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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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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

明昭肯定的是,沈若梅對她有意見,不知何故。自她由老太太管教後,她每日出門,若真算起來,已有一月不見沈若梅。她是如何得知她在外學醫的?

莫非她暗中派人監督她?

沈若梅自認的確是看不起明昭,也故意針對她,但也絕不會作出監視這種下作的事。她對明昭的情緒全部源於謝鴻和秋容,罪魁禍首的謝鴻。

她在江南,兩處不不相見,不擾到她跟前,恨意自然減淡;後來隨老太太出面,明昭回府,她再怨再恨也沒法子,她要為嘉和考慮;如今談不上恨,至多是厭惡,厭惡明昭的離經叛道。

一個姑娘家,爬墻出府,私見男人,拜街頭的醫者為師,拋頭露面學醫,這等行徑,論出去影響的是謝家女。嘉和談婚論嫁在即,若由人知悉謝家出了個不知規矩的姑娘,焉知嘉和是否會受議論?謝明昭是謝家的女兒,嘉和便不是麽?只因一個謝明昭,又置嘉和於何地?

在長安,興衰榮辱皆系家族之事。在外為人,怎可丟家族的臉?偏偏老太太向著她!

劉媽道:“五日前老太太受了風寒,我叫小李去百草堂請盛醫士看診。小李認出你來,回去告予我們知悉。老太太不打算多問,等你願意敞開心扉去跟她訴心思。誰料小李說漏了嘴,竟給別的丫頭聽見,於是一並傳到夫人那去了。”

明昭一想,師父已年邁,每日坐鎮百草堂,基本不出診;一般而言皆是師兄出。五日前師父難得出趟診,她怎敢問師父去哪兒?師父交代的事還沒辦好,她怎敢多嘴!

原來是去謝家。

更令明昭驚訝的是,原來老太太早已知曉她在外學醫的事,那為何不問她呢?

是——

她稍微動容,是支持她麽?

明昭去時,沈若梅正巧出門,二人在門口狹路相逢。自一月前再別,明昭再未正面遇上沈若梅,此時再見,有恍如隔世之感。

沈若梅面色瞧著不好,明昭側身,給她讓路,還附帶伸手的動作,於是迎來沈若梅冷冷的一瞥。

明昭抿唇,內心叫屈:蒼天在上,她絕非是在挑釁。

明昭去了佛堂。老太太只是輕微的咳嗽,養到今日早已康覆,只是身體還虛弱些。畢竟她已上了年紀,身體虛得很,任何的病痛皆不得馬虎,輕微一個要人命啊。

這是明昭第一次入佛堂。

明昭腳步輕輕,老太太道:“孩子,你過來。”

這聲音聽不出喜怒。

劉媽也不知老太太和沈若梅的談話內容,老太太把她支了出去,再回來時二人已結束對話,她能聽到什麽?不過有一點,劉媽叫她放寬心,不用顧慮太多,只要不要欺騙老太太,一切都好商量。

想起劉媽的交代,說進去時只乖乖依在老太太跟前,類如承歡膝下即可。她和老太太之間既無情,偏祖孫間的關系仍在,老太太又坐地上,她又不好讓老太太仰頭與她對話。

猶猶豫豫間,她想不出好的站姿,於是還是依劉媽之言,跪在老太太身前。老太太看著慈眉善目,但她不說話,只定定看人時,氣勢很足。

老太太仔細瞧她的眉眼,伸出枯朽的手,輕輕觸了她的發頂。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她微微蹙眉,心臟怦怦跳的同時也在害怕。她稍微低下頭,捏緊安置於腿上的手,脊背不自覺挺直。

老太太放下手,“見我會感到緊張麽?”

明昭想了想,還是點點頭,畢竟老太太可謂掌握著她的生殺大權。

“劉媽應該都告訴你發生了什麽吧?”

明昭這次很快點頭。

“那你是怎麽想的?”

明昭稍微想了下措辭,擡首直視老太太,老太太言語間並無嚴厲之色,她聽得出來。

“我很感激您;若非您從中周旋,只怕阿娘到死不能瞑目。我也知道謝家並不看重我,接我回來是迫不得已。我目前雖是謝家子,但我並不歸屬謝家。”

此言一出,老太太只是一笑,“你很想學醫麽?”

