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她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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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她(2)

晚上九點半,譽承攏著外套在村門口徘徊,手機屏幕的燈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鐘邵開車抵達村門口,帶來了譽承在微信裏囑咐的東西。

倆人回到惠子家,譽承將鐘邵帶來的紅糖、熱水袋和衛生巾交給惠子。

“給妹妹換上幹凈的衛生棉,泡點紅糖水,熱水袋加熱後敷在妹妹肚子上。”

惠子眼眶通紅,從譽承手中接過東西,不停地道謝。

和村裏的不少孩子一樣,惠子和招娣也是留守兒童,父母出門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十天。

這也是兩個孩子每年能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時間。

從小缺少了父母陪伴和家庭教育,求學環境的艱難,使得兩個女孩在面對成長中正常的生理發育時,窘迫又不知所措。

13歲的招娣是在一年半前經歷的初潮,然而她至今只用過三片衛生棉。

落灰了的小賣部裏,沒有女性生理產品,只有到鎮上或者縣城裏,才能買到衛生棉。

小惠抿了抿嘴,對鏡頭說:“縣城裏一包衛生面動則就十幾塊錢,夠吃一個月的饅頭。”

而招娣用過的三片衛生棉,是惠子在賣衛生紙的流動攤販那兒買的散裝衛生棉。

三塊錢六片。

惠子只碰到過那麽一次。

其餘時候,她們都是用最劣質的衛生紙和自制衛生棉代替。

教育缺失和貧困壓力迫使兩個女孩只能夠在經期間維持作為人最基本的尊嚴。

惠子的經期周期不穩定,有時一個月來兩次,有時又幾個月才來一次;而招娣雖然看起來經期規律,但來月經的日子並不穩定,而且每個月都飽受痛經的困擾。

回來的路上,一行人都沒註意到招娣臉色有什麽不對,直到從豬棚回來,惠子回答譽承的話語間隙拉得越來越長,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捂著肚子疼得蹲在了地上,譽承湊近,才看到小姑娘的唇色慘白。

招娣是昨天半夜來的姨媽,往常第一天不會那麽疼,可能是天氣陰潮和寒冷,這次招娣痛得厲害。

小姑娘蜷縮在木板床上,小小一團,疼痛擾得她直發顫。

組裏不敢貿然給孩子吃止痛藥,尋了幾塊姜,煮了姜湯,又讓趕來的鐘邵帶了些女孩在經期用得到的物品。

換上衛生棉,又喝了紅糖姜茶,招娣好不容易抱著熱水袋睡著了。

惠子將剩下的東西整理好,遞還給譽承,有些局促,“哥哥,謝謝你們。”

“這些是給你們買的,留著。”晦暗的燈光,譽承在下與惠子平視,“能跟哥哥們聊聊嗎?”

惠子捏著塑料袋,朝房裏的招娣看了眼,說:“好。”

作為“局外人”的鐘邵在院子裏自搭的竈頭裏,烤起了番薯。

一行人穿著厚襖子,圍著不大的竈頭,擠成了一個圈。

譽承從招娣的問題開始切入,“妹妹每次疼,都是這麽硬扛過去的嗎?”

惠子雙手抱膝,抿著唇,點點頭。

“媽媽在的時候呢?”隨行的女編導接過話口。

惠子垂著的眼瞼一怔,一時間只剩下星火之間的爆裂聲。

“媽媽,”這兩個字眼艱難的從惠子口中擠出,“媽媽的心思在弟弟那裏。”

眾人怔然,顯然是沒想到這樣的家庭,居然還有一個孩子。

男孩子。

父親在惠子一歲半時,車禍過世。

那之後沒多久,惠子母親就和繼父結婚了。

那時她三四歲,剛是最需要母親的日子,只不過媽媽肚子裏又有了一個,一家子都圍著媽媽轉,惠子就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媽媽的肚子,希望弟弟或妹妹快點出來同她一塊兒玩。

後來,妹妹來了這個世上,可是不受爺爺奶奶歡迎,連帶著母親也備受奚落。

奶奶遇上不順氣的事兒,就愛拿母親的肚子說事,言語粗鄙,同樣是女人,可奶奶話語裏全是對母親子宮的蔑視。

招娣出生四個月時,就被強制斷了奶,媽媽跟著爸爸出外邊打工,爺爺扔了“招娣”的名。

據說,村子上頭胎生了女兒的,都取名為“招娣”,二胎就會得菩薩保佑顯靈,賜個男孩來。

招娣,用女孩喚來一個男孩。

三年後,在外打工的父母又有了個孩子,這次是個男孩。

後面的這些年,父母只帶弟弟回來過一次,而僅有的一次,因為弟弟嫌棄農村的環境糟糕,三個人提前回了城裏。

那些日子,惠子和招娣才了解原來爺爺奶奶可以笑得連眼尾的皺紋都上揚,也看到了一家子是如何事事以弟弟為先,將他捧在手心裏。

他們拍了家裏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裏沒有惠子和招娣。

父母和弟弟離開前,母親偷偷塞給惠子一萬塊錢,叮囑她一定要將錢藏好了,,千萬別讓爺爺奶奶知道,這是她偷偷存下給她和招娣的;也叮嚀她一定要好好念書,走出大山。

與之一起給惠子的,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只不過,惠子從來沒撥出過,但惠子知道,讀書,是唯一一件母親沒有跟爺爺奶奶妥協的事。

沒有人告訴她們該怎麽樣成長,兩個女孩在跌跌撞撞和相互扶持種頑強生長,生活的艱辛讓她們懂事的太早,而在面對青春期的尷尬時,沒有人引導的無措和慌亂讓懂事的女孩更加不自信。

惠子和招娣都在經期中被同班的男孩當作過取笑對象,甚至是帶有惡意性的嘲笑;也被爺爺奶奶一邊洗腦著“來了月經的女孩就可以結婚生孩子”的糟粕,一邊苛責著下地幹活不準偷懶,以至於,每次經期,惠子都羞恥得想逃到深山裏去。

直到一年半以前,惠子考進了縣中,她第一次在學校的宣傳欄上了解到有關月經的知識,也在學校唯一一次的衛生健康講壇上,才對女性生理健康有了最基礎的認知體系。

這也是除了生物課外,惠子距了解女性生理健康最近的一次。

隨著拍攝的深入,關於“月經貧困”與“月經羞恥”的更多面被揭露在鏡頭前,那是關於底層女孩和女性的健康困局。

鐘邵和譽承站在廢棄教學樓的頂層,指尖各扣著一根煙,眼底是這座新蓋不久的縣中高中。

譽承吸了口煙,吐出煙圈“你說,這裏的孩子裏,會不會存在也喜歡和自己一樣性別的人?”

“不好說,”鐘邵的煙仍然擒在指尖,收回視線,“要是存在,那麽讓這些信息閉塞的孩子更加了解生理知識和心理變化的必要性,就像繁體的‘你’,有了明確的指向性,而不是籠統的代指,多了一層明確的意義。”

發現自己的性渴望,認知自己的性渴望,最終確定了自己正確的性取向。

譽承偏頭對上鐘邵的視線,“鐘邵,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好像越來越愛你了。”

鐘邵眉頭微蹙,“好像?”

輕笑一聲,譽承側身與鐘邵背靠背,兩只沒有持煙的手,交叉緊握,“不是好像,我的確越來越愛你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宇宙浩瀚,我們的愛也是”這句話在鐘邵的表達展開了具象。

從表演到生活再到“聚焦於此”的事件,鐘邵的人格魅力如一又多樣化,在他的牽引下,譽承體味到生活細節之外的浩瀚,觸及各類別中微渺人群的生活境遇,剖開蝴蝶效應的啟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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