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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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剛露面不久,深長的小巷裏就傳來輕快悠揚的車鈴聲兒,巷子年歲大了,路線曲折,視線盲區盡在拐彎處,兩頭相逢的人稍隔得遠一點都看不見對方,所以騎著自行車的人習慣從頭到尾都搖著車鈴。

書店門口立著的胡遷一聽聲兒就擡了精神,他打了個哈欠,而後看著駛來的人,朗聲招呼著:“喲!荊總!鍛煉著呢!”

自行車停了下來,少年人單腳支著地,擡手拿開嘴裏叼著的一片吐司,調侃道:“喲!胡老板!今兒起這麽早呢!”

話剛落,只見胡遷側身從裏面的抽屜裏掏出一個方形包裝盒直接扔了過來。

荊挑反應迅速的雙手接過,盒子不大,但材料不錯,拿在手上沈甸甸的還挺有重量。

“昨晚上到的。”胡遷雙臂環在胸前,懶散的倚在門邊。

“謝了。”

荊挑也不矯情,直接拉著背包塞了進去,再擡頭就是男人那裝作不經意的探頭往巷子裏觀望的樣子。

他一時有些好笑。

“胡老板,你知道你特像什麽嗎?”

“你爹。”

胡遷知道他一向不按套路出牌,所以當然也不會正經答覆他。

“我艹!”荊挑笑罵一聲,拍了拍手上面包餘下的碎屑,玩笑的說,“改明兒給你立個牌坊,就叫——長街巷望妻石!”

說完,荊挑輕輕踩著腳踏板,另一只腳蹬了一下地面,一道風似的就溜了。

“臭小子!給你能耐的!有本事就真給老子裝一個!”

少年騎得很快,遠遠的還補充了一句:“你那心上人昨晚上外宿了,恐怕你瞅眼瞎都瞅不到咯。”

槐鄉的綠植很多,這條林蔭路獨具特色,在晨光照射下越發唯美,初夏的風在清晨尚未有明顯的溫度,拂過臉頰時還留了涼意。

荊挑目不轉睛的盯著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卻忽然奪了眼球。

男人長得很高,依舊是白襯衫搭配黑褲子的裝扮,他單手放在褲兜裏,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個白色塑料袋。

他走得極其優雅,細窄的腰線十分流暢,邁步間地一舉一動都彰顯著好看的長腿優勢,遠遠望去就如同走梯臺的模特,又像是行走的寫真集,一時就吸引了眾多目光。

“程先生。”

自行車急剎過去,迅速地在男人身旁停住,駕車的少年人斜著半個身子攔在他面前,臉上盛滿了笑,“巧啊。”

程影後退半步,細細打量了一會兒眼前人,然後禮貌的頷首:“早上好。”

“程先生準備上哪兒去?”

荊挑還欠著債,所以對於債主的熱情也算得上是信手拈來。

眼前突然出現的人仍著昨日衣裝,只是今日好似多了絲安分,連同校服的拉鏈都上了頭,落了尾。

程影微微抿了笑。

“三中。”

“那正好。”荊挑挑眉一笑,大獻殷勤一般指了指後座,“要是不介意,我載你?”

長街巷到三中比一中遠多了,單說騎自行車都需要足足二十五分鐘,更別說像程影這樣步行。

聞言,程影下意識往後座望去,眼尾彎彎,唇角的弧度更是加深不少。

“載我?”

男人開了口,聲音很低,聲線卻清冽,夾著刻意為之的笑意,再次淡定地打量著駕車的人,似拒非拒,“不會麻煩你吧?”

“怎麽會呢。”

荊挑不解緣由,只是以為對方不好意思罷了,“我的榮幸。”

邀客的行為過於執著,被邀請者也無多少真意。

“那就。”

程影優雅的將手中的塑料袋掛在了自行車手柄上,在對方疑惑的目光裏擡了眸,“恭敬不如從命了。”

逐漸升溫的光線投射而來,直射於男人鼻梁上架著的鏡片上,遲疑進退地泛著不明意味的白光,直接遮擋了其後更為不明的意味。

自行車開進學校,平時意氣風發的少年總是輕易成為聚焦點,但今時不同往日。

男人將身上的清冷氣質拿捏得很穩,成熟之氣倒是在青春學子的對比下更顯定然。

荊挑一手抓著坐凳,長腿微微彎曲著,一路上都忍著酸澀,白眼翻上了天。

自行車年歲大了,騎行時會發出“吱呀”的聲音,後座凳矮,讓一米八的大高個兒乘這一路也著實有些委屈了。

程影也自然能夠感受到背後那人的不適。

唇角上揚,他微微側過腦袋,下巴擦過衣領,略有微涼。

這個年齡段的人對於陌生面孔更多好奇,特別是長相不平的,便是更能引起大動靜。

側目人太多,荊挑第一次對自己的多事感到悔。

幾乎是自行車剛剎住,後座便明顯地一空,再擡頭,荊挑已經規整的站到了前面,手掌也同樣握住了車頭。

見狀,程影不禁笑言:“這麽急?”

“咳!”

荊挑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而後握著拳抵在唇邊,尷尬的輕咳了一聲,“那什麽,高三早讀查得嚴。”

少年人多少包袱有點重,不斷轉動的眼珠盡可能表明真假,程影倒忽然覺著有趣了,因為他可以分辨。

太乖了。

可此刻的乖又並非是昨日在書店門口的乖張,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乖學生”的“乖”。

“這樣啊。”

拿下自行車上掛著的東西,程影似懂非懂的模樣點了點頭,“這年頭,遵守口頭校規的學生可不多見,荊同學一定很受老師重視吧。”

他的話雲裏霧裏的半真摻假,但第一印象裏那樣雅致的行為與作風倒是讓荊挑直接在心裏無法將其與假意劃等。

荊挑也不反駁,只是默默地將自行車停在了一旁,還一邊好意說:“程先生辦完事可以直接在校門口搭3號公交。”

“好的,謝謝。”

程影單手掐著腰,見對方認真的樣子又起了玩心,他瞇著眼,狀似無意的調侃,“陪我寫生這件事,不耽誤荊同學當好學生吧?”

