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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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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ing

隔著千八百公裏,在紛擾繁盛的帝都,張淙正裹挾一身寒氣,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青旅大門。

是一對玻璃門,門上掛著木牌子,下面墜一排金色小鈴鐺。鈴鐺有些舊了,斑駁著細銹,響聲輕快。

張淙冰涼的手揣進冷透的外衣口袋中,徑直走向自己的那間小屋。

今天除夕。他外賣叫了一盒餃子,現在已經安安穩穩送在他的屋門口。

張淙彎下腰提起來,掏出房卡開門,進到屋裏去。

北京要比生養他的那片土地大許多,幾環幾環抱在一起,壓在一起。

張淙覺得北京的地鐵和公交線路都非常的長。他常常站著,偶爾坐下,眼裏有地下的昏暗,有地上的光明,耳邊有嗚嗚的風聲。

他會靠在椅背或者欄桿上,突然地、始終地想著晏江何。想的時候,可以連貫著從頭到尾,也可以零碎地放大某個精細的片段。然後他會坐過站,到達某個無知的地點。

今天他就過站了。過站以後終於繞了回來。他進屋,將手裏的餃子放在桌面上,脫下衣服掛好,洗過手坐去桌邊。

張淙將手機打開,一邊吃餃子一邊看。他不比正常人,吃飯的時候會挑個電影,再古板也挑一段新聞。左右都會聽聲看像,就著下飯。

張淙病得與眾不同,竟幹巴巴地去瞪一條未接來電——晏江何打過來的。

張淙瞪著未接來電吃下半盒餃子,又換成瞪消息。瞪的是晏江何半個多月前那條——“元旦回來嗎?”

他就這麽吃了一盒餃子,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張淙眼睛一眨,差點沒噎著。

他沒多嚼,基本囫圇個就給最後一只餃子咽了。隨著手機的兩下震動,張淙眼下的對話框裏又蹦出一條新消息——“生日快樂。”

是晏江何發來的。

張淙彎下腰背,下巴杵在桌邊。他閉了會兒眼睛,嘴角提起一個笑來,同時深深憋住一口氣,憋得缺氧了才敢慢慢喘出去。

——還需要再忍,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就像某種偷到小便宜的兇獸,將嗜血的欲望片刻潛藏,老老實實窩在這裏裝乖巧,舔舐一處微不足道又無比珍貴的甜頭。

然後張淙站起身,將外賣盒扔掉,重新穿上外衣,拎著手機又出去了。

這回他尋了一段路,路程有點遠,手腳都凍得涼冰冰的。他找見一家在營業的超市,進去單單買了一條飄輕的德芙巧克力。絲滑牛奶口味。

張淙一邊往回走一邊扒巧克力。天兒冷,糖也凍得硬邦,咬得嘎嘣脆。

張淙憑著念想作比較,認為還是兩年前晏江何甩給他,替寧杭杭賠不是的那一條更甜更香一些——那條揣在晏江何兜裏,沾過晏江何的體溫。

等巧克力吃完一半,兜裏的手機響了。張淙拿出來看,是湯福星的電話。

張淙接通:“餵。”

“生日快樂。”湯福星在那頭樂。他家估計在看春晚,聽著背景挺歡快,吵吵鬧鬧的,滿滿是人間的煙火氣。

張淙輕短地笑了一下:“謝謝。”

算算時間,他的轉賬肯定早到了。晏江何現在應該已經從周平楠家吃完餃子回去了,也不知到沒到家。張淙聽周平楠說晏江何今天有班,從早忙到晚,肯定很累。

這人一累就犯懶,這時間回家,鐵定窩在沙發裏好久不動喚。要是晏美瞳沒眼力見湊過去膩歪,八成要被晏江何輕輕懟一腳,然後晏美瞳又要不知好賴,順爪抱著晏江何一只腳丫子又吸又蹭。

耳邊的蠢胖子喋喋不休:“我家忙叨一天,剛還出去放了個鞭。”

“嗯。”張淙淡淡應一聲。

湯福星:“生日禮物,還有好吃好喝的,都給你預備著呢,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啊?”

