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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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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傷害

下午四點,許含輝焦頭爛額地從第不知道多少個會議裏脫身,扶著墻,打算去洗手間或者Wherever清凈五分鐘。

戒了煙就這點兒不好,想偷懶都沒地方去。

他躲在樓梯間裏給周輕揚發消息,周輕揚依然沒搭理他。

除了早上發了一條一切順利讓他別擔心好好上班的消息之外,就再沒搭理過他了。

過分!渣男!提起褲兒不認人!

許含輝在四下無人的樓梯間裏不要臉,發語音消息:“小騙子,你為什麽不理我,我報恩沒把你報爽嗎?”

周輕揚依舊沒搭理他。

許含輝有點緊張了。

打電話過去,提示正在通話中。

和別人通電話,但是不理他?

過分!渣男!昨晚還是沒把他幹服!

許含輝拉著個臉往辦公室走,路過林蓉他們座位,林蓉沖他吹了聲口哨。

“幹嘛!”許含輝黑著個臉掃射她。

“我告訴你,”林蓉不畏強權,冷颼颼地用眼神挑釁他,“人不能同時在一個坑裏摔兩次。”

“我也告訴你,”許含輝冷漠道,“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辦公室裏頓時響起一片噓聲。

“拿錢,拿錢拿錢!”唐松跳起來跳大繩一樣沖身邊所有人搖擺兩只手,“我就說他倆一定又搞一起了。”

林蓉掏出五十甩他臉上,楊宇寧拍了張一百說不用找了。

許含輝驚了:“你們居然這麽無聊!”

林蓉翻了個白眼,楊宇寧路過他的時候攤手:“報銷!”

許含輝拍給他五十塊錢。

全場唯有唐松最開心,果然男神不如贏錢重要。他喜滋滋地收起自己精致的小荷包,嘴甜的不要不要的:“輝哥,你跟誰在一起我都支持的哦~”

“好小子!”許含輝拍拍他肩膀,“下次這種話請你直接去周輕揚面前說。”

“幹嘛?”唐松納悶地問,“你又想找抽了?”

許含輝:……………………………………

算了,給我媳婦兒點面子。

忽然唐松面色大變,呲溜躥回了自己座位。許含輝奇怪回頭,趙勇居然站他身後。

“來一趟。”趙勇說完就往自己辦公室走,許含輝只能跟上去。

挺意外的是,趙勇找他居然是想給他升職。

趙勇點了根煙坐回椅子裏,把煙盒往他面前一扔:“老秦住院這半個月你一直在管機電部,帶的挺好的,我在想要不然以後你也一起帶了。”

“只是收個尾的事,誰都能做好,畢竟老秦前期路鋪的平。”許含輝沒坐,挺謙遜地說,“技術上我不行,得老秦親自弄。”

趙勇點點頭:“可老秦出院了總要休息一段時間。”

“休息也休息不了多久,”許含輝笑了,“他們家那一兒一女都要吃飯的,跟您財大氣粗比不了。”

點的夠到位了。

聰明人都能聽懂彼此的意思。

趙總輕笑了一聲,彈掉煙灰,無奈地搖搖頭:“等老秦覆工,公司會安排他去雲南分部。那邊清閑點,也適合他養病。”

表面的和諧被撕破了。

“你認真的嗎?”許含輝覺得非常可笑,人類真是永遠猜不透傻逼下一步的操作到底能有多離譜,“昆明離河城兩千五百多公裏,你告訴我適合他?老秦剛做完手術就背井離鄉,身體怎麽辦?嫂子和孩子怎麽辦?”

“總公司確實忙。”趙總淡漠地回答,“你覺得他還適合待在這裏嗎?”

待在這裏。

這個詞用的很好。

用的非常圖窮匕見。

“趙勇,”許含輝點點桌面,“做人得有點人性,我們三個畢竟已經一起共事了六年,老秦功勞苦勞不計其數,現在他有難,你我不能袖手旁觀。”

別人跟你談價值,你卻跟人談感情。

許含輝仿佛幼兒園沒畢業。

但不得不說,趙勇最喜歡的,就是許含輝漂亮外表下的這個性子。

因為他沒有。

“清閑、工資不變、氣候適宜,我不懂我怎麽就沒人性了。”趙勇非常無辜,“雲南那邊缺個主事的人,老秦去了等於升職,這有什麽不好的?”

許含輝厲聲說:“他是人,不是機器,他剛做完手術!”

