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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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芍藥
聖旨下來的那日, 是五月初六，當日風和日麗，小有暑氣, 五音仍有餘韻。
汪皎在前廳接了旨，皇帝還慣例賜了系五色繩的涼扇。送走了宮裏的人後, 她轉身走進後堂。
雖然來了長安，可這汪家布行的後堂，一應布置, 依舊和在歙州城時一樣。占了大半個墻壁的中堂下，是一道長條案, 案下八仙桌, 左右裝模作樣擺了兩把圈椅。只是不能細看, 因為中堂掛的是延年益壽松鹿圖, 楹聯更是古怪——上聯：架上丹丸長生妙藥，下聯：壺中日月不老仙齡。
楊玫正坐在那桌旁等她。
汪皎手拿涼扇扇風，頗為隨意地將聖旨往桌上一丟, 大咧咧坐到楊玫對面：“本小姐可算是發達了！汪家布行，可以改名汪氏鹽鋪了。”
丫鬟換上一杯新茶，楊玫笑道：“改什麽, 旁邊再開一家就是了, 我穿不慣別家的衣裳。”她假裝不經意地用左手拇指碰了一下茶杯，發覺無法握攏, 無奈換了右手。
汪皎擔心地看著她。
楊玫察覺到汪皎眼神, 安撫笑道：“不妨事的。”她還打趣汪皎：“你這楹聯怎麽又換了？搞得像個藥堂坐診的, 大夫呢？”
汪皎嗤笑一聲：“我一個蒙館都未讀完的, 才不管那些個酸文假醋。這是前日去鄉下收來的, 據說這楹聯靈得很, 百歲老人所寫，阿玫你身體不好，以後多來我這坐坐，沾沾福氣。”
楊玫改用右手食指敲了幾下桌面，指了下花生，慢悠悠道：“阿皎，你我都是凡人，求這仙齡永駐，沒什麽意思。”
汪皎就著聖旨剝桌上的花生，剝好了就遞給楊玫，嘟囔說：“我又不是為自己求的...對了阿玫，皇帝那日將你單獨留下，所為何事？”
楊玫：“皇帝麽，他想讓我幫他養孩子。”
汪皎手下力道驟然加重，直接捏碎了三個花生殼：“狗皇帝想讓你給他生孩子？！他也配？！”
“不是，是他的姐姐，長公主留下來的孩子。也不知皇帝最近是怎麽了，年紀輕輕，就想著玩托孤那一套。而且阿皎，你知道是為什麽，皇帝選擇我嗎？”楊玫賣了個關子。
汪皎：“他看上你了？！不會這麽慘吧？”
楊玫：“並非如此，但理由更為荒誕，他那日喊我陪他去禦花園散步，走了很久都沒說話，突然跑過來一個小女孩，喊皇帝舅舅。皇帝便將她抱起。”
楊玫清了清嗓子學道：“‘朕，朕覺得聖女，頗有家姐昔日風範，雖未曾見過真容，但，但朕以為，將阿音交與聖女照顧，甚好。’ ”
汪皎一時驚得不知該如何評價。
過了好一會兒，汪皎才說：“那小女孩兒，你帶回來了？？”
楊玫嗯了一聲：“為什麽不帶？她是縣主有自己的府邸，我只不過偶爾去看看。皇帝沒有選國師，卻主動找上了我，盛情難卻啊。”
汪皎翻了個白眼：“行吧，那接下來，是什麽打算？”
楊玫：“接下來麽，我想請你先幫我去定制一副輪椅，樣式我稍後畫給你。”
汪皎：......
楊玫瞧汪皎臉色不好，大笑道：“我亂說的，如今你既順利接了這官鹽販賣權，就先熟悉著，王福那邊的價格，按照先前約定的先給他，先穩住，再徐徐圖之。我們之前資助的那些人，今年的省試進了幾人，但還遠遠不夠。還有......”
