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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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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歸程

江南的四月, 是千裏鶯啼綠映紅,也是多少樓臺煙雨中[1]。

沈玉等人一路疾行往睦州去,因帶著傷號, 還拖延了些時間,如此兩日後才到了杭州, 一路上花紅柳綠,細雨濛濛,極其養眼, 就連明月也鮮見地露出了些笑容——沈玉自長安認識她後,便沒見她如此笑過。

楊玫一直昏迷著, 但也沒再發過熱。

許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觀察著他家這位殿下, 除了夜間歇腳的時候, 沈玉從未將她懷裏那位放下, 因臉朝裏,又戴著兜帽,許雖然好奇, 但一直都沒有看清這位的長相。

到底是什麽樣的天人之姿,才能將殿下迷成這樣?許不禁腹誹,以往行動時, 他們這些糙人都是隨便在山間找間破廟或山洞對付一晚, 殿下也一直與他們同行,並不計較住處, 可現在, 因著這位聖女大小姐的加入, 他們沿著大運河飛行, 沿路找的都是繁華的市鎮歇腳。

這叫什麽?真公主伺候假聖女?

許轉過頭, 不再看那兩人, 他已經將此行前因後果都付與靈鳥傳去沈止處,此事最後究竟如何解決,還是要看桃源畈裏那些大人物們商議的結果——小殿下究竟護不護得住她這位“心上人”還另說,看這嬌人兒連續幾日都昏睡著的架勢,怕是還沒到,人就嗝屁了也說不準。

是夜,一行人歇在錢塘江畔的醉白樓,沈玉裝了些吃食就上樓去了,至於聖女身邊那位面若冰霜的侍女,自打上去了就沒再下來過。

許坐在酒樓雅間,望著沈玉的身影消失在那樓梯盡頭,心思覆雜,仰頭悶了一口梨花春,愁思通通滑入喉嚨,飲罷嘆道:“青旗沽酒趁梨花[2]!好酒!春日就該來錢塘一游!”

同行的人中,難免有幾個愛打聽的,一路過來,幾人的好奇心早已到了頂峰,此時見許如此,不禁問道:“統領,殿下懷裏抱著的那人,是聖女麽?怎麽瞧著如此孱弱?殿下為何不許我們殺她?”

許沈聲道:“幹好你自己的事,少打聽這些,再說了,你以為我就很清楚嗎?咱們此行的目的,主上不是也沒說明原因?”

此時,店小二端上了錢塘春日名菜春筍步魚[3]。

——“都是今日從山裏送來的鮮筍,各位客官慢用。”

揭開瓷蓋,一時間滿桌鮮香撲鼻,眾人頓時食指大動,許夾了一筷子筍,還沒入口,就聽一人說道:“關於咱們這次來,我倒是知曉些緣由。”

——“說來聽聽。”

——“說來聽聽。”

那人清了清嗓子道:“據說還是咱們在宮裏的一枚釘子傳信給了乾先生,說什麽聖女某一日經過她身側,見她手指凍瘡未愈,便吩咐侍女給她了些凍瘡膏。”

“這有什麽?收買人心的把戲罷了。”

“你們不懂,”那人夾了一根嫩筍,筷子在空中搖了搖:“那枚釘子是宮中浣衣局的,為了掩人耳目,早已改頭換面,簡直可以用醜來形容,可那日聖女將她扶起時,看見她的面容,竟眼色一亮,脫口而出一句話,你們猜她說了什麽?”

“不會是,你生得真好看,之類的吧?”

“說對了,”那人敲了一下碗邊:“正是說了這話!你想想,這浣衣局的宮女在世人眼中簡直醜如□□,竟被聖女如此評價,可不可笑?其實這只是個小插曲,周圍人並未當回事,只是礙於聖女在,那些人並未表現出什麽異樣。但那枚釘子回去後,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對勁,再憶起聖女當時眼神,是一臉誠懇,不似作偽。”

“所以這聖女竟能看破爻月人的幻容之術?也不是完全沒本事的人啊。”

“是啊,她到底什麽來頭。”

......

許眉頭緊鎖,一綹兒卷發垂下罩住了他的左眼都沒察覺。關於這事,他也覺得奇怪,按理說章乾收到了消息,不該第一時間通知沈玉嗎?為什麽是沈止直接給自己下的誅殺令呢?殺聖女這件事,不能讓沈玉知曉麽?

