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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夢貘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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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夢貘鄉

眼前好像是幼年時楊玫的臉, 那張臉與現實中才見過的那張略顯冷淡堅毅的臉重合,顯得怪異又陌生。

楊玫的臉近在眼前,沈玉伸手想去觸摸, 卻在指尖即將觸摸到她白皙臉頰的那一剎那消失不見。

是在做夢麽?沈玉想,楊玫她, 為什麽在夢裏也不和自己說話呢。

下一瞬,沈玉覺得眼前很亮很亮,雖然她閉著眼, 只能感受到一片明亮的暗紅。

她將手擋在眼睛前,微微睜開眼。

好刺眼——

適應了這裏的光線後, 沈玉發現自己半倚在一株碩大的桃花樹下, 遮天蔽日的棕黑枝幹延伸向天際, 看不到邊。

而樹上的桃花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循環著——粉色花瓣不間歇地開放, 又迅速雕零,再重新變為花骨朵從枝椏間長出,繼續循環著方才發生的那一幕, 沒有止境。

整株桃花樹上的花都是如此,死而覆生,周而覆始。

四周寂靜無聲。

眼前明明是極美的場景, 沈玉卻覺得異常壓抑,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衡量的標尺,只留下無盡的空白和重覆單調的循環。

沈玉的腦袋有些疼。

這到底是哪裏?若是現實, 現實中怎麽會有如此怪誕的景象?

可若是夢境, 明明已經清醒, 為何還不從這場景中醒來——

沈玉朝斜上方甩出一股月絲, 月絲的端頭纏住橫在眼前的最近的一枝桃花, 繃緊, 而後借力站起身來。

......

眼中所見,除了粉,就是無盡的白,周圍是看不到邊的白色空曠地帶。往前走時,沈玉回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情形,還有楊玫。

一想到昨晚楊玫最終做出的決定,沈玉沒由來地一陣心痛。

自己最終還是被她放棄了吧?排在所有人之後——即使楊玫當時什麽都沒說。

明明在桃源畈的時候,兩個人那麽好,楊玫還主動親了自己,說出了“真的好愛你”這種話。

沈玉擡起手看著手腕紅繩,想起叔父說的話,輕微地搖了搖頭,說到底,都是自己的錯,不該被美色所惑,楊玫隨便勾勾手指就能讓自己為她死心塌地,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願,沒什麽好後悔的。

漫無目的地繼續向前走著,頭頂的桃花開了又敗,一直延伸到遠處,變成一團模糊的紅霞——她承認自己當時趁楊玫昏迷時帶她回桃花畈,是有私心的,那裏很美,很平靜,不會受到威脅,只要楊玫願意留下,她就能在那裏過得很好很好——屆時自己理所應當也可以留在她身邊。

可是......可是楊玫選擇了回到那動蕩不安又險象叢生的環境中去。

沈玉有些難過地揉了揉眉心,她覺得自己很卑鄙。在那之前,自己甚至還心存僥幸,認為能留住楊玫,甚至直到方才醒來後,她依舊沒從那種挫敗感中緩過來。

自己可以為了她什麽都不要,可楊玫心中,似乎裝了太多東西,她甚至根本不需要自己的陪伴和幫助。

她好像又成了之前那個不被需要的人。

......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沈玉覺得這滿頭滿眼都是的粉色雲霞讓人有些煩了——

“都給我,破——霜月!”

霜月應聲出鞘,銀光如一條白練乍現。霎時間,以沈玉為中心,平地向四周刮起狂風,將那樹上的花朵吹得紛紛飄落,如雨般簌簌落下,掃過沈玉鬢角吹起的長發。

伴隨著一聲低吼,掉落的花瓣在半空中,聚合成一團不知是什麽動物的形態,落在桃樹較為粗壯的一根枝幹間——它伏著背,前爪趾尖死死抓住枝幹,向著沈玉擺出虛張聲勢攻擊的架勢。

竟然是夢貘?沈玉看清後冷哼一聲,那麽這裏肯定就是三大迷陣之一的夢貘鄉了。

區區夢貘鄉,也想攔住我?——沈玉正愁滿腔邪火無處可發洩,此時手持霜月只想打個痛快,直接上前將眼前這只碎花拼成的夢貘砍了個七零八落。

原本夢貘鄉就是攻心為上,發出攻勢也只是為了將入陣之人引入心魔幻境,只要躍至入陣之人的肩膀,朝她耳邊低吼幾聲,花瓣就會順勢覆蓋住那人身體。

哪裏想得到真的有人在夢貘花瓣覆蓋她身體之前,就將這夢貘砍殺了的?