她突然頓了一下，從袖口掏出聖女面具戴上。
汪皎：“你別在我面前戴，看得我瘆得慌。”說著，作勢要去將那面具從楊玫臉上薅下來。
“別鬧。”楊玫右手按著面具，仰頭，將後腦勺抵在圈椅椅背上，半晌才道：“阿皎，我快死了，如果不戴這面具，或許死得更快。”
楊玫發現這面具還有鎮痛之用，是在她回長安之後——方才她的肩胛骨到心房的位置，突發一陣火燎般的疼痛。
汪皎剝花生的手抖了一下：“阿玫，你總是開這樣的玩笑！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楊玫輕輕拿掉面具，笑道：“我確實在騙你，但我也確實需要一個輪椅——用來迷惑沈囿之。”她坐起身來，靜靜看著桌對面的汪皎：“原本，我計劃了很多事要去完成，可是兩年的時間，終究是太短了。如今沈玉回來，讓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當年制定計劃時，其實我並沒有多深思熟慮，唯一想做的只有報仇，是保住剩下的家人，保住跟著我一起來到長安的你，還有明月。”
“可是漸漸的，我有了一些野心，想著，在這個位置上，是不是能為這裏的人做些什麽，但終究能力有限，搞不出什麽名堂。其實，就算是借著鹽鐵一事攪亂各方勢力的初衷，也只是為了讓你多掙點銀子，這樣我也能安心。可如今——”
說到這裏時，楊玫突然意識到，自己原先那種強烈的自毀意識，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明明她早就做好了自我犧牲的準備，就是在獻祭那天，與沈囿之和熾刃一起，同歸於盡。
兩年來的每個日夜，因為熾刃之力所遭受的種種痛苦，都在持續折磨著她的身心——在沒有與沈玉重逢之前，她甚至非常渴望那一天的到來，能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可如今，她竟然開始思考後路，開始思索沈止那日所說的，將熾刃之力導回本體的可能。
如果真的可以活下來...她可以等到與沈玉並肩作戰的那一天嗎？
不是作為被保護的一方。
楊玫腦海中浮現出沈玉那晚在千巖山時失望的表情，心臟一陣抽痛。
我也想盡我所能保護你啊，沈玉，楊玫心想，可卻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就像拿出自己珍藏許久的糖的小孩，想要擺弄出一個好的江山交到你手裏。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卻沒問你是不是真的想要。
明明沈玉才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楊玫啊楊玫，你可真的是，本末倒置！
想及此時，楊玫恨不得立馬抽自己幾個巴掌。
汪皎用花生砸了一下楊玫的額頭：“發什麽楞呀，呆子。如今？是怎樣？”
楊玫回過神來：“你湊過來，我悄悄與你說。”
於是汪皎走過去，楊玫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只見汪皎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楊玫。
楊玫對汪皎的反應不予理會，她輕輕拿過汪皎手中的扇子，站起身對汪皎道：“走吧，出門去看看龔氏留下的那些資源，朝廷雖然貪得無厭，收走了大多數，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總還有些殘羹冷炙等著我們來挖，如今你汪大小姐又頂著皇商的身份，出門都得遮著面了。”
汪皎：“可不是，你拿走了小皇帝賞我的扇子，還怎麽遮臉？”
楊玫：“你還挺得意。”......
二人嬉笑著穿過一道狹窄的垂花門，其後便是長廊。楊玫餘光一掃，突然在廊邊停下。
“怎麽了？”汪皎問道。
“那邊種的是什麽花？”楊玫指著幾塊黃石邊，有一大簇正開著的粉花。
“哦，那是芍藥，五月裏，就芍藥開得最好。”
“竟然是芍藥...阿皎，讓我折一枝回去吧——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
......
汪皎看著捧了花的楊玫——這女人忒黑心，說好了折一枝，如今卻將她這叢芍藥上所有的花都折了去，現在正笑得眉眼俱是彎彎的。
好像許久沒見她這麽笑過了，她竟這麽喜歡芍藥麽？要不，以後多栽些？
二人登上馬車。
“阿皎，去那邊之前，先去一趟難民營吧。”
“好，不過，去那邊做什麽？女學生們的教書先生，我早就安排好了。”
“我是想去，道歉。”......
