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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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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不見

平時就人滿為患的市醫院門口今日依舊川流不息,看起來與他日毫無異樣,只是互聯網帶來了更為輕松便捷的信息傳遞能力,因此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在網絡上風生水起。

新聞內容已經更疊八個版本,從醫患關系到情殺仇殺,從打架鬥毆到強-奸未遂,傳他媽什麽的都有。當事人的身份信息也被有心人在網上爆料,人人震驚。常年沈寂的高中校友群裏已經爆炸了。

腎內科住院部被警戒線戒嚴,線外是膽大好奇圍了裏三圈外三圈的觀眾,眾人目光各異地望著警戒線內從病房滴滴點點蔓延到樓梯間的血跡,交頭接耳絮絮叨叨。

許含輝粗暴地推開眾人就要往警戒線裏沖。

“後退!”警察立刻出聲呵斥,“退後!”

“我是受害人家屬!”許含輝面目赤紅地吼,“讓我進去!”

周圍立刻有人指著他說:“那病人的正牌老公來了!慘哦!”

郝警官正在線內,見人立馬快步走來,和刑警交耳幾句,將許含輝放了進來。

剛碰面,郝警官率先低聲和他說:“這事不歸我管,我是因為小周來的,刑警問你問題務必有問必答。”

許含輝劈頭蓋臉地問:“周輕揚在哪!”

郝警官面露難色:“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許含輝聽不懂人話一樣,目光四處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誰死了?”

郝警官:“周輕揚媽媽胡瀲清。”

許含輝的動作一下子僵住。

哪怕在喊出“受害人家屬”的時候,他都不覺得這一切是真實的。

“為什麽?”許含輝非常生硬地轉頭看向郝警官,“裴永和幹的?”

“不確定。”郝警官立刻抓住他胳膊,“現在還不確定,小許,你冷靜點。”

“不確定?什麽叫不確定,”許含輝試圖往病房闖,那裏正有法醫和勘察人員工作,“裴永和為什麽會出現在周媽媽的病房裏?周媽媽一直恢覆的很好,為什麽他一來,周媽媽就去世了?你說不確定,這有什麽不確定的。難道你認為是周輕揚殺了他自己的媽媽?”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郝警官攔住他解釋,但被許含輝打斷了。

“新聞上說受害人是裴永和,”許含輝條理清晰咄咄逼人,“為什麽是裴永和?周輕揚媽媽被殺了,周輕揚應該是受害者,為什麽是裴永和?”

郝警官和走來的刑警一起攔住他:“許含輝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許含輝死盯著那間被人把守的病房,依舊闖,“回答我!”

刑警不松手,問:“你是什麽人?”

“為什麽?”許含輝根本聽不到別人的話,刑警只好提高音量。

“你是什麽人!”刑警大聲問,“誰的家屬!”

許含輝終於意識到他現在不回答警官的問題就不會得到答案:“周輕揚是我愛人。”

刑警只震驚了一秒就立刻恢覆了專業態度:“跟我來。”

“回答我!”許含輝快步跟上他往遠離人群的地方走,“為什麽受害人是裴勇和!”

張刑警:“有目擊者看到周輕揚持刀追擊裴永和,監控也證實了此事。”

今日八時四十五分,有群眾在醫院側門無人值守停車場出口處發現一名男子持刀追擊另一名男子,兩人奔離醫院,迅速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十分鐘後,查房醫生抵達腎內科病患胡瀲清病房,發現胡瀲清躺在床上,失去生命體征。醫生迅速報警。警察趕到,調取監控,證實兩男子分別為周輕揚和裴永和。

許含輝有一秒鐘的眼前發黑,但很快地上淅淅瀝瀝的血跡又讓他冷靜下來:“不會的,周輕揚不會傷人,裴永和也不會輕易被周輕揚傷到。如果裴永和真的被刺傷,他應該求助醫院而不是往外跑。他是不是沒有受傷?”

“不確定。”刑警言辭公事公辦,“目前案件正在調查中。”

“沒有不確定!只有他不會!”許含輝提高聲音,逼視著眼前的刑警,“你們為什麽一直追周輕揚,你們應該去追裴永和!周媽媽死了!只有裴永和會傷害周媽媽,只有裴永和會殺人,為什麽你們卻誣陷周輕揚!”

刑警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裴永和沒有動手。周媽媽沒有任何體外傷。”

沒有體外傷?