張淙頓了頓,沒吭聲。

電話裏沈默了一陣兒。湯福星定是從屋裏出去了,可能滾去廁所哪處犄角旮旯裏,張淙聽見他那邊的吵雜聲安靜下來。

湯福星的說話聲卻更小了:“我想問你個事。”

張淙一條巧克力吃完,舌尖舔著牙:“說。”

“年前晏大哥送晏來財過來洗澡,我提了下你。晏大哥當時的表情......”湯福星一咬牙,又說,“你不回來是不是因為晏大哥啊?你們......”

湯福星喉嚨咕嚕一聲:“你們怎麽了?”

“沒怎麽。”張淙回到青旅,再次推開門,熱空氣撲在他的臉上。他將巧克力包裝皮扔進門邊的垃圾桶。

湯福星沈默著沒說話,張淙也沒掛電話。張淙走過旅店的長廊,打開房門進去,關門,坐在床上。

這時候湯福星才重新起話頭:“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去學寵物美容美發,在班上處了個女朋友麽。”

湯福星有些吞吞吐吐:“我女朋友吧,她說她是......好像是腐女還是什麽......就愛看兩個男的......漫畫啊,小說......”

“你想說什麽?”張淙不待見他這副話都說不明白的德行,停頓了片刻,嘆口氣,“想說什麽直接說就行了。”

被張淙這麽一嗆,湯福星徹底啞巴了。

張淙輕輕靠在枕頭上,索性認了:“就是你想的那樣。”

湯福星明顯吸一口冷氣,哆哆道:“那是......”

張淙:“是我。”

“......”湯福星又磨蹭半天,“升學宴那會兒,我還以為是我喝多了眼瘸。”

張淙揚起頭,瞪著天花板,心坎死得激不起一點動蕩:“你要是覺得......”

“我沒覺得。”湯福星趕緊說,“我沒什麽可覺得的。”

“就是......”湯福星顫顫巍巍地問,“你不會就這麽再也不回來了吧?”

“......”張淙有些無奈,覺得湯福星的確是個憨貨不假。

他緩緩挪動身體,在床上平躺下來,聲音很肯定:“不會。”

他的眼睛輕輕瞇起來,猜不透在想些什麽。他說:“我會回去的。”

——他會回去的,只是現在還不行。

掛了湯福星的電話,張淙又一次重新打開晏江何的消息框,對著最新那條“生日快樂”再看。

直到他的胳膊因為擎手機開始酸麻,張淙才將手機放到一邊。那只胳膊耷拉下來,蓋住了眼睛。

張淙憋得難受,小聲嘟念出一句:“晏江何,求你再多想想我吧。”

張淙躺著不動,衣服也沒脫,被子也不蓋,就這麽睡著了。

他再醒過來是淩晨三點多,天還是黑的。張淙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回來脫下外衣,打開了電腦。

他從包裏掏出了晏江何去年買給他的數位板,開始畫畫。

張淙給晏江何打的錢,自然不是上天翻的。他真是靠自己的本事賺的——就是畫畫。

許老師給他介紹的那家游戲公司有不少外包的活兒,他說工作實習也不全是假話。張淙從九月底開始就一直做游戲手繪外包,他不敢讓自己閑著,怕一閑下來就會發瘋,基本除了學校的課程,都在沒日沒夜畫圖。

手裏握著晏江何送給他的這根畫筆,他心裏那些骯臟不堪,兇猛極端的想法才能稍微平靜一點。

因為張淙技術過關,畫起來又不停不休,他做一個包的時間很快,甚至三四天就能上交。拋去返工修改,張淙還自己去一些網站約圖,投商稿。小半年下來,他的確賺了些錢。

現在於他手下,純黑色的電腦鍵盤上,CTRL和Z鍵的鍵帽早就磨得看不出了,甚至光滑到可以反光。——這兩個鍵是板繪的時候常用的。

張淙一筆一筆畫著,天邊緩緩鉆出光,旅店的窗簾被烙上一層薄薄的暖絨,天亮了。

太陽出來了,新年的初一是個燦爛明媚的大晴天。



年後晏江何仍然很忙。做醫生的,只要白大褂還在,就永遠不可能悠閑自在。

而且大醫為響應政府號召,組建了個什麽以“送醫下鄉”為名頭的醫療隊,顧名思義,就是組織醫療隊下鄉,趁著新年伊始,為鄉村人民送溫暖送健康。為期一個月,胸外報了晏江何上去。