夕陽下，車夫揚起手抽了一鞭，馬車緩緩開始朝前。
楊玫坐在車內，低頭看著那捧芍藥，心頭湧起一股強烈又柔軟的情感——
沈玉，對不起，我好像變得貪心了。
我不想死了，一點也不想，即使真的到了特別糟糕的那一天，我也想盡我所能。
如果我帶著花去見你，你能不能，不生氣了？
......
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動靜不小的吵嚷與呵斥聲，伴隨著急促的馬蹄，楊玫掀起車簾往外看，見暮色中，一小隊羽林軍拖著什麽人，正飛快往與她們相反的方向奔去。
地上被拖那人用麻袋蒙著面，一動不動，已經看不出死活，所到之處，帶起一道滾滾飛揚的塵土。
她並未想太多，註意力已經迅速被飛馳的馬過後，湧起的那一大片白色的蒸汽吸引，那是包子鋪的夥計將蒸籠擡起。
“阿皎，我想吃那個。”楊玫說。
“也是奇了，這還是你第一次開口說想吃街邊的什麽東西，本小姐親自去給你買。”
汪皎跳下車去，目光追著那一隊羽林軍鐵黑色的背影。
一種心頭被巨石壓住的感覺湧了上來。
她很快明白了方才那種感覺的原因——馬隊最後那人的背影，怎麽那麽像程塵？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馬上之人回頭瞥了一眼——那是個完全沒見過的，陌生的男人。
汪皎松了一口氣。
“小娘子，買幾個？”思緒被包子鋪的夥計打斷，汪皎回過神來。
——“哦，四個。”汪皎心不在焉地付了賬，不知為何，她覺得心裏很慌，轉身鉆回馬車裏。
————————————
兩日前，深夜，溪水鄉。
村中大多數地方早已一片漆黑，唯有宗祠內燈火通明，格外引人註目。
沈玉三人悄悄往宗祠靠近。
祠內已經沒什麽人，只有幾個看守的村民，均是東倒西歪，睡眼朦朧。
三人斂了身形，輕輕跨過一個坐在門檻上，倚著門框睡著的村民，走進祠堂內。
數十只碩大的魚燈放置於祠堂前廳，湊近了看這魚燈，是棉紙糊在紮好的魚形竹篾上，再繪上魚頭和魚鱗，頭上寫了“王”字，嘴有雙須，還真的是鯉魚。
章乾繞著那些魚燈仔細地查看起來，只見他不時他眉頭皺起，指尖還在掐算著些什麽。
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章乾才傳音沈玉道：“這些魚燈確實有問題，並且，還少了一座。”
沈玉：“怎麽說？”
章乾：“按照殿下之前所說，這大溪鄉火氣過旺，魚生水，以水克火，這法子很好。可怪就怪在，這些魚燈上，還有吸人壽數的符咒。”
沈玉：“魚燈少了一座，為何？”
章乾：“我方才數了，此處一共四十八座魚燈，那第四十九座，就是關鍵！此法陰毒，若是真的成了，明晚這些魚燈一旦點亮，整個大溪鄉的村民，只要在祀游時被這些魚燈看到的，都難逃一死。由此看來，火石山上要鎮壓之物，非同小可。”
朱依依道：“應是少了那座頭燈。此處放置的魚燈大小相仿，我聽說要送上山的那座燈，比其他的魚燈要大出許多，起碼得五個壯漢擡起才能舞得起來。”
沈玉：“這些魚燈上的符咒可能破解？”
章乾：“好解，魚鰓上的紋樣是關鍵，畫符之人只是照葫蘆畫瓢，我稍微改動幾筆，看不出來。”
章乾正要動筆，只聽一聲雞鳴。
三人心裏俱是一沈，祠堂內的村民們陸續翻身，門檻上那位醒得最早，背對著三人就要起身。
“先出去再說。”沈玉輕聲道。
作者有話說：
玫子說出來的話，真真假假，不要全信。