只能說是命犯太歲。

碎成數段的夢貘低低嗚咽了幾聲,化為一道逶迤向遠處的花路。沈玉望見那花路伸向的遠處,漸漸顯現出一些模糊的人影,耳畔也漸漸有了人聲,然而周圍還是一片雪白。

她收了劍,踏上那曲折的小路。

......

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再看周圍時,花路已消失不見,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沈玉發覺自己站在一條鋪滿雪的官道中央。

空中傳來一聲烏鴉的嘶叫聲,是聖鴉!

本能的反應讓沈玉轉向那聲鳴叫發出的方向,正欲出手,另一個方向,一道月絲已先她一步射出,將那烏鴉擊落,落在一輛飛馳而來的馬車車頂。

沈玉有些凝滯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馬車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就這樣穿過了她的身體,可她不覺得痛。

馬車在她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裏面的人探出頭與車夫說了幾句話。

而後,車夫扯了一下韁繩,馬車又重新啟程。

在加速前,車夫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往沈玉的方向回頭,警惕地看了一眼,就這一眼,沈玉睜大了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臉。

風雪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草,沈玉身體僵著無法動彈,此時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任由冰涼的雪花覆蓋雙目。

城陽山山頂石頭補的心,此時真正裂開了一條縫。

沈玉想起來了,這是她離開長安,去到歙州城的那一年冬天!

馬車上坐著的,是楊玫。

周圍的場景消失,而腳下花路漸顯,沈玉試探著邁步,發現可以動了。

師父交給自己的丹藥,竟然是恢覆記憶用的麽?是不是照著夢貘的指引走下去,就能完全想起來呢?

沈玉望著眼前似乎沒有盡頭的小路陷入沈思。

不會這麽簡單,夢貘鄉,必須是有心魔之人才能進入,破陣即為破除心中魔障。而此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麽。

必須盡快破陣,沈玉加快了腳步,無論有多痛苦,她都要盡快想起來。

......

————————————

楊玫睜開眼,看見的是汪皎。

“阿皎,你,你被放出來了?”楊玫一下子坐起來。

汪皎坐在楊玫床沿,輕聲道:“你一直沒醒,明月也不知所蹤,”她四顧了一下,附在楊玫耳邊更加小聲地說:“是程塵去找的你父親,說明月不知所蹤,而我是你同鄉,有些交情,現在換了誰來照顧都不行,因此才將我從牢裏撈了出來,而且,”汪皎指了指門外:“現在沈囿之加強了對你的保護,武宅目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

楊玫輕聲問:“沈玉呢?她來過麽?”

汪皎微微搖了搖頭。

楊玫頭重重往後靠去,敲得身後的木板發出“咚”的一聲。她一言不發,閉著眼心想,看沈玉是真的生氣了,要不,等她消消氣?

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難民營那間小屋?

或許等沈囿之稍微放松些的時候,再出去找她,和她好好解釋一番...

或者就,還是...算了?

她試著動了動自己的左手——那裏的手背上,留著五年前聖鴉啄過的,一道淺淺的疤。

楊玫發現,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他的手指關節已經有些難以彎曲了,她用大拇指使勁掐了一下食指,沒有感覺。

也許等不到沈止將自己體內的熾刃之力化解那天,就要死了吧,耽擱了這麽多天,快來不及了。

楊玫有些急迫地拉住汪皎道:“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

汪皎:“一切都如你所料,柳叡之死引起了朝廷的註意,畢竟在如今的烏唐,聖女賜福是何等大事,竟出了這樣的亂子——朝廷正要借此徹查此事,因為朝廷也沒錢花了,你想想,私鹽買賣這麽大一筆生意,被那些人逮了個正著,不借此撈一筆,說不過去。”

楊玫:“沈囿之沒做些什麽?這可是斷了他的財路。”

汪皎:“國師因著維護聖女名譽的關系,也不太好明著插手其中。我們的人適時上書,力陳私鹽禍患,如今牽扯出來不少朝中重臣,都私下與私鹽販子有來往,更有甚者,供出了與他交易之人,竟然是打著做官鹽生意幌子的龔長林——”

楊玫坐起身,手指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敲擊著床沿:“還沒到最關鍵的那個。”

汪皎:“快了,武大人正焦頭爛額呢,目前目前的情況,他控制不了,在程塵向他提出將我放了的時候,他甚至想不起來還有我這號人物。”

楊玫點點頭,她重新靠回床後去,汪皎想給她拿個軟墊,被楊玫拒絕了。

趁著現在,還能感受到些不適的時候——楊玫仰頭合了上眼,後背抵著的是雕花床上那些纏枝花卉,或者動物的紋樣。

在我完全失去知覺之前,還能再見到你嗎?

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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