加上晏江何五六月份又有職稱考試,時間一壓榨,忙得更是頭顛腳歪。

盡管如此,晏江何還是會挖心思琢磨,張淙那筆錢從哪來的。並且沒等幾天,晏江何手機裏又進了一筆來自張淙的轉賬。

晏江何被張淙逼得頭疼。張淙來錢的本事有多混賬,晏江何早年就已經領教過了,現在想起來還會後悔當時揍張淙太輕。

晏江何顛翻忖度,定然放心不下。憑張淙那王八貨,保不齊長大了點依舊狗改不了吃屎。

但晏江何始終沒有問張淙錢哪來的,為什麽給他錢不要,為什麽又要翻倍給自己打回來。

不礙別的。因為他問不到。張淙沒有回過他任何一條消息,包括那句“生日快樂”,更沒有回過晏江何的未接來電。

說來神奇。他們從行為上,徹底變成了赤裸裸的金錢關系。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金錢關系還是雙向的。

晏江何又擔心又惱怒,事情沒法處理,張淙人又離他那麽遠,他手不夠長,更抽不著。

正月十五還沒過完,等張淙第三筆轉賬進來,晏江何終於耐不住了。他連續三個電話打過去,連續吃三次閉門羹,氣得七竅生煙,當天就向院裏要了兩天緊急事假,立刻訂好了第二天一早去北京的機票。

——他倒要去親自看看,那混賬東西如今是哪套欠抽揍性。

也是討巧。晏江何傍晚下班往回走,竟然在醫院大廳碰上了個熟人,是張淙的美術老師。

“許老師?”晏江何楞了楞,先走過去打招呼,“你怎麽過來了?”

許老師看到晏江何倒沒有太意外,他之前就知道晏江何在大醫工作,他笑笑:“晏先生。我老婆懷孕了,不知道吃壞了什麽,腹瀉,帶她來看看。”

晏江何問:“沒什麽事兒吧?”

“沒事。看完了,問題不大。”許老師說,“我下來拿藥的。”

“那就好。”晏江何點點頭,也笑起來,“什麽時候有的?恭喜啊。”

許老師:“年前有的,等滿月了我請客。晏先生來捧個場?”

晏江何客客氣氣應下。這時候一個小護士從晏江何身邊擦過去,朝晏江何點個頭。

晏江何趕緊叫住她:“哎,小夏,等等。”

“怎麽了晏醫生?”

晏江何側過頭,跟護士說:“我再囑咐一遍,九號床的病人一定要多註意,尤其是晚上值班。一旦出現什麽不對勁,接下來兩天我不在,必須第一時間聯系周醫生,記住沒?”

“記住了,晏醫生你都說過一遍了。再啰嗦就不帥了,走了,買晚飯去。”小護士嬉皮笑臉道。

晏江何哼笑一聲:“小丫頭片子,辦事半吊子,還嫌我啰嗦。”

晏江何轉回頭,準備和許老師告別。可還沒等他開口,許老師突然驚喜地說:“原來是你啊。”

晏江何楞了下,一頭霧水地問:“什麽是我?”

“頭像的側臉。”

晏江何更懵了:“頭像的側臉?”

這回換許老師楞了:“你不知道?”

許老師從兜裏掏出手機翻騰:“張淙的微博頭像。白色畫布,黑線條勾出來的側臉。”

許老師:“這張側臉挺帥的,又是頭像,他不少粉絲都猜是他本人。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我還好奇是誰呢,張淙自己也不說,都要成未解之謎了。剛才看你轉頭,發型和輪廓都差不多。”

許老師翻出了張淙的微博,將他的頭像放大。晏江何垂眼看過去,果真是張側臉。沒有眉眼,只有零碎的發絲,以及額頭到下巴的線條。線條流暢,輕重有度,簡潔利落。

許老師又側頭打量了兩下晏江何,對比之後笑道:“果然就是你。”

許老師本是行內人,盡管沒有眉眼,這麽臉對臉瞧,再看不出來也算瞎了。

晏江何沈默了片刻,忽然問:“這是張淙的微博?”

“是啊。”許老師看晏江何這樣子,是什麽都不知道,他意外了,“你真不知道?他沒跟你說嗎?他高三的時候申請的賬號,現在很多粉絲了。我也是他的粉,他真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

他說著將手機遞給晏江何看。

晏江何無話可說,只能怔楞地盯著張淙的微博賬號。入目最紮眼的除了他自己的側臉,還有張淙的微博名。

——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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