餃子姐雖然也不傻，但對玫子說的話基本是照單全收——有些她不敢不信，有些她不願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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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下來的那日, 是五月初六，當日風和日麗，小有暑氣, 五音仍有餘韻。
汪皎在前廳接了旨，皇帝還慣例賜了系五色繩的涼扇。送走了宮裏的人後, 她轉身走進後堂。
雖然來了長安，可這汪家布行的後堂，一應布置, 依舊和在歙州城時一樣。占了大半個墻壁的中堂下，是一道長條案, 案下八仙桌, 左右裝模作樣擺了兩把圈椅。只是不能細看, 因為中堂掛的是延年益壽松鹿圖, 楹聯更是古怪——上聯：架上丹丸長生妙藥，下聯：壺中日月不老仙齡。
楊玫正坐在那桌旁等她。
汪皎手拿涼扇扇風，頗為隨意地將聖旨往桌上一丟, 大咧咧坐到楊玫對面：“本小姐可算是發達了！汪家布行，可以改名汪氏鹽鋪了。”
丫鬟換上一杯新茶，楊玫笑道：“改什麽, 旁邊再開一家就是了, 我穿不慣別家的衣裳。”她假裝不經意地用左手拇指碰了一下茶杯，發覺無法握攏, 無奈換了右手。
汪皎擔心地看著她。
楊玫察覺到汪皎眼神, 安撫笑道：“不妨事的。”她還打趣汪皎：“你這楹聯怎麽又換了？搞得像個藥堂坐診的, 大夫呢？”
汪皎嗤笑一聲：“我一個蒙館都未讀完的, 才不管那些個酸文假醋。這是前日去鄉下收來的, 據說這楹聯靈得很, 百歲老人所寫，阿玫你身體不好，以後多來我這坐坐，沾沾福氣。”
楊玫改用右手食指敲了幾下桌面，指了下花生，慢悠悠道：“阿皎，你我都是凡人，求這仙齡永駐，沒什麽意思。”
汪皎就著聖旨剝桌上的花生，剝好了就遞給楊玫，嘟囔說：“我又不是為自己求的...對了阿玫，皇帝那日將你單獨留下，所為何事？”
楊玫：“皇帝麽，他想讓我幫他養孩子。”
汪皎手下力道驟然加重，直接捏碎了三個花生殼：“狗皇帝想讓你給他生孩子？！他也配？！”
“不是，是他的姐姐，長公主留下來的孩子。也不知皇帝最近是怎麽了，年紀輕輕，就想著玩托孤那一套。而且阿皎，你知道是為什麽，皇帝選擇我嗎？”楊玫賣了個關子。
汪皎：“他看上你了？！不會這麽慘吧？”
楊玫：“並非如此，但理由更為荒誕，他那日喊我陪他去禦花園散步，走了很久都沒說話，突然跑過來一個小女孩，喊皇帝舅舅。皇帝便將她抱起。”
楊玫清了清嗓子學道：“‘朕，朕覺得聖女，頗有家姐昔日風範，雖未曾見過真容，但，但朕以為，將阿音交與聖女照顧，甚好。’ ”
汪皎一時驚得不知該如何評價。
過了好一會兒，汪皎才說：“那小女孩兒，你帶回來了？？”
楊玫嗯了一聲：“為什麽不帶？她是縣主有自己的府邸，我只不過偶爾去看看。皇帝沒有選國師，卻主動找上了我，盛情難卻啊。”
汪皎翻了個白眼：“行吧，那接下來，是什麽打算？”
楊玫：“接下來麽，我想請你先幫我去定制一副輪椅，樣式我稍後畫給你。”
汪皎：......
楊玫瞧汪皎臉色不好，大笑道：“我亂說的，如今你既順利接了這官鹽販賣權，就先熟悉著，王福那邊的價格，按照先前約定的先給他，先穩住，再徐徐圖之。我們之前資助的那些人，今年的省試進了幾人，但還遠遠不夠。還有......”