“你也說他休息不了多久。”

許含輝逼視他,內心的憤怒在臉上表達的淋漓盡致。

“老婆孩子跟著去就行了,難道他們還能阻礙老秦的事業發展嗎?”趙勇掐掉煙,話說的十分輕松,“這件事你去跟老秦聊一聊,你們兩個關系最好,註意說話的分寸。”

“我不去。”許含輝態度強硬地拒絕,“這種缺德事兒我辦不了。”

“那你去,”趙勇說,“去昆明。”

“什麽?”許含輝簡直不敢相信趙勇已經無恥到這種地步。

趙勇在逼他二選一。

“我說了,雲南那邊缺個主事的人,”趙勇一字一頓地看著他說,“他不去,你就去。聽明白了嗎?”

這回許含輝直接笑了。

“行啊,不就是昆明嗎?”他痛快地說,“我回家和輕揚商量商量,盡快給你答覆。”

*

有了家就是不一樣,受了委屈第一反應是找周輕揚貼貼。

可惜晚上九點半,電話依舊沒打通。

許含輝從停車場把車開出來直接就去了醫院。反正這家夥每天不在醫院就在打工,先去醫院,反正也要去看媽媽。

媽媽在睡覺,周輕揚沒在病房。

“小周沒在,早上就走了。”護士站的護士說。

許含輝看了眼表,差不多十點半了,周輕揚不在這兒應該就是去擺攤了。他接著問:“能幫我看看他媽媽什麽時候手術嗎?”

“當然能啦,”護士小姐查查安排表,然後搖搖頭,“還沒安排,可能還沒繳費。”

“沒繳費?”許含輝以為她看錯了,“203號床胡瀲清,沒有繳費?”

“確實沒有。”護士小姐把屏幕斜了斜,讓他自己看。

怎麽會?!

“哦對了,”旁邊正在整理醫療車的護士提醒他,“早上小周說包丟了,然後就走了。”

三分鐘後,許含輝坐上車,打開手機雙向定位。

上次,周輕揚借他手機打電話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將兩人手機的雙向定位打開了,所以昨晚才能在夜市找到周輕揚。

手機上的小紅點正在老城區移動,就在周輕揚原先住過的錢家村。

去那裏做什麽?

好好的包怎麽會丟?

他是把周輕揚送到醫院門口的,怎麽會丟?

眼眸沈入夜色,許含輝壓下油門,車在高架上極速飛馳。

*

老城區,阡陌交通的城中村小道。

錢家村範圍並不小,是亟待改造但眾深淵巨口難調的地方,釘子戶比比皆是,改裝樓機巧無比到讓許含輝這個專業人士來了都得嘆為觀止。

但周輕揚步行其中,卻絲毫沒有障礙。

帆布鞋踩在與初夏格格不入的落葉上,咯吱焦曲,像踏碎的夜色。

周輕揚沈默地按照耳機裏的指示走。

穿過垃圾場,穿過雞犬安眠的人家,穿過夜裏才會開工的小賭場,穿過路柳墻花的洗頭房,周輕揚終於在某處無燈無亮的角落,聽到了一個人大聲打電話的聲音。

“唔,找到了。”歪頭吃面停下,嘖了一聲。

周輕揚停下腳步,沒有再向前走,仔細聆聽著這個聲音,確定那人毫無察覺,他才把聲音壓得極低:“人?”

“不然呢?難道是讓你剁雞腳?”歪頭又開始吃面,“怕你抱有僥幸心理準備不足,所以我提前幫你準備好了工具——在你右手邊的垃圾箱和磚墻之間,自己拿。”

周輕揚擰眉:“我不可能做!”

“是嗎?”歪頭笑嘻嘻地問,“腎源只能在體外存活多久來著?”

周輕揚沈默很久,還是說:“有些事不能做。”

“那有些人就必須死。”可能是信號不好,歪頭的聲音有點縹緲,聽不真切,但是話卻一釘一釘地砸人心,“你還有得選嗎?你白天去報警了吧,得到了什麽反饋呢?每天丟錢的人被詐騙的人那麽多,警察管都管不過來。輪到你,你媽早死五百次了吧。”

周輕揚無法回答,因為他確實沒有得到任何反饋。登記完,警察說他們會去調查。

很正常,這種事情調查起來確實需要時間,如果可以立刻解決,許含輝車被砸的事就不會拖到現在還沒有解決。

可是手術費必須要立刻交上,他不能再一次因為沒錢與機會失之交臂。

“為什麽你還會寄托希望在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上呢?如果報警有用,我為什麽還會在這裏?”歪頭語氣非常遺憾,“看來生活還是錘你錘的不夠狠啊,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全世界只信任自己呢。”

周輕揚無聲地閉了閉眼,走過去,彈簧-刀放在那裏。

“裴永和,”周輕揚盯著那把刀,神情很淡漠,“你會下地獄。”

“我下不下地獄不重要,”歪頭同樣冷漠,“你下地獄才重要。”