“那為什麽?”許含輝大腦飛速運轉,卻運轉不出個頭緒,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周媽媽……周媽媽恢覆的很好。”

“根據法醫的初步判斷,”刑警帶他到了醫生辦公室,並沒有帶他去案發現場,“她是心肌梗死。”

“什麽?”意外鞭炮一樣一個一個炸,許含輝的反應都靠下意識,“為什麽!”

“她長年患病心臟壓力本來就高。而且,在病房裏我們發現了這個。”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郝警官,郝警官別過頭,於是刑警拿出一個證物袋,裏面放著一款手機。他操作了幾下,聲音就播放了出來,是一段視頻。

只一眼,許含輝就失語失智失去一切人類正常生理反應,像被一刀結束了生命。

那是一段十年前案發現場的錄像。

惡罵夾雜著哭求聲以及女人的尖叫聲響徹寂靜的辦公室。

郝警官背過身佝僂起後背。劉醫生偏頭一臉不忍。許含輝死瞪著屏幕,渾身發抖,難以自制。

跨過十年光陰,他終於真實直白地見到了周輕揚生命裏的至暗時刻——那個曾被周輕揚輕描淡寫帶過的那一天。

那個可以在十年前逼瘋周媽媽胡瀲清,又能在十年後逼死周媽媽胡瀲清,也逼周輕揚再度動刀的那一天。

裴永和用一段周輕揚被四個男人按壓在桌上惡劣侵犯的視頻,物理意義上的,逼死了周輕揚的媽媽胡瀲清。

大腦空白,心臟停跳,呼吸停頓!許含輝踉蹌著向後倒,郝警官立馬上前扶住他:“冷靜,你要冷靜!你看到這個視頻都是這樣的反應,更何況是小周!我們得找到小周攔住小周!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小周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許含輝依舊對呼喚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眼睛死死釘在被關閉的屏幕上,眼眶紅的要出血。

“許含輝!”刑警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幫他站穩,“現在還有機會,地上的血量非常少,小周還沒有真的下手,而你可能是現在最能找到他最能攔住他的人!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要攔住他,我們不能再讓一個受害人被逼成殺人犯,重覆當年的慘劇!”

殺人犯……

許含輝被這三個字一棍子打醒。

“對,是的。”許含輝看不清地面看不清墻體,看不清一切,世界都在旋轉但腦子非常清晰,“要找到他,要找到,一定要找到。要殺裴永和也應該是我去殺,周輕揚這個出爾反爾的王八蛋。”

不是說一切要一起面對嗎?不是說有問題一起解決嗎?

你他媽又食言!

許含輝開始找刀,或者其他任何長條形的尖銳物品。

“許含輝!”郝警官鉗制住他,在他耳邊吼,試圖喚醒他的理智,“你要冷靜!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暴力會害死你們兩個,這正是裴永和期待的!你現在應該冷靜,去給周輕揚打電話!”

“不接,我打過了,”許含輝的目光依舊在辦公室裏搜索,一無所獲,但突然想起什麽,“定位,我手機有雙向定位!”

他迅速掏出手機,然後發現定位被關閉了。

“再打。”刑警說,“打電話。”

許含輝的手開始發抖,無法控制。

周輕揚知道他在使用定位了。

周輕揚主動把定位關閉了。

周輕揚為什麽把定位關閉了?

周輕揚又開始一個人扛了。

周輕揚又被逼上絕路了。

郝警官搶過他的手機,翻通話記錄:“哪個?”

許含輝不說話,郝警官看了眼大片大片的“媳婦兒”,立刻撥了過去。

不接。沒人接。電話自動掛斷了。

“我不能再在這兒陪你了,我們要調動所有人去找周輕揚和裴永和。”張刑警拍拍許含輝的肩膀,鎮定地對郝警官說,“郝哥,您陪著他,我再派個人給你,如果有任何周輕揚的消息,務必通知我!”

走到門口,張刑警再度折返,逼視許含輝的眼睛:“許含輝,冷靜,不要讓裴永和得逞!我們要救周輕揚!”

“是的。”郝警官急切地附和,“你一定要冷靜!上次你就險些被行政拘留!難道你要像周輕揚一樣自己蹲監獄,看他逍遙法外嗎?”

許含輝楞了一楞:“什麽上次,什麽行政拘留?”