她突然頓了一下，從袖口掏出聖女面具戴上。
汪皎：“你別在我面前戴，看得我瘆得慌。”說著，作勢要去將那面具從楊玫臉上薅下來。
“別鬧。”楊玫右手按著面具，仰頭，將後腦勺抵在圈椅椅背上，半晌才道：“阿皎，我快死了，如果不戴這面具，或許死得更快。”
楊玫發現這面具還有鎮痛之用，是在她回長安之後——方才她的肩胛骨到心房的位置，突發一陣火燎般的疼痛。
汪皎剝花生的手抖了一下：“阿玫，你總是開這樣的玩笑！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楊玫輕輕拿掉面具，笑道：“我確實在騙你，但我也確實需要一個輪椅——用來迷惑沈囿之。”她坐起身來，靜靜看著桌對面的汪皎：“原本，我計劃了很多事要去完成，可是兩年的時間，終究是太短了。如今沈玉回來，讓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當年制定計劃時，其實我並沒有多深思熟慮，唯一想做的只有報仇，是保住剩下的家人，保住跟著我一起來到長安的你，還有明月。”
“可是漸漸的，我有了一些野心，想著，在這個位置上，是不是能為這裏的人做些什麽，但終究能力有限，搞不出什麽名堂。其實，就算是借著鹽鐵一事攪亂各方勢力的初衷，也只是為了讓你多掙點銀子，這樣我也能安心。可如今——”
說到這裏時，楊玫突然意識到，自己原先那種強烈的自毀意識，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明明她早就做好了自我犧牲的準備，就是在獻祭那天，與沈囿之和熾刃一起，同歸於盡。
兩年來的每個日夜，因為熾刃之力所遭受的種種痛苦，都在持續折磨著她的身心——在沒有與沈玉重逢之前，她甚至非常渴望那一天的到來，能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可如今，她竟然開始思考後路，開始思索沈止那日所說的，將熾刃之力導回本體的可能。
如果真的可以活下來...她可以等到與沈玉並肩作戰的那一天嗎？
不是作為被保護的一方。
楊玫腦海中浮現出沈玉那晚在千巖山時失望的表情，心臟一陣抽痛。
我也想盡我所能保護你啊，沈玉，楊玫心想，可卻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就像拿出自己珍藏許久的糖的小孩，想要擺弄出一個好的江山交到你手裏。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卻沒問你是不是真的想要。
明明沈玉才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楊玫啊楊玫，你可真的是，本末倒置！
想及此時，楊玫恨不得立馬抽自己幾個巴掌。
汪皎用花生砸了一下楊玫的額頭：“發什麽楞呀，呆子。如今？是怎樣？”
楊玫回過神來：“你湊過來，我悄悄與你說。”
於是汪皎走過去，楊玫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只見汪皎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楊玫。
楊玫對汪皎的反應不予理會，她輕輕拿過汪皎手中的扇子，站起身對汪皎道：“走吧，出門去看看龔氏留下的那些資源，朝廷雖然貪得無厭，收走了大多數，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總還有些殘羹冷炙等著我們來挖，如今你汪大小姐又頂著皇商的身份，出門都得遮著面了。”
汪皎：“可不是，你拿走了小皇帝賞我的扇子，還怎麽遮臉？”
楊玫：“你還挺得意。”......
二人嬉笑著穿過一道狹窄的垂花門，其後便是長廊。楊玫餘光一掃，突然在廊邊停下。
“怎麽了？”汪皎問道。
“那邊種的是什麽花？”楊玫指著幾塊黃石邊，有一大簇正開著的粉花。
“哦，那是芍藥，五月裏，就芍藥開得最好。”
“竟然是芍藥...阿皎，讓我折一枝回去吧——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
......
汪皎看著捧了花的楊玫——這女人忒黑心，說好了折一枝，如今卻將她這叢芍藥上所有的花都折了去，現在正笑得眉眼俱是彎彎的。
好像許久沒見她這麽笑過了，她竟這麽喜歡芍藥麽？要不，以後多栽些？
二人登上馬車。
“阿皎，去那邊之前，先去一趟難民營吧。”
“好，不過，去那邊做什麽？女學生們的教書先生，我早就安排好了。”
“我是想去，道歉。”......
