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珊

chaper30

天氣原因，飛機到底延誤了。

時柏落地海島時已經快到次日淩晨。

幾天來的連軸轉令他精神時刻緊繃，意志全靠咖啡因和尼古丁餵養，現在好容易松口氣，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覺。

他身邊的所有人都這樣說。

如果不是時柏先一步下達的指令，倒黴蛋助理其實也想附和公司員工一嘴。

他冷漠而機械地開著車，給他開了雙倍薪水的老板正坐在林肯後座顧影自憐，林妹妹都未必有他蕭瑟淒楚。

【萬惡的資本家】

“前面停車。”

助理凝神，擡眼一瞧，突然說: “外面下雪了。”

時柏看見了。

一顆顆雪花在車窗上舒展延伸，又迅速化成水滴落下，車內溫度打的不低，時柏穿了件手工縫制的羊絨大衣，深灰色，雪花落在上面也不很顯眼。

助理冷漠地看著時柏在車外抽風，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現在就開車回到自己的寓所，即便時柏下一刻凍死在這個小木屋前也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但是他的薪水完全掌握在時柏手裏。

他只能不得已打開車門，走下去。

他在心裏斯哈叫喚一聲，太冷了。

“時總。”他提醒一句。 “明早七點鐘還有一場視頻會議。”

時柏說: “知道了。”他仍是深深，深深地看著那個小木屋。

外面太冷了，又鹹又濕的海風裹挾著雪花往人身上撲，助理簡直要原地去世。

他退回去，坐到車上，感受到暖風從腳底往上吹，化解了他僵硬的軀體。

他推了推眼鏡，眼睛裏倒影出車窗，還有車窗外眉眼料峭的時柏。

他在心裏低嘆一聲，何苦呢。

該表現深情的時候對人家態度那麽冷淡，現在又在人家不知道的地方上演電視劇情節，沒有觀眾，只有他一個吃瓜群眾。

但是助理天生一副冰山臉。這也是他在眾多履歷優秀的應聘者中能勾引脫穎而出的主要原因，大家都說他是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但其實他的內心戲也不比別人少。

只是從小到大大家對他的刻板印象就是認真，嚴謹，不露聲色。導致很多八卦都自動略過他。

他有苦難言，只能內牛滿面地做一個快樂的網上沖浪達人。

他知道像自家boss這樣的行為在網絡上有一個專屬形容詞—— “追妻火葬場。”

零點鐘聲敲響。

“嗖”的一聲響後，海岸線邊緣爆發出一陣絢爛的煙花圖案。

在這個鮮少下雪的海島上，偶爾的降雪都能引得人們新奇驚異。

不知是誰放的煙花，但街道兩邊陸續有人推門出來，去看這場難得一見的雪景。

宋京綻也被吵醒了。

他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推開窗簾，趴在自己的窗臺上向外看。

外面的人能夠清晰看到他睡得紅紅像蘋果的臉蛋和不知什麽東西的壓痕。

很可愛。

時柏覺得，很可愛。

宋京綻沒有看見他，在他拉窗簾的一瞬，時柏就反應過來，他迅速上了車。

防窺車膜讓宋京綻看不見裏面的人影，但時柏卻能清楚看見他。

時柏看見有很多胖貓圍在他的身邊，他嘀嘀咕咕對著空氣說了幾句什麽，神情糾結，大概是想自己要不要也出來看看，但最後可能還是在出去玩和寒冷的天氣之間做出了選擇，抱著被子縮在了窗邊，安安靜靜地看雪景。

時柏想，下一步該將什麽東西搬進宋京綻的家。

這個房子狹小，逼仄，甚至在時柏看來，和露宿街頭沒有什麽區別，他應該從有白鵝絨被的大床上醒來，而不是蝸居在這個貧窮又滯澀的小木屋。

這讓他礙眼的一切卻是宋京綻喜歡的。

是的，他寧願住在這樣的地方也要離開時柏。

每當時柏覺得心已經被傷的不能再傷的時候，宋京綻總有辦法讓它再碎幾瓣。

他打了個哈氣。

揉很的紅的眼皮薄薄像被風拂亂的碎花，他吸了吸鼻子，靠窗實在是太冷了。

他慢吞吞地縮回床上，白白的臉蛋壓在枕頭上，陷下去一小塊。

他睜著眼睛不肯睡覺，看雪，也看放了很久還沒有停的煙花。

時柏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想將他擁入懷裏。

他十分自大地想，宋京綻需要我。

從香山別墅時時柏就發現了，宋京綻生活自理能力很差，進個廚房都能切傷手，他什麽都做不好，他需要一個什麽都能做的好的時柏。

他像是一個擁有皮膚饑渴癥的精神病人，宋京綻就是他的鎮定劑，他已經再難忍受片刻的分離。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去看他。

他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會控制不住沖進去。

他對助理說: “開車。”幾乎是命令了，對象卻不僅是助理。

宋京綻的眼皮打架，他已經很困了，被煙花鞭炮聲吵醒的睡眠重新席卷，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擼。著貓，視線已經無法集中在外面的雪景上了。