郝警官也楞了下:“就你砸斷他下頜的那次。我不是在微信給你說了嗎?”

“什麽微信?”許含輝立刻去搶自己手機,“給我看。”

他手機裏什麽也沒有。

郝警官咦了一聲,把自己的對話頁面給他看,當時的對話清清楚楚。

有人刪除了許含輝手機上的對話消息。

許含輝一眼認出了那個時間。

那個周輕揚推開他離開他拋下他的時間。

那個周輕揚折磨他更折磨自己的時間。

媽的,周輕揚!

許含輝咬牙。

周輕揚!!!!!!!

*

所有人都在尋找周輕揚和裴永和的下落,許含輝不可能坐在醫院裏幹等。

他開車出發,在郝警官的監視下尋找所有裴永和可能出現的地方。

這些地方刑警不可能沒來過,所以他們沒頭蒼蠅地在城市轉,一天開三百公裏,轉,看到哪個像歪頭像周輕揚許含輝就瘋了一樣沖過去,然後失望。

沒有周輕揚。

兩天後,許含輝不吃不睡一直找,感覺不到餓感覺不到困,郝警官在路邊找到他時他下巴上都是冒出的胡渣,眼睛裏頭的血絲和恐怖劇本殺裏的玩具一模一樣。

“有他的消息了嗎?”許含輝見到人立刻問。

郝警官搖搖頭:“你該回家,回家去等,周輕揚也許會回家找你。”

“家裏電子鎖,他回家app會通知我。”許含輝抹了把臉把失望抹掉,要繼續開車,“我要找到他。”

每多一秒,周輕揚就多一分危險。他既不能允許周輕揚出事,也不能允許周輕揚沖動。

那位張刑警說的對。現在和十年前不一樣了,天眼,網絡,刑偵技術和各類明的暗的途徑以及不斷完善的法律能夠給周輕揚最大程度上的正義。周輕揚再不需要一個人孤身犯險了,他要和周輕揚一起好好活著,看著裴永和被繩之以法。

可是,裴永和會被繩之以法嗎?

裴永和只是放了個視頻啊……

郝警官攔不住他,只能上車,其實他今天休假:“我來開,你這樣不行,太危險。不撞自己也會撞到別人。”

許含輝從駕駛座出來坐進副駕:“有沒有其他消息?”

郝警官也沒問目的地,直接就開。

“我們在距離醫院三公裏外的清河邊發現了大量血跡,”郝警官頓了頓,“血跡鑒定顯示是裴永和的血,致死量。”

許含輝沈默,表情依舊倔強,鼻子眼都寫著不相信。

“刀也找到了,就在血跡旁邊,是把水果刀,刀上除了裴永和的血跡外,只有周輕揚一個人的指紋。”

“醫院地板上的血跡鑒定也出來了。”郝警官看了他一眼,“是周輕揚的血。”

許含輝猛地坐起身。

周輕揚受傷了!

“周輕揚的血量很少。”郝警官看了他一眼,“至於裴永和,我們已經派人下河打撈了。”

許含輝嘴巴開始不利落:“周、周輕揚……”

“暫時沒有打撈到任何屍體。”

許含輝捂住了臉。

他怕周輕揚出事,也怕周輕揚動手,還怕裴永和死。那個人渣不該再臟了周輕揚的手。

“小周應該沒事。”郝警官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但是現在沒有任何人能打包票,“裴永和恐怕不會太好。”

“他不會動手,他不會。”許含輝放下手,強迫自己態度冷靜,希望能讓郝警官意識到他不是在說任性話,“周輕揚早上出家門的包是我收拾的,我只放了身份證手機和信用卡,沒有其他東西。沒有刀。也不可能是周媽媽的,周媽媽是精神病人。刀只可能是裴永和的!但是卻沒有他的指紋,說明這把刀就是為了陷害周輕揚的!”

郝警官猶豫一瞬:“我會給刑偵科報告這個事情。”

“裴永和不可能死,他一直折磨周輕揚,不可能這麽輕易善罷甘休,肯定是他自己捅的自己,”許含輝坐直,握著手機,目光一刻不停地盯著窗外的路人,不錯眼珠地尋找周輕揚,神經質一樣低語,不知道是在給郝警官說還是給自己說,“就算裴永和死了,周輕揚也會自首,他因為裴永陽的死自責痛苦了十年,不可能在殺人後逃竄。裴永和現在肯定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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