聞言,荊挑忽地擡頭,視線相及的瞬間,他敏銳地嗅到了故意調侃的意味。

直起身仔細看了看這個男人,荊挑突然咧嘴笑了,接著他又從衣服口袋裏摸索出兩塊折得整整齊齊的人民幣遞了上去。

程影只是盯著他的動作,並沒有接過來的打算。

“咱們槐鄉呢比不上大城市,坐公交不支持手機支付。”

荊挑耐心地解釋著,直接將那兩塊錢塞進了那個熟悉的塑料袋裏,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作為以萬為計數單位的‘高貴’的藝術家,我實在擔心您扔個百八十萬嚇著咱這兒的小老百姓。是吧,程先生?”

荊挑當然不傻,說是一句百八十萬就真能把自己賣了?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交流與爭鋒皆是點到為止,程影也不至於不懂適可尚佳,他特意提高了塑料袋,輕輕彈了彈邊沿,在細微的碎聲裏承認。

“也好。”他說,唇邊拘著直接目的,“對了,聽說槐鄉的日出是極好的,南山那邊怎麽樣?”

男人的笑容如同勾勒了一張難以模糊的面具,饒是荊挑識人獨具只眼,也才可以看清。

說實話,荊挑也是第一次來三中,以至於找校長辦公室的時候花了一番功夫。

“荊挑同學啊,快坐快坐。”

見到他,校長的態度倒是比荊挑想象的要熱情許多,他自然挑了眉,然後也笑著坐下了。

三中校長跟一中校長最大的不同,可能在於這體格,而最大的相同,還得是這張臉上的笑容。

“荊挑同學還是挺有名的啊。”

“一般吧。”荊挑倒是不含蓄,該謙虛的時候還曉得分寸。

“瞅你這孩子!盡謙虛!你我能不知道嘛?”校長端著茶過來,“今年著實可惜了。是沒考上心儀的學校吧?”

荊挑:“倒也……差不多。”

“也是,你們這種成績的孩子可在乎這個,我都懂。”

“……”荊挑摸了摸鼻子,坐得那叫一個局促不安,“您要是這麽理解,我也接受。”

“我們學校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校長再次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水,手指點著茶杯,有意無意地說道:“就是吧,聽說你跟羅局長家的兒子認識?”

話題一經提及,荊挑臉上的笑便再也無法繼續維持下去了,該有的禮貌也悉數殆盡。

少年捏了捏放在腿上的包,嘴角僵硬地提了提,漫不經心地說:“何止認識,我們關系還比較特殊。”

聞言,喝茶的人忽然就忘記了動作,放下腿,道:“是嗎?那這就奇怪了。”

“不奇怪。”荊挑直接提著包起身,面色冷淡地說,“托我的福,他可能現在還在醫院享受消毒水的味道。”

教師公寓樓離教學樓還稍有一點距離,走了一段路,程影終於來到了信息裏的住址。

換了一只手拿袋子,他才扣門,等了好一會兒才裏面才傳來一點動靜。

門內的人身上掛著塗滿混亂色彩的圍裙,將門勉強開了一條縫,而後打了聲招呼:“來了。”

如同走完了一個形式,男人再次朝屋內走,削瘦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單,大有一種慘兮兮的感覺,細碎的齊肩長發散開來,淩亂得有些頹然。

“怎麽又整成這副模樣了?”

程影皺了皺眉,對於他的轉變有些不適應,一個從改頭換面到返回原型的過程他不怎麽在乎,但是這個緣由,他是越發好奇了。

夏至楓沒有回應,只是原路返回到畫室,重新坐在了那副半成品面前,而僅僅是這樣的半成品,程影仍舊能夠看出上面的人是誰。

只不過,色調有些覆雜,畫風過於抽象。

“這是在控訴誰呢?”

將塑料袋隨意擱在櫃子上,程影靠著門,似笑非笑,雙臂環胸,悠然地欣賞著那副畫。

“要麽自己找地方坐,要麽該幹嘛幹嘛去,謝絕評價。”

夏至楓的無禮在程影的可接受範圍之內,高山流水裏,脾氣壞到明面上的人是夏至楓,脾氣怪到骨子裏的人是程影。

“嗤。”

不禁輕笑出聲,程影伸長食指在手臂上敲著節拍,瞇縫著眼,擺明了事不關己卻看熱鬧不嫌事大,“怎麽,他那邊不管你了?”

手一頓,指尖上的青藍色顏料淡了一層,一秒而過,夏至楓又裝作沒事兒人似的繼續上色。

“畫冊沒那麼豐富,將就著看吧。”

他不說,程影自然不會主動挖,只是臨走時還不忘添把火,“宋愈是怎麽個態度,該知道的,估計都傳進你耳朵裏了。”

冷冷清清的聲音游走整個屋子,程影單手擱進褲兜轉身出去。

這些人的破事兒多得讓程影這個中間人頭疼,所以他當然是選擇視而不見。

夏至楓的刻意躲避他視而不見,宋愈的翻天覆地他也裝作聽而不聞,不過是適當的時候點根火苗,也時刻防備著燒到自己。

離開的時候拉上了門,程影走得倒是瀟灑,可畫室裏的人卻因他的話再次停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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