夕陽下，車夫揚起手抽了一鞭，馬車緩緩開始朝前。
楊玫坐在車內，低頭看著那捧芍藥，心頭湧起一股強烈又柔軟的情感——
沈玉，對不起，我好像變得貪心了。
我不想死了，一點也不想，即使真的到了特別糟糕的那一天，我也想盡我所能。
如果我帶著花去見你，你能不能，不生氣了？
......
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動靜不小的吵嚷與呵斥聲，伴隨著急促的馬蹄，楊玫掀起車簾往外看，見暮色中，一小隊羽林軍拖著什麽人，正飛快往與她們相反的方向奔去。
地上被拖那人用麻袋蒙著面，一動不動，已經看不出死活，所到之處，帶起一道滾滾飛揚的塵土。
她並未想太多，註意力已經迅速被飛馳的馬過後，湧起的那一大片白色的蒸汽吸引，那是包子鋪的夥計將蒸籠擡起。
“阿皎，我想吃那個。”楊玫說。
“也是奇了，這還是你第一次開口說想吃街邊的什麽東西，本小姐親自去給你買。”
汪皎跳下車去，目光追著那一隊羽林軍鐵黑色的背影。
一種心頭被巨石壓住的感覺湧了上來。
她很快明白了方才那種感覺的原因——馬隊最後那人的背影，怎麽那麽像程塵？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馬上之人回頭瞥了一眼——那是個完全沒見過的，陌生的男人。
汪皎松了一口氣。
“小娘子，買幾個？”思緒被包子鋪的夥計打斷，汪皎回過神來。
——“哦，四個。”汪皎心不在焉地付了賬，不知為何，她覺得心裏很慌，轉身鉆回馬車裏。
————————————
兩日前，深夜，溪水鄉。
村中大多數地方早已一片漆黑，唯有宗祠內燈火通明，格外引人註目。
沈玉三人悄悄往宗祠靠近。
祠內已經沒什麽人，只有幾個看守的村民，均是東倒西歪，睡眼朦朧。
三人斂了身形，輕輕跨過一個坐在門檻上，倚著門框睡著的村民，走進祠堂內。
數十只碩大的魚燈放置於祠堂前廳，湊近了看這魚燈，是棉紙糊在紮好的魚形竹篾上，再繪上魚頭和魚鱗，頭上寫了“王”字，嘴有雙須，還真的是鯉魚。
章乾繞著那些魚燈仔細地查看起來，只見他不時他眉頭皺起，指尖還在掐算著些什麽。
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章乾才傳音沈玉道：“這些魚燈確實有問題，並且，還少了一座。”
沈玉：“怎麽說？”
章乾：“按照殿下之前所說，這大溪鄉火氣過旺，魚生水，以水克火，這法子很好。可怪就怪在，這些魚燈上，還有吸人壽數的符咒。”
沈玉：“魚燈少了一座，為何？”
章乾：“我方才數了，此處一共四十八座魚燈，那第四十九座，就是關鍵！此法陰毒，若是真的成了，明晚這些魚燈一旦點亮，整個大溪鄉的村民，只要在祀游時被這些魚燈看到的，都難逃一死。由此看來，火石山上要鎮壓之物，非同小可。”
朱依依道：“應是少了那座頭燈。此處放置的魚燈大小相仿，我聽說要送上山的那座燈，比其他的魚燈要大出許多，起碼得五個壯漢擡起才能舞得起來。”
沈玉：“這些魚燈上的符咒可能破解？”
章乾：“好解，魚鰓上的紋樣是關鍵，畫符之人只是照葫蘆畫瓢，我稍微改動幾筆，看不出來。”
章乾正要動筆，只聽一聲雞鳴。
三人心裏俱是一沈，祠堂內的村民們陸續翻身，門檻上那位醒得最早，背對著三人就要起身。
“先出去再說。”沈玉輕聲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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