況且沈玉才來長安不久,這麽快就有了“心上人”...難道此人和殿下失去的那段記憶有關?

他想起了那個在爻月人中流傳的古老傳說,即爻月人的先祖與能看破他真容的凡人道侶。

難道傳說是真的?

許的頭上冒出一層冷汗,桌上其餘人可能不知,但常年跟著沈止的自己,卻常聽見季白和沈止的交談。

倘若一切都是事實,此人的危險程度極高,若是真的被國師所用,對爻月族的打擊,絕對是致命的。

......

有人起身想要出去方便,許腦中思緒亂紛紛,沒註意到四周都安靜下來了。

“怎麽了?”終於發覺不對勁的許煞白著一張臉擡起頭。

只見對面的人正在給自己使眼色,他轉頭,看見沈玉就站在雅間門外,已不知站了多久。

“殿...殿下!”許有些局促地站起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下來拿酒。”沈玉淡淡地說,沒什麽情緒地掃了一眼桌上的人。

許慌忙遞上酒壺:“殿下,梨花春。”

“嗯,多謝。”沈玉很平淡地接過酒壺,轉身就走。

“殿下——”許突兀地叫了一聲,下句卻掉進了肚裏。

沈玉回頭問:“怎麽了?”

許:“聖女被國師所用,是因為她能識破爻月人的幻容之術!”

沈玉:“聽到了。”

許:“殿下真要如此堅持麽?”

沈玉:“我從不信命,許叔,你知道的。”

說罷,她轉身離去。

桌上的春筍步魚已經涼了,魚頭沒有人吃,一對魚眼瞪大著,望著桌前眾人。

沈止的靈鳥趁著夜色飛進了窗子,許心事重重地打開一看。

“玉兒亦傳信與我說了此事,先帶回來吧。”

*

客房內。

沈玉餵了楊玫一些湯水,當然,大部分並沒有餵進去。

她輕輕扶著楊玫躺下,自己坐在床沿邊垂頭看著楊玫。明月在一旁說:“年初的時候,小姐去過一次社稷壇,那次回來後,昏迷的時間比這次還長,不過......也不知道這次會昏迷多久......”

沈玉:“還是多謝你,我容貌與你當年認識的沈真人不同,當時情況緊急,你還是信任我,願意同我一道回來。”

明月:“您給我的感覺,和當年差不多,當年您對小姐,就特別好,我時常暗地裏......自愧不如的。”

沈玉:“和我說說當年的事吧。”

明月:“其實,小姐當年失蹤之後,有十幾個長安來的人,說是小姐父親家派來的,就來到楊家,名為找人,實際上是監視。”

“那個時候,夫人已經不說話很久了,大家都察覺出了她的不對勁,可是大夫來看,都說沒病,老爺和二位少爺很久沒有傳信回來,家裏就剩老夫人一人苦苦支撐。”

“再到後來,家裏情況開始拮據,為了省錢,家裏的房子很久沒有修繕了,最後那場地動時,老夫人房裏的梁砸了下來......她和小姐,沒有見上最後一面。”

“小姐剛回來時,不吃不喝了好幾天,後來我才從汪皎小姐口中得知,程塵竟殺了......您。”

“再後來,我們被帶到長安,小姐被國師安排聖女的身份後,每隔三個月,就要去社稷壇接受賜福。”

沈玉:“賜福?”

明月咬牙切齒道:“我雖不知賜福究竟是什麽,但從那以後,小姐的身體就不行了,疼痛發作起來,就必須去冰泉浸泡才能緩解。”

沈玉沈默了,楊玫獨自在長安度過的,這極為痛苦的兩年,失去記憶的自己在城陽山上,卻是過得頗為不錯,練功、賣柴、買酒,格外逍遙自在。

若不是師父逼自己下山,恐怕自己現在還在歙州城無所事事,期望自己會在山裏待到地老天荒......

那楊玫會怎麽樣呢?

沈玉自己都沒發現,因為恐懼,她的四指用力抓著床沿,指尖微微泛白。

會怎麽樣?她不敢想。

明月推開窗,春日的暖風灌入客房,沈玉打來水,卻見楊玫的臉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紅了起來,再一探她的額頭,是滾燙的。

沈玉心底一沈,她迅速抱起楊玫,並傳音給許。

“我需要馬上出發。”

作者有話說:

【1】唐·杜牧 《江南春》

【2】唐·白居易《杭州春望》

【3】春筍步魚 唐代錢塘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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