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一張很熟悉的臉。

那張臉太熟悉了，出現在他每個噩夢的夜裏。

他一下就清醒了，睡意全無。

宋京綻撲騰著睜開眼，趴在窗戶上。

沒有。

什麽都沒有。

是他的錯覺麽

是他的錯覺吧。

*

海島的雪在全國各地小火了一把。

起因是一個短視頻vlog。

一對拍攝情緒短視頻的情侶博主在前一天乘輪船來了海島，他們算好了時間，在這天夜裏果然下了雪。

vlog的主題是:讓我們相愛到世界末日。

女主角的白裙子，流動的海岸線和雪封的圍欄，以及視頻最後絢爛燃燒的煙花。

呼嘯的海風裹挾著海水撲向岸，打濕了女主角的白裙子，吞噬萬物的黑色海水無邊無際，男女主在狂風暴雪下翩翩起舞，跳著愛的華爾茲，這的確很像世界末日，他們瘋狂又浪漫。

女主角最後投來的一眼，隨之身後爆起的絢爛煙花。，

vlog完美結束。

這個被壓縮剪輯到兩分半的短視頻，背後是十數人的經營團隊，一夜之間，博主的發表號漲粉百萬，他們獲得了巨大成功。

擁有鋼鐵心臟的城市打工人看過一眼，除了感動之外就是對這種隨意而為生活的向往，但也僅僅局限在向往邊緣，房租車貸，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像雨點一樣落下，讓他們一刻不得停歇。

肖珊卻不會。

她有錢又有時間。

隔天正與紅葉約會。

肖珊打開那個短視頻，問她: “這是不是你上次去度假的海島”

紅葉仔細看了一眼，還真是。

她想起在海島邂逅的那個少年，臉色有片刻的不自然，隨即恢覆如常。

她看完肖珊推薦的短視頻，喝了口咖啡，中肯道: “創意不錯。”

“誰問你創意。”肖珊撇撇嘴，忍不住吐槽: “你整個被工作荼毒了，都沒有半點自己的情緒思維了。”

紅葉沒辦法跟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講什麽別的，她點點頭，坦然應下。轉移話題說: “你跟那天撞車的那位，怎麽樣了”這個話題夠私人吧。

豈料肖珊聞言撇撇嘴，說: “人家忙，邀約都從江城排到了機場，幾時才能輪到我。”

紅葉就知道是這樣。

大小家幽怨看過來一眼。多年好友她太熟悉肖珊的黏糊勁，說起來事情沒完沒了，讓人頭都大。她當機立斷結束話題: “社裏還有事，我先去忙。”

肖珊說: “好吧。”

紅葉拎包起身，與肖珊告辭之後她就要走。

看著大小姐滿面愁容地捧臉坐在椅子上，她靈光乍現，突然想到什麽，跟她講: “冬天的海很美的，下雪以後又是別樣的景致。”

肖珊擡頭看她。

紅葉定定心神，說: “沒什麽，我是說有空你也可以去玩玩。”

紅葉的話只是隨口一提，誰料肖珊卻放在了心上。

她一向是這樣行動派的作風，心血來潮想要去到哪裏一定要立刻到達。

當天中午就訂了機票飛海島。

肖父不放心，派了兩個貼身保鏢保護。

兩個人成了肖大小姐的移動行李箱，不用自己提的那種。

還沒到晚飯時間，肖珊就落地海島。

她在酒店放下東西就去了海邊。

紅葉說的不錯，下過雪的海邊的確很美。

冰棱棱的雪和流動的海水，天邊蒙蒙的霧，美的尤為不真實。

海邊的圍欄上被纏了紅色的圍巾，圓圓的圍欄頭被用雪堆了個雪人的腦袋，滑稽又喜人。

肖珊拍了九宮格，發朋友圈:希望邂逅美麗愛情。

下面隨即有肖大小姐的舔狗回覆: 【這是在哪兒你好美“愛心emoji” 】

肖珊撇了撇嘴，她關了手機，準備下去海邊走走。

但是剛下過雪的路面結冰，稍有鏟不幹凈的地方就滑很的厲害。

只有美麗沒有防滑鞋的大小姐遭了殃，她剛邁下階梯，沒有任何準備。

腳下出溜一滑。

肖珊的本能反應就是捂住自己的臉蛋。

“當啷——!!!”

這是雜物落地的聲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肖珊的淒厲嘶吼。

結束了。

肖珊以為自己會摔個狗吃屎。

結果沒有。

她摔在了一個很軟的東西身上，觸感應該是人。

肖珊聽見一聲很輕的抽氣聲。那人給她做了墊背的，應該摔得也不輕。

她迅速爬起來，緊張兮兮地看去，口中的一句沒事吧被一下噎回了嗓子眼裏。

肖珊眼前嘩啦圍了一群兵荒馬亂的圍觀群眾，有臟汙顏料的畫筆散落一地，她聽見自己耳邊炸開一陣煙花盛放的輕響，她的心臟劇烈跳動，好像能聽見血液在血管中奔放流動的聲音。

她捂住心口，像心臟病發。

她喘不過氣，但她竟然還有時間想多虧紅葉讓她來這裏，她回去一定要重金感謝她。

她結結巴巴，看著那個被她砸的暈頭轉向的年輕男孩，鬼使神差脫口而出:

“巴山楚水淒涼地。”

宋京綻還沒回過神，他慢吞吞地眨眨眼睛。

“Baby can you kiss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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