站著,不知在想些什麽,皇帝猶豫開口。

“聖女。”

“臣在。”楊玫從旁走出,恭敬行禮。

“倘若,”皇帝手指緊抵著龍椅椅面,帶著顫音道:“一炷香後,若國師還未抵達,聖女可先行離去,一定要帶上縣主。聖女神通廣大,定能護住她。”

楊玫有些動容,沒想到這沒骨氣的皇帝,竟還有這番打算。

她鄭重行禮:“定不辱使命。”

交代完這些,殿內重新陷入焦灼的空氣。

……

——“國師來了,陛下。”年邁內侍顫抖的聲音傳來,皇帝與楊玫同時擡起頭往門外望去。

只見沈囿之一襲白袍,快步走到皇帝跟前。

他看了一眼楊玫:“夜深了,聖女怎會在此?”

楊玫面具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為天子分憂,乃臣子之責。”自從她收買了武逸言這個便宜老爹,再也無人向沈囿之通風報信。

沈囿之不再關註楊玫,因為皇帝已經攥緊了他的手泫然欲泣道:“國師,幫朕將李景秀趕出長安城去,將他殺了!”

沈囿之一怔,良久才道:“臣此次來,是來勸陛下遷往東都,暫避鋒芒。”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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