明昭還是點頭。

“醫者令人尊重,但你也應該明白,醫女與醫者是有區別的。醫者的隱藏前提是男,醫女才會作出區分。你若是入宮當醫女,為後妃看病,一切自然好說;但你若在外頭,男女之防是大忌。武後之時,女官聞名,但她的時代終已過去。”

明昭不免動容,這樣一番話,想說些什麽呢?

“你知曉麽,自我所知起,長安無貴女為醫。前人既未走過,你若想走這一條路,怕是會很艱難。”

“祖母,我不怕艱難,更不怕吃苦。自八歲起學醫,我至今從未放棄過。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

“我不會反對你。”

明昭驀然瞪大雙眸。

“你既歸我管教,鴻兒和若梅自然談不上話,你也不必憂心他們會阻攔你。你不認可謝家子的身份沒關系,終究是謝家負你。”

老太太微微一笑,“我只希望你能記住,你再如何唾棄謝家,對於外頭而言,你終究是冠了謝家的名頭。一人之行,系家族之榮辱。我對你唯有一個期盼,不要做令謝家蒙羞的事,不要讓謝家成為長安的笑柄,不要讓你的父兄姊妹因你而擡不起頭。學醫不會遭人恥笑,但你言行要端;醫者仁心,你更要行得正坐得端。”

明昭出佛堂時,心中仍有震撼。二人的祖孫情仍是那樣淡薄,但她多了一絲敬佩意。

次日明昭去醫館,臨走之際,她只拾好書乖乖坐位子上,且等盛遠問診完畢,這才嘻嘻走向他。她要問祖母的事。她醫術欠缺,不敢隨意診脈,更不敢給人治病,尤其是老年人,不經試,生怕出個人命,她可就鬧大了。

“人呢年紀上來了,多多少少都是病。她體虛脈弱,不宜過補,不宜頻繁用藥,多多從膳食處調養吧。”

不算好也不算壞。

明昭於是央求盛遠給她開一個補氣的藥膳,熟料盛遠告予她病癥,叫她自個想想該如何養。明昭只得寫下病癥,打算回去再琢磨琢磨。

明昭回府,才入謝家門,高管家即來傳話說謝鴻要見她。明昭早已料到這一幕,謝鴻如此註重臉面,又是如此一個老古董,怎會容忍忤逆的她?

他所言非善言,字字句句是不同意,字字句句是勉強,字字句句是家族榮辱,字字句句是丟人臉面。

“明昭,阿爹希望你能放棄學醫。”

“我、不、要。”

謝鴻當即臉色大變,語氣變急,“你見過哪個大戶人家的姑娘成日在外邊拋頭露面的?你要學醫,你和一群男子混在一起,你把你當作什麽?你置謝家於何地?”

明昭軟硬不吃,她堅持一個點:祖母已應,除非祖母攔我,否則我必不會放棄。

實際上,哪怕是老太太攔她,她也不會放棄。不過老太太的允諾的確給她兜了底,否則她斷不會如此與謝鴻爭辯,種種情緒皆有,多的是坦然硬氣,唯獨不像第一次對峙那樣,恐懼壓倒一切。

謝鴻定然是與祖母通過氣,祖母那邊不應,他才試圖從她下手,以孝道壓她。謝鴻拗不過祖母,是不是認為她是一個軟角色?

謝鴻態度亦軟了下來,“你連爹的話也不聽麽?”

明昭昂首,“我聽祖母的話。”

“你!”

“明昭,你脾性為何如此倔?”

“哦。”

兩兩僵持之間,劉媽來要人。劉媽是謝家的老人,照顧老太太多年,深得老太太器重,一定程度上見劉媽如見老太太,又是看他長大的,謝鴻非常敬重。

劉媽先是好言好語勸了幾句,又單獨與謝鴻交心談了一陣,於是此事告一段落。

謝鴻仍是生氣的,陰沈著臉讓她走,連相望的最後一眼都吝嗇。不過那又能如何?總而言之,老太太同意,謝鴻規勸無果,那麽沈若梅之言更加不足懼。於是明昭更加光明正大,成了早出晚歸,每日不見蹤影,甚至把綠竹一並帶出去。

“姑娘,奴……奴婢真的可以學醫麽?”