他撿起刀,同樣撿起的還有往昔經久不散的噩夢:“我後悔沒用這把刀殺了你。”

“那太好了。”歪頭滿意地笑了,“周輕揚,我們之間只有你死我活。”

“別耍花招,”歪頭說,“快去,還有驚喜等著你。”

角落裏攝像頭的紅點燈安靜地閃爍,月亮從烏雲背後探出身,撒下一片銀光。

男人依舊百無聊賴地坐在幾塊磚上打著電話,牛皮已經吹上了天,月球都能埋他家祖墳。不過周輕揚一聲也沒有聽到,因為他看到了男人身上的背包。

那是他的包。

恰好男人發覺有人走了過來,偏了偏頭,周輕揚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是曾在那個雨夜,逼迫他走投無路求生心全無的那張臉——李海東。

手裏的刀倏地握緊了!

歪頭極其小聲地“哇”了一聲。

周輕揚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停頓,再很緩慢、很緩慢地舒氣。

歪頭真的很會拿捏他,一把細刀,一個男人,就能把他逼回噩夢之中。

這個男人很不一般,周輕揚的人生裏路過過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放棄他的,鄙夷他的,但大多只讓他感到短暫的疲憊和沮喪。

只有這個人,用巨大的期待和巨大的失落,讓那一天成為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可怕的,是這個人毫不知情。

後來,周輕揚曾經躺在許含輝家溫暖的大床上思考過他的意圖,想來想去,認為他的所作所為只是需要用一系列讓人匪夷所思的騷操作,來向投資方表達自己表面上穩定的經濟能力。以獲得更大的投資。

在大哥看來,自己只是利用了一下周輕揚想要賺錢的野心為自己想要賺錢的野心鋪路。

他是大老板,哪怕快破產,也是大老板。利用一個小小的、手無寸鐵的小中介、小草根,無所謂。

只是他無所謂的,其實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再次回想起那個冰涼的雨夜,雨絲從遙遠的、似乎永遠達不到的天空飄落,涼意浸潤在周輕揚的骨縫裏,即使有許含輝的大衣和懷抱,也依舊沒有消失。

月色冰涼。

大哥見到有人來,掛了電話,起身:“嘿,是你嗎?”

似乎是在等他。

耳機裏依舊夾雜著歪頭的聲音:“哇,他都認不出你了啊?分明給你帶來過這麽大的麻煩。”

“如果不是因為他,你上次就該有錢了。對吧?”

“上次你媽媽就該做成手術了。”歪頭嘆了口氣,“真可惜,沒想到這次還是因為他。”

周輕揚雙手握緊,歪頭所有的胡言亂語,透過電流都分外清晰,不斷刺激著他繃緊到極限的神經。

耳朵裏是他這輩子最恨的人的聲音,眼前是曾逼他走投無路的男人,身後是亟待解決的醫藥費,手裏是將他十年人生推向深淵的萬惡之源。

他的胸腔開始發脹,難以自已。

見他不來,大哥往他的方向走,問:“東西帶了嗎?”

“周輕揚,你說你是不是倒黴啊?”歪頭通過攝像頭觀察著周輕揚的一舉一動,“你看他包裏那麽鼓,是不是裝著你的錢?”

“二十萬呢,你攢了多久才攢到啊!裏面還有許含輝的錢呢。許含輝工作那麽累,你猜猜他攢了多久才攢到?”

周輕揚呼吸開始急促。

“還得是許含輝。”歪頭小小地嘆了聲。

周輕揚擡起腳步迎上去,手中的刀彈開。

“有些人,就是生來欠你的。周輕揚,這人就是欠你的,都是因為他,你媽媽的病才會更嚴重。可是法律不能懲罰他,就像法律無法懲罰我。可惡吧。”

“別說了。”周輕揚說,“閉嘴!”

“有些事情就是要自己解決才行,現在只有你能審判他,他欠你的!法律給不了你正義,刀可以給你。周輕揚,你還在猶豫什麽?”

全身的血液沖向了頭頂,一種眩暈的,卻又清晰的恨意從他心底滋生,周輕揚死死盯著那個背包,緊緊握住手中迸發出寒光的刀,在大哥陡然變得驚恐的表情裏大步向前。

墻後忽然一道黑影閃過,在靠近大哥之前,周輕揚的刀先捅入了什麽東西。

大哥驚叫一聲,掉頭就跑。

周輕揚撞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輕揚……”許含輝悶哼一聲,握著周輕揚的手微微抖了下,又更緊地握住,漂亮的眉眼對上周輕揚尚未褪盡恨意的眼睛,“冷靜點,別沖動。”

刀刺進了許含輝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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