初初聞言,綠竹只隨意應了一聲,待她反應過來時,猛然直腰,雙目圓瞪,心下激顫的同時,不小心撕破了手中裁的宣紙。

她手忙腳亂,還以為是幻聽,只懵然大笑,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麽。她整理撕壞的宣紙,“姑娘——”

“你想學麽?”

第二次,明昭又問,這下子她已確定不是幻聽。學醫代表什麽?要讀書認字,光是這一點她已不敢想象。阿爹阿娘送她入謝府當丫鬟,她每日顧好本分,唯恐一個犯錯遭棄,連生存都不順遂,再是其他的,尤其是讀書,她怎麽敢想?

“為何不能?”明昭燦然一笑,“你不想學麽?若是不願——”

“我願意我願意!”綠竹應聲,連連跪下磕頭,嚇得明昭趕忙扶她起來,兩人一番拉扯,這才止住綠竹想要磕頭叩謝的心。

“可……可是我不識字——我什麽都不會。”

“沒關系,慢慢來。”明昭微笑,“不識字,就先從認字開始;我會教你的。學醫需要認字,可以從看草藥來認字。”

謝家的書閣裏醫書寥寥無幾,師父拿了一本《黃帝內經》和一本《神農本草經》叫她看,規定幾日或旬日內看完多少頁,不僅要看,還要背,還要寫感悟,而後給出相關病例叫她開藥方,再給憑據的醫理以及為何生變。

《黃帝內經》內含醫理,明昭需要記憶和背誦;但她從未背過醫書。她有童子功,在於能認草藥,懂一點脈象和針灸,醫理卻不全。

於是她自然夜間秉燭苦讀,偷學時自藏起來,祖母應後她便堂堂正正地學,綠竹自來替她裁紙和研墨。

師父給的兩本書皆是抄寫所得,那是師父從前學習的稿紙,兼有見解。原書珍貴不輕易見人,抄書他則一一收好,傳給過盛叔叔、林楓和阿茵,如今又再傳給她。

明昭不能確定能教綠竹多久,綠竹又是初學,不識字,醫理不懂也不行,於是先教她辨認自身臟腑,知身體之氣的生成,再認相關的字。醫理講氣,以氣看人。

“肺主氣司呼吸,主一身之氣,腎主納氣,為氣之根本,脾主運化,為氣血生化之源頭,這便是氣的生成……”

明昭花了一日的時間寫藥方,遞給盛遠檢查時,她頗為忐忑。老太太的身體只能養,又不能隨便養,一般無病少用藥,多食易出事,唯有更改膳食情況。對於食物,她不太懂其藥理,寫起來自然艱難。

“山藥、芡實、蓮子、茯苓各8克,梗米100克,粥類藥膳,去實邪,倒也算是一個養生法。”盛遠點點頭,“為何以此法?”

明昭道:“養生麽,在於養氣。老人食欲少,如今又已入夏,食欲消減,卻易積餓;粥類清淡,能解夏膩,谷物類頂飽。夏季正好是蓮子季,食材也新鮮;蓮子甘平,甚益脾胃,助於睡眠,還能養陰清心,健脾益氣。”

“藥膳在於藥,而藥不在於新鮮,在於其藥性和功用。蓮子有白蓮和紅蓮,紅蓮又叫‘養生雪蓮’,若為藥補,於女性而言,養血活氣,此為最好。”

“弟子受教。”

“你所學混雜,未成體系,經驗也少,多讀醫理藥理以糾偏門路,以後也要多試,多想想為什麽。平時用藥能治最好,但有時用藥,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她醫學啟蒙為鄉醫。鄉醫多見怪癖,門路也多,藥理醫理毒理皆會一點,不過不通。南方多瘴,毒蟲最常見;鄉人入山,常為毒蟲所咬,故而毒理也是明昭實際中接觸最多的。

接下來的日子,明昭如是度過:看醫書,背醫書,學診脈,顧針灸,再授綠竹辨草藥,治小病,已能大用。除此之外,她還必須應付蕭徹的邀約。

當然,她